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忙碌的码头和远处规划整齐的阡陌,回头再看看运送他们一家来到这个海岛的那艘福船,胡显祖眼中一片茫然。
胡香儿昨日半夜上了马车后,胡显周、胡王氏和胡香儿三人在车厢里刚刚互相安慰,抚平情绪。
他们知道那些人是胡璘派来的。但是,对于胡璘把自己接到哪里去,却一无所知。
上次,胡璘帮贾似道借兵失败,胡氏夫妇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了。
如今,看到胡璘派人将他们接离临安,想到能够见到儿子,二人心中不禁感到安慰,可是一想到这些舍弃临安偌大的家业,心里又不禁有些悲凉。
马车车轮上裹着麻布,行起来声音极轻,也不太颠簸。
很快,马车就在一个僻静的河湾处停下来,三人被带上了一条乌蓬船。在这条船后面还有两条紧紧跟随。
三条小船在夜色中静静滑行,虽然拐来绕去,但是胡显祖却辨别出船只航行的方向是朝向钱塘江。
果然,一柱香之后,在靠近钱塘江北岸的一处地方,三人看到了一艘巨大的福船。
三人顺着垂下的绳梯,上那艘福船。
在甲板上,看到迎出来的谢灵薇和檀儿的两个女儿,曾氏、胡骐和他的小妾,以及胡诚、铃儿、朝云和春草等一些亲近仆人。
一家人在甲板上抱头痛哭。哭了一阵,众人相互搀扶着进入船舱。
船上有水手、船工,也有一眼就能看出是护卫的黑衣人。
这些人安静的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人说话。不过,凡是经过胡家身边的,他们都神色恭敬。这让胡家人产生一种错觉,似是到了自家的船上。
胡显祖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船上的水手船工和普通商船上的下人不同。
这些人号令整齐,指挥有序,分工得当。他们有很强的纪律性,没有一人嬉笑打闹,举止轻浮。
进入尾楼船舱时,胡显祖看到有黑衣护卫身后背着弓弩,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三日前,这些黑衣人突然闯进自己家中,不由分说将自己夫妻二人绑了,并堵住了嘴巴。
随即,从那伙人中走出和他们夫妻一般年纪的男女,穿上自己夫妻的衣服,到书房和客厅里等候。
胡显祖感觉情况不对,想要挣扎却被人强行押上了一辆马车。
一名没有蒙面、煞气浓郁的矮粗汉子跟着他们二人钻进车里。
胡显祖对那人似乎有些印象,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进入马车的一瞬间,胡显祖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五辆马车,曾氏、谢灵薇、檀儿、孩子以及一干亲近的仆人都被捆绑着,塞进了那些车里。
五辆马车,跟随着胡显祖的马车,迅速从后门驶出。
刚走出保佑坊,就听见街头有人列队跑过的脚步声,其中有将官呼和命令着,“将胡宅围起来,不准走脱一人。”
这条街就他一家胡姓宅院。胡显祖立刻明白了这些蒙面人绑了自己一家人后,为什么还有人假扮自己夫妻。
原来他们是在救自己。可是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情?
难不成就是那日祭祀上的事情?
自己不是已经被罢官了吗?
为何还要派兵将自己家围起来?
能够包围外戚府邸的,只能是贾似道所为。
如果宫内的女儿没有事情,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是,女儿也被赶出了宫里。贾似道派兵包围胡宅,显然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一家人。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自己没有得罪过贾相国呀!
那日,他们的马车出城很顺利,显然是受到了关照。
离开临安城后,车内的矮粗汉子就将他们夫妻二人松绑,同时命令马车外的蒙面人将另外五辆马车里的胡家人全部松绑。
口音有些怪异的矮粗汉子解释,由于时间急,所以就采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将他们带走。
随后,胡显祖和胡王氏的马车脱离马车队伍,独自来到武林山下,一直等到深夜,看到女儿穿着缁衣,在一人的陪同下,从灵山寺上下来,就明白自己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福船在钱塘江外没有立刻启航,似是在等什么人,胡显祖隐隐猜测出是谁救了自己一家人,也期盼等来的那人是他。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后,等来的不是胡璘,而是铁塔儿和一帮手持刀枪和弓弩的汉子。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官人,我带人去葛岭,把那老贼家里上上下下三十余口全杀了。”
铁塔儿向胡显祖拱手,“可惜,贾似道那老贼不在葛岭,逃过一劫!”
胡显祖闻言大骇,跺脚急道:“你怎么能杀人?还一下灭了贾相国满门?!”
胡王氏和胡香儿等人更是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娘的,杀他全家算什么。即便是临安城……”铁塔儿身后一个汉子冷哼一声,语气桀骜不驯。
跟在胡显祖身边的那名矮粗汉子,闻言,搭在腰袢刀柄上的手腕猛地一紧,眯眼盯着那汉子,一股杀意隐隐在积蓄。
“闭嘴!”铁塔儿转身,抬腿一脚踹翻那人。
那被铁塔儿踹翻之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怒气冲冲地跳着脚从甲板上爬起,被铁塔儿冲上去,一把揪起衣领,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
那人一开始还十分不忿,结果听了铁塔儿两句话之后,气势顿时一泄,目光畏惧地扫了胡显祖等人,一声不吭地躲到一边。
“他们是海盗,没有礼数,不懂规矩。我教训了,官人和夫人勿要生气。”铁塔儿跟胡显祖陪着笑,然后扭头冲着尾舱喊道:“娘,你快来带官人一家去下面舱室歇息。起锚了,风大!”
看着铁塔儿指挥若定,和自己以前认识那个憨小子完全不同,而他身后的那些凶神恶煞的一帮人,跟着铁塔儿身后一直赔笑,从刚上甲板时的一群饿狼,秒变成了一群摇尾的看家狗,胡显祖心头有诸多疑问,可是在这个场合,又不便多问,便带着家人下到内舱。
那名矮粗汉子沉默跟随在胡显祖身后。
福船起锚,一路上东行,再没有做丝毫停留,直至第三天上午,才看到陆地。
只是这片陆地是一个海岛。
海岛附近水流不急,码头停泊很多船只,甚至有大型的车船,看着这一片水域船只来往繁忙,胡王氏忽然问胡显祖,“这是不是东瀛?”
夫人的话提醒了胡显祖,不过,翻阅自己当年跑船的记忆,胡显祖的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再对应跟随铁塔儿的那些人的行为,心中更加笃定那个念头。
从码头上岸向岛中的途中,胡显祖见繁忙的码头,小小的村落,成片的田地,整齐分割的道路,以及偶尔见欢声笑语的行人,和缓慢行走的耕牛,倒也给人一种江南田园的安然气息。
这是自己念头中那个岛屿吗?
远远看见一栋高大木质的两层楼宇,一群男女站在楼门下,正冲自己这边张望,胡显祖蹙了蹙眉头,而后舒展眉头,快步上前。
李浅云见胡显祖当先走来,连忙上前,抱拳行礼:“崇明岛李浅云拜见胡大官人。”
李浅云的称呼令胡显祖微微错愕,一方面是崇明岛这三个字终于得到证实,另一方面对方称呼自己胡大官人,而非胡寺卿,心中微微伤感后,堆起笑容,拱手回礼:“多谢李……”
“请大官人直呼小女子姓名便是。”李浅云浅笑道:“应元帅之命,不敢接受大官人谢意。”
“元帅?”胡显祖神色一怔,心想莫非铁塔儿把自己一家带到这里来,和胡璘无关,不由得心生忐忑,转头寻找铁塔儿,却不见人影。
李浅云见胡显祖神色迟疑,待要说话,就听见有马蹄奔驰而来,回头看去,就见彭天旭和铁塔儿正策马奔来。
看到胡显祖一行人,彭天旭人在马上,就高声叫道:“下官彭天旭,迎接元帅家小来迟,某要怪罪。”
话音未落,人已经从马背上飞身而下,快步走到胡显祖夫妇面前,拱手行礼:“胡官人和胡夫人恕罪恕罪……”
转头看着李浅云:“刚才老范给我说这事,我立刻给元帅放鸽子去了。”
李浅云俏目一翻,白了对方一记,鼻子轻哼了一声,“放元帅鸽子,你胆子肥了哦。”
旋即,她不去看对方讪讪的表情,转身冲着胡显祖等人,恢复热情洋溢的笑脸,侧身抬臂道:“请胡官人、胡夫人和诸位夫人公子小姐入厅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