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旌旗下，一千蒙古铁骑同时叩击大地，发出的轰鸣声，如天崩地裂，如惊涛拍岸，挟裹着踏碎一切的威势，踏在没有消融的积雪之上，卷起漫长的雪雾长龙，向着滦河中央的船队漫卷而来。
世界由平静祥和，瞬间变得暴躁，空气陡然紧张起来！
肖金荣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遇到蒙古骑兵，而且人马如此之多。
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并没有发现这一片有敌情。想来是和蒙古游骑遭遇到了。
不过，兵来将挡。既然来了，那就战吧！
只是极短暂的思索后，肖金荣发出了作战命令。
“所有船撬首尾靠拢，所有人隐蔽，右弦炮，霰弹准备！”
命令被桅杆上的瞭望手用旗语，传递到前后船橇。
“船撬首尾靠拢，隐蔽，右弦炮，霰弹准备！”
“首尾靠拢，隐蔽，右弦炮，霰弹准备！”
“首尾靠拢，隐蔽，右弦炮，装霰弹！”
每艘船撬主桅上的瞭望手，跟着主舰的桅杆，舞动手中旗帜，一面向后面船橇传递着同样的旗语，一面大声嘶吼，将命令向身下甲板传递。
在连绵不断的口令声中，船队的航行速度慢慢停了下来，舱内传来车轮在木板上滚动的轰隆声响，和船舷噼里啪啦的炮窗开启，以及炮组成员此起彼伏的操作口令。
相对于其他河段，这一段滦河恰在一个拐口，水流平缓，河面较为宽阔，但是因为此时不是雨季，冰封的河面最宽处也不超过百步。
行驶在河中央的船队距离岸边，也就四十多步的距离。
在战马的加速度的冲击下，蒙古骑兵抛射箭矢，无论是射距，还是杀伤力，能够覆盖整条船队。
十息的时间，蒙古骑兵就会冲入平缓的河滩，携带着森然杀机扑面而来，两军相距已经能看到彼此单个士兵的身影。
蒙古骑兵的阵型，乃是常用的野战阵型。
他们将在抵近敌人一百步的距离，展开两翼，向两侧弧形划过，轮番游射。
胜，则循环往复，用箭枝将敌人消耗殆尽，再提刀上前。
不胜，则仗着马速，撤退。在撤退中，用「曼古歹」战术，消耗对方兵力。
这是从狼群狩猎中学来的死缠烂打之法，简单实用，却阴毒无比。
对于蒙古骑兵的这种打法，胡璘在「隐庄」时，和学员们讲过，并传授他们如何提高火炮对骑兵杀伤力方法，今天肖金荣将实践那一方法。看看是否犀利。
在枪盾兵的保护下，肖金荣握着望远镜，冷冷注视着镜筒中、冲在最前方那张狂热而狰狞的面孔。
骑兵的阵型可以任意快速移动，变换阵形。但是，任何变动都有迹可循。
只要盯着前方领队士兵的驱马动作，就可以推测整个骑兵队下一步的行径轨迹。
火炮已经填装霰弹完毕，三百步的有效射距，可以在对方抛射弓弩之前，抢先下手。
炮长们都竖着耳朵等待传令兵开火的命令。
主帅没有下达自行择机开炮的命令，就必须等待命令，除非主帅失去下达作战命令的能力。
“传令，当骑兵左右分流，在河边向两侧划过时，正面对敌的火炮，开炮攻击。”
见敌人领骑的士兵肩头开始向一边倾斜，肖金荣下达命令。
命令被各船瞭望手用旗语传递出去。
船队连绵一里长，即使是首尾相连，也超出半里。这样的长度距离中，正面对敌的线段只有百步。能有开炮机会的，不到三十门火炮。
炮长们得到指令，心中有数，目光透过炮窗，死死盯着挥动骑弓、呼喝不断，如入无人之境的张狂骑兵。
看着挂着汉字旗帜的船队停泊在河中，似是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蒙古骑兵胸膛里熊熊燃烧着烈烈豪情。
他们喜欢战场的味道，他们喜欢利箭射入敌人身体的感觉。
蒙古铁骑，天下称雄！
四百步，三百步，除了为首领马的几人外，其他骑兵开始手离缰绳，依靠着双腿控马，抽箭上弦。
在快要进入抛射距离时，前方的骑兵策动飞速的战马开始向两侧分流，在船队面前，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于此同时，身后骑兵手中的箭枝纷纷离弦射出。
蒙古骑兵深谙控制战斗距离的方法。他们靠着马力的惯性能将弓箭抛射的更远，而对方的弓弩却无法射到他们。
所以，领马的士兵在一百五十步左右就开始拨转马头，让自己身后的队伍不在对方弓箭的射程之内。
“嗖嗖嗖！”
无数狼牙箭撕裂空气，如同无数铁锤用力敲打着船身和裹着铁皮的船篷上。
听着尖锐的啸声，和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躲进舱中的永盛军们一个个头皮发麻，手臂却很忠诚地执行了发射指令，猛地拉动击发绳索。
“咚！咚！咚咚！”
滦河右岸腾起了一团团乳白色的烟雾。随着烟雾一同出现的，是一连串天塌地陷般的轰响。
巨大的响声，席卷在滦河两岸，将脱忽的笑意渐渐定格在嘴角。
他看到自己的骑兵向两侧分流后，刚刚抛射出一波箭雨，河中央的那些古怪的船只突然发出一排排橘黄色的火焰，声势震天，随后自己那些嗷嗷呼喝的骑兵，如同遭巨浪拍打的沙堡，齐刷刷倒下。
“怎么回事？”脱忽惊呼的同时，跟着前方骑兵正要呈双翼向两旁划过的骑兵们也发出惊骇的悲鸣。
炮声响起，前军骑兵如同遭遇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战马和人的身体突然化为血肉碎片，向外方泼洒。
后方的骑兵受惊于炮群炸响，然后就觉得眼前一片通红，无数碾碎的血肉肚肠，和着渗人的鲜血，带着丝丝温热，泼水一般冲向后面的骑兵。
眼前的情况，见所未见，吓得那些策马跟随的骑兵纷纷大叫，表情极为恐怖，可是他们根本听不到自己的惊呼声，因为战马的嘶鸣比他们更加疯狂。
从未听过近数十门火炮齐射的战马，受到极大的惊吓，纷纷亢声嘶鸣，不是前蹄腾空人立，就是四蹄发软，栽倒在河滩冰地里。
那些只靠着双腿控马、正在拉弓的骑兵，因坐骑突生变故，纷纷像被保龄球冲撞出去的球瓶，一个个被砸出老远。
他们重重摔在地上，哀嚎还没冲出口，就被随后而来的疯狂的马蹄踩踏进雪地里。
一匹成年的蒙古马超过半吨重。那样的重量通过剧烈踢腾的、碗口大的马蹄传递下来，没有人可以活命。
巨变，惊醒了后方骑兵。
看着前方同伴被发疯的战马抛出，他们连忙扔掉手中弓箭，双手死死控住马缰，用力拨转马头，离开冲锋路线，向外侧奔去。
丰富的作战经验和娴熟的马术，让这些蒙古骑兵避免了前赴后继的堵塞踩踏。
可是当他们一边安抚坐骑，一边看向河边时，又一轮接天连地的轰鸣袭来，所有人的脸色大变。
船上的炮群并没有因岸上惊慌失措而停止射击，看着在射程范围内紧张控马的骑兵，第二波石子和铁子，暴雨般的扑来。
由于后方的骑兵避开了冲锋线，半途中便向两侧划去。就使得沿河岸奔驰的骑兵线一下拉长，也使得这一轮参与炮击的火炮数量也骤然增加。
还沉浸在恐惧中的骑兵们，毫无悬念地被滚烫的霰弹，连人带马扫落一空。
那片数秒之前，还站立人马的河滩，成了面积广大的碎尸场。
没有接触性的战斗，甚至都没有看到敌人的面孔，出战的一千精锐骑兵就有一大半化为齑粉。这是脱忽从未遇见过的事情。
看着用人马的尸骨和黏稠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里疯狂涂抹的诡异场面，脱忽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甚至认为自己是否还宿醉未醒，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