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终于醒的时候,是幻像总有破灭的瞬间。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风而来,惊醒了脱忽。
他瞪着血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河中的船队。
他看到那些船舷下方探出一个个黑色的铁管。
那些铁管还在冒着丝丝的热气。
蒙古将领都是头狼,深谙狼群战法,一击不中后,他们不会再次发动攻击,但是他们也不会就此离去。
他们会等待时机。
看着山丘上的那杆五色大氅没有动,肖金荣知道对方还有兵力未出。
原地停留一盏茶后,没有看到再有敌军重来,他命令船队继续航行。
他不知道对方人马多少。对这里的地形也不熟悉。人地两生,对于任何一个主将而言,都不能发动一场战斗。
此外,相对于陆战,肖金荣认为还是待在船撬上开炮更安全。
虽然自己的船队中也有一些战马,但是他对胡璘「耗铁不耗人」的战术思想食髓知味,十分认可。
而且,胡璘规定,每次战斗之后,永盛军的军事督查司都会对战损进行评估。
其中,人员伤亡的评估,尤为重要。这些是和将领的军功在接挂钩。
所以,在永盛军中,没有哪个将领敢无视自己手下士兵的生命。
肖金荣继续行军,并不是简单的逃避。
他知道这股蒙古骑兵吃了一次大亏后,不会再打马冲锋,跟自己拼命。
但他相信山丘上的蒙古将领不会甘心白白死了这么多人马,坐视自己离开。
对方会跟着自己,伺机而动。
行军,是为了掌握主动权和战斗的节奏。
肖金荣不会耗在这里等着对方发动攻击,而且他也不能给对方太多时间思考。
一旦对方醒悟过来后,两头一堵,再打造投石机对付自己船队,可就麻烦了。
看见冰上的船队没有人下船,而是继续航行,脱忽脸色十分难看。
这是什么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脱忽询问身边的人。没有人知道答案。
这支船队沿着滦河逆流而上,看样子,也不似要对付自己。
他们从东沿河而来,方向应是从辽阳来,难道辽阳那边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逆流而行,这支奇怪的船队要去哪里?莫非是……上都?
脱忽心头一惊。他感觉到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
脱忽作战经验丰富。少年时,他就跟着父亲哈撒尔深入到金国腹地,进攻中都以及辽西地区,此后又攻克金国东北诸城镇。
后来,父亲沿洮儿河回到了蒙古,把他和一个部落留在辽西之地。
数年前,忽必烈赐予他脱忽大王的称号,将部落驻地的那些山林草原作为他的封地。
自己呆在封地的时间太久了,闭目塞听,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脱忽深吸一口气,放下狼牙棒,伸出手臂。
亲随立刻将一袋酒囊送到他手上,他拔去木塞,两腮抽动,咕嘟嘟灌下。
辛辣的液体顺着曲折的食道汩汩下流,一扫之前听到群炮轰鸣后精神过度压抑,而呈现出来的震惊和畏惧。
沸腾的杀机在烈酒的刺激下又回来了。
这感觉好极了!
我要把那支船队干掉!
我要把船上那些人的身体装进麻袋里,用马蹄踏成肉泥,肥沃我的草场!
然而,在随后数日的尾随中,脱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之前的猜测终于落了实锤。
上都,那只能在冰面上拖行的船队是要攻击上都!
如今蒙古人统治之地,东西横跨数千万里,茫茫草原,群山万壑,交通不便。
若有外敌来攻,想求援也得等上几个月才能看到援军。
所以,在大蒙古帝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遇到外敌,任何部落都有截杀的责任和义务。
“不能让那支船队去上都。”脱忽冲着身边的一名身着重裘、翻穿皮褂的中年将领说道。
“赤秃哥,你率两百骑抄近路赶到船队的上游,在赤木崖河段,伐木在河道中设置栅栏木桩,阻止船队前行。”
说完,他又指着另一个戴着狐皮耳帽的将领,“茶罕章,你也率领两百骑,跟在船队后面,一旦对方在赤木崖下被拦,你立刻着人在下游设置栅栏木桩,阻止船队后撤。”
“敌人火器厉害。你们不要与之接战,你们只要守住两头,困住他们。”
“一旦他们的船队两头受阻,就会被困在赤木崖下,成为瓮中之鳖。”
脱忽嘴角一歪,眼中露出狠厉之色:“忽察!”
“在,大王!”一个青年干练的将领策马上前应答。
“你带领五百人过河,上赤木崖,与河岸北面形成夹击之势。”
“你的人站在崖顶上,保持弓箭对下方敌船的压制。他们的火炮无法向上方炮击。我要你把他们的人全部压在船舱里,不得露头。”
“是,大王。”三人听得脱忽的安排,似乎看到了敌军的下场,眼中充满信心,高声领命而去。
乘坐船撬远袭,固然有直插敌后的突袭效果,但是一旦失去了突然性,也有被敌人切断退路的隐患。
脱忽在河段上下游设置障碍物,给肖金荣和陈叔似两部出了一道难题。
两日后,肖、陈两部的船队被阻隔在一条地形险要的河段中。
当前进道路被阻,船队进入伏击圈的时候,南岸崖顶上一波波箭雨落下,桅杆上瞭望手首先遭到射杀,然后就是船撬外牵拉船撬的战马。
警报响起时,所有的士兵都躲到了船舱。亏得棉甲的防护,受伤的不少,被射杀的却不多。
遇到袭击,在肖金荣意料之中,但是他不能让士兵下船去追击。
那样的话,他的士兵一定会落入对方设好的陷阱。
这一河段两侧的地形,对永盛军太不利了。
河道狭窄,南岸是悬崖峭壁,北岸虽有一片开阔地段,但是却有一条长长的树林横亘在半里处。
南侧的峭壁被对方弓箭手控制。蒙军站在崖顶射箭吊打自己,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反击的办法。
北岸远处那个长长的条带状的树林,虽没有动静,但是肖金荣知道,那里埋伏着敌军。
肖金荣发出命令后撤,后方的陈叔似部却传递过来消息:后方冰面被拦,无法后退。
只有战斗了!
但是,悬崖就紧贴的河道,距离太近,火炮无法仰射。
燧发枪对付崖顶上的敌军,效果并不好。此时的火枪不能做到精确瞄准。有效的射击,还是靠成排的、面形火力投送。
而对方散落在崖顶,藏在石缝中,一排火枪打过去,也看不出到底打没打着敌人,只是徒耗弹药。
兵者,凶危之大事。需谨慎才行。
肖金荣传令加强戒备,同时召集陈叔似的黑发军和自己军级以上的指挥使到自己船中开参谋会议。
很快,陈叔似和十多个军级指挥使,穿着盔甲,顶着插满箭矢的盾牌,在亲兵护送下,来到主船。
“烧北岸的林子。”在参谋会议上,副将兼任第二军指挥使林大通提出一个方案。
此时二月下旬,北方的树木刚刚抽枝发芽,林子里铺满了厚厚的枯叶层。
由于树枝遮挡的原因,林子里的积雪比其他地方要薄,火攻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是,第三军指挥使李元清却提出反对意见。
“计策虽好,但是没有操作性。对方不可能让咱们的士兵举着火把靠近林子。”
李元清摇头,随后叹息道:“可惜,我们没有带车弩和投石机,否则可以用车弩发射火弩,或者用投石机抛射油罐。”
“火攻,火攻……”老将陈叔似看了一眼林大通,口中喃喃,随后摇头。
在没有远距离投送工具的情况下,强用火攻,就得上岸近战,南面悬崖难以攻打,不予考虑。
但若是向北面发动进攻,别说下船,只要出现在甲板上,也会招来南面崖顶上无数箭矢。
虽说棉盔棉甲防护力强,但是总有地方是无法遮掩的。
若是上了北岸,敌人从北面林中策马冲锋而来,半里距离,瞬息就冲到面前。
由于自已士兵已经上了北岸,炮群不能开炮。
排枪列阵又需要时间,在敌骑冲近前,万一没能发挥排枪的作用,就是灭顶之灾。
船舱内一片安静。
时间就好像静止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找不出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