史天泽了解郭侃，一旦对方真心投效永盛军的话，他会由这个缺口开始狠狠地往深里挖，挖得北地蒙汉二族人心背离，挖的背叛蒙元的官员会越来越多，局面也会越来越乱，永盛军极有可能利用这样的机会整垮蒙元政权。
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忽必烈收回了甄别汉臣的做法，并加大襄樊进攻力度。
把攻打宋国，摆在攻打永盛军之前，表面上看有柿子先捡软的捏的嫌疑，但是实际上，这一安排，并不简单。
三次进攻永盛军均无功而返，说明了攻打永盛军将是个持久的过程，将时间精力和战斗资源耗费在山海关下，远不如放在宋国，更有预期。
一旦攻下襄阳，南方宋国将无险可守。沿江顺流而下，打下宋国，不仅会提振蒙元的士气和凝聚力，威慑首尾两端的汉臣，还能解决蒙元如今岌岌可危的财政困窘。
蒙古统治者没有财政收入的概念，他们从不用支付部下薪水，蒙古士兵吃喝用度全靠打仗抢夺。
这种残忍粗暴而无效率的财政支付行为，在战争期间，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当战火消弭，社会进入稳定的时候，或者战争进入长期僵持阶段，就无法维持大军的运转。
习惯掠夺的蒙古人，不会经营，也不愿意经营，且不懂储蓄。
忽必烈受阻于襄樊这几年，阿合马就把中原当做战败国一直薅羊毛，通过盐铁专属和农具强制买卖，将本就贫困的百姓又搜刮了一遍，使得蒙元的财税渐渐失去来源。
此时，若是与永盛军以及宋国两头僵持，战争只会将蒙元吸成肉干。
所以，安童、史天泽以及伯颜等人都赞同忽必烈的主张，暂时搁置永盛军，将精力放在襄阳。
战争的车轮加速启动，钱粮的压力骤然增加。
虽然，阿合马借着郭侃反叛之事，诬陷并抄了数百家汉臣的家，获得财帛无数，却远远不够大军全面开展的耗费。
陕西和河南路的粮荒问题还没解决，如今为了加大进攻襄阳，钱粮都要跟上，阿合马除了进一步剥削蒙占区的百姓，别无他法。
可以想象，中原又将会有大量饥寒交迫的百姓，拖家带口逃难乞活。
史天泽抬头看着皇城上阴云密布的天空，心情沉重。
蒙古人从来不关心百姓，在他们看来，实在不行，就一刀砍了。
屠杀是解决办法的最简单手段。
可是史天泽等汉臣却坚决反对这么做，没有人的田地，还叫田地吗？
没有人的州府，还算是州府吗？没有了田地，没有了州府，蒙古人可以回到草原继续放牧，可是他们这些汉臣怎么办？
一场灾难来到之前，远远比灾难发生，更加让人恐惧和忧虑。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场灾难，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来临。
永盛二年，至元十一年，南宋咸淳十年，在1274年春节一起到来。
东宁府和大都均在紧张备战，且都将目光朝向各自的南方，只有临安似乎因为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而沾沾自喜，重新沉溺进自己编织的盛世美梦中。
……
临安。武林山，灵山寺。
冬夜寒冷。一间简陋的禅房里，灯花微弱。
一名面容精致的女子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是一尊半人高的佛龛。
女子青衣芒鞋，没有戴僧帽，乌缎般长发垂下直到蒲团。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发呆，眼睛微红。
下午，一个女香客误闯进自己的院子，守院的尼姑将她驱赶出门。
那个女子在和那尼姑理论时，趁对方不备，偷偷塞给自己这张纸条。
纸条上有一首诗：“感时思弟妹，不寐百忧生。咫尺经年别，孤灯此夜情。”
看到纸上的文字，女子心神震动。上面娟秀的字迹，是她自己早年的笔迹。
这首诗是她早年入宫时，写给自己大弟的。如今，他让人把这首诗偷偷传递给自己，究竟是何意？
自己被贾似道逼迫出家为尼，住进这寺院才两天，弟弟便让人偷偷送来这首诗。
难不成弟弟早就回到临安，却因为那个会谈之事不敢露面？
是姐姐无能，纵然是在宫里也不能帮你。胡香儿美眸氤氲着雾气。
想到那次和弟弟在大内相逢，弟弟英俊面容、魁梧身姿，和温和的目光，端的是个好男儿。
女子含泪苦笑。难道以后就和弟弟再也见不到了吗？这首诗的最后五字，倒是最为贴切此时此景。
这女子正是被驱逐出宫的胡香儿。
胡香儿离开蒲团，走到窗前，抬头看向窗外，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显出一种极淡的青色，像是钧窑瓷薄薄的釉色。
钧窑？女子苦笑闭上眼睛。
被赶出大内，屋内只有粗陶盆钵，寺院里的女尼似乎也是刻意为难自己，给了自己豁牙缺口的几个陶盆陶碗。
她们应该是指望自己将身上的金银交出来吧。胡香儿苦笑着，给他们金银又有何用？
当初弟弟让自己给宫内内侍和宫女金银，笼络关系，可是大厦崩塌，他们又能如何，只是在自己被赶出大内时，悲切地哭喊几句罢了。
不知家里人都怎么样了，爹爹被罢了官，家中的会票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不过经年积蓄应该能安稳渡过余生吧。
二弟胡珏去了永盛军，不知会不会受到此事影响，那个最小的弟弟，听说落了恩科，没有官身，反倒好一些，不至于被人针对。
那个小妹妹，听说去年出嫁了。胡家落难，不知她在夫家的地位是不是会受到波及。但愿他的夫君是个贤良之人。
唯一感到安慰的，就是宗武还留在皇后那里。全皇后原本说要认宗武为义子，以此逼着弟弟露面，可是弟弟托胡忠瑞传了一只玉簪和一句话：既然失踪了，再出现也就是欺君之罪了。
听了自己的传话，皇后抚摸着那支玉簪，居然没有生气，反倒是十分高兴。
看着那张颠倒众生的绝美的脸，她忽然醒悟，原来认子是假的，确认弟弟还活着，才是皇后的意图。
大弟这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赢得了皇后的心。
如此能耐，日后必定会有一番作为。希望他平安无事。日后胡家就指望他了。
胡香儿闭着的眼睛再次打开，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
夜色如水，窗前那如釉色般的薄纱，忽然波动起来。似乎被一阵风吹起，随即，胡香儿就听到有猫一般轻柔的脚步经过窗下，然后有人轻轻叩门。
“娘娘，请开门。他让我们来接你离开这里。”
随着叩门声，是一个压低的女人声音。
听着那声音，胡香儿脑中忽然现出下午那个女香客。那女香客被守院的尼姑驱逐时，和尼姑说了很多话，声线和门外的一样。
忽然间，胡香儿记起对方被驱逐出院时，说了一句，“若不是走错了，晚上我还会来。”
结合那句话，和她塞给自己写给大弟的那首诗，胡香儿顿时明白了。
她急忙打开门。月光下，果然是下午那个女香客。只不过对方却穿着一身黑衣，头发也裹在一块黑布里。
“娘娘，快跟我走。胡大人让我来接你。”
胡香儿闻言，正要弹脚出门，却立刻把脚缩了回去。
“我若走脱了。官家一定会治罪我家人的。”她声音急切，目光却环视屋外左右，唯恐对方会被人发现。
女香客一把拉住胡香儿，靠近胡香儿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胡香儿闻言，神情一震，鼻子一酸，眼泪成串地往下落。
她不再坚持，不过走出门后，她又提着袍子跑了回来，跪在屋中的蒲团前，冲着佛龛里的佛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快步离去。
佛像前，一个小巧的香炉内，三根深褐色的檀香，升起袅袅白烟，笔直向上。
一顿饭的功夫，胡香儿在武林山下的官道上，看到了一辆黑布遮掩的马车，掀开车帘，看到车内两人，再也止不住心头的委屈，“爹爹、娘亲。”一喊，呜呜哭了起来。
胡显祖将胡香儿拉进车内，胡王氏急忙掏出手绢给她抹眼泪。
女香客放下车帘，打了个手势，从四周冒出数十名黑衣人，护卫在行驶的马车周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