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胡璘借着向父母请安,把谢家借钱的事情说了。
之前还笑意盈盈的胡王氏,忽然收敛神情,半晌没有说话。
胡璘双手扶膝,静静等着对方的答复。
五千贯,着实不是个小数目。虽然谢家说是借钱,可一旦无法还钱,胡家除了认栽,还真没有别的办法。
难不成还拿着借据去临安府告状,那样做不但会丢了胡家身为外戚的脸面,反倒被世人讥讽斥责。
在儒家文化大行的宋朝社会,有「耻讼」,「厌讼」的心态。
儒家希望通过长期的道德伦理教化和统治者自身的以身作则,使争讼者耻于争讼,以达到「闾里不讼于巷,老幼不讼于庭」的理想社会。
如果胡家为了钱财举告亲家,不论缘由,也会落得一个不仁义的骂名。
等了好半天,见胡王氏依旧在养气,不开口,胡璘知道对方是不答应的,正要劝说,耳边就听见胡王氏的声音传来。
冷静的近乎冰冷,如同一个法官面无表情地宣读一个嫌犯的罪状。
“她嫁到咱家来,一不和你通房,二不为胡家做事,还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小姐,整天抱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书。有什么脸面,跟我要五千贯?”
“当年结婚,你陪着她回门,他们两个兄长是如何刁难你的,你都忘记了?嗯?”
“这次省亲,谢家诬陷朝云盗窃,让朝云受了委屈,让我们胡家蒙羞。我不去找他们算账,却要把钱借给他们,这是什么道理?!赔他们那个簪子的钱吗?!”
说到最后,胡王氏凤目圆瞪,把桌子猛地一拍,如同摔打惊堂木,说话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尖锐的刺耳。
胡璘第一次看到胡王氏强悍的一面。
能把控诺大的胡家产业,自然是极强悍和有手段的人。
只不过一直以来,她在胡璘的心目中,都是一个慈爱的、有求必应的母亲。
此时,画风一转,变成了升堂拍桌子的悍妇,胡璘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胡王氏言语中的内容透露出的信息,也让胡璘心神一凛。
不过,转念细想。胡璘也释然了,没有什么奇怪。
和谢灵薇成亲两年多,陪嫁的丫鬟都生了娃,谢灵薇的肚皮却没有丝毫动静,这不能不让胡王氏怀疑。
而朝云又是胡家的丫鬟,问出事情的真相,自然轻松无碍。
关于省亲那件狗屁倒灶的事情,即便谢灵薇不说,朝云也会偷偷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胡王氏。
至于结婚回门被刁难的事情,胡璘翻检了一些记忆,果然发现了。
不过,时过境迁,且自己非当时的胡璘,自然不去理会。
胡璘挠挠头,着实有些苦恼。
胡王氏说的这些,是他没有想到的。
之前胡王氏闭目不语,他还以为对方舍不得出这个钱,哪里知道是因为别的事情。
这几日饭桌上,他看到胡王氏和谢灵薇之间,尽是笑意盈盈,婆媳和睦的场面,却不想其中已经有了这么深刻的矛盾。
说矛盾似乎不贴切,应该说婆婆对媳妇的不满。
这种不满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看着胡王氏锐利的眼眸和闭成一条细线的嘴唇,胡璘忽然有一种感觉:若是不顾忌胡家的脸面,胡王氏早就让自己儿子休妻了。
见儿子久久不语,似在坚持自己的主张,胡王氏压下心头火气。
儿子眼中出现迟疑不决的为难,胡王氏有些心疼,又怒其护老婆的作态,将皮球踢给了儿子。
“你说出个理由。只要你能说出个理由,我信了,觉得值,我就给这个钱!”
胡璘一时也拿不出能值五千贯的理由说服母亲。
在胡王氏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支支吾吾说道:“娘亲,孩儿……喜……”
“喜?喜什么喜?!”最烦儿子说喜欢那种拿腔拿调的女人,胡王氏劈头盖脸打断了胡璘的话。
“儿子是说……薇儿有喜了。”
谎话张口就来。胡璘说话间,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
胡王氏闻言,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着胡璘。
看到胡璘不好意思,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像个犯错的孩子。
胡璘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说服胡王氏,但是他知道任何一个急切想抱孙子的奶奶都会在这样的消息下,失去一切提防和坚持,如同后世的老人们抵抗不了保健品的诱惑。
果然,对面安静了。
胡璘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看见胡王氏目光灼热地盯着自己,之前拍桌子的威严不翼而飞。
“什么时候的事情?找郎中确认了没有?害喜了吗?”
同样是语速飞快,但声调完全不同。
胡王氏兴奋地站起身,搓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喜得眉开眼笑。
看着这一幕,胡璘忽然有种深深的罪恶感。
“那五千贯?”
“什么五千贯?”胡王氏停住脚步,神情恍惚了一下,随后衣袖一摆,豪气地挥挥手,“借给他们……”走了两步,胳膊一拦,突然止步:“慢着……”
胡璘心中一惊。
“借钱,哪有债户做主的,不能他们说借多少就多少……借他们两千贯,也不要什么字据了,就用这两千贯堵住他们嘴,免得日后他们再伸手要钱。”
即便心中兴奋喜悦,胡王氏还是留了一丝生意人的精明和清醒。
“哎。知道娘亲最疼儿子了。儿子也最爱娘亲。”胡璘连忙站起,涎着脸,嬉笑道。
一旁的丫鬟铃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啊……”胡王氏宠溺地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胡璘的脑壳,眉开眼笑地骂道:“为娘日夜操劳,忙着赚钱,还不是为了你和珏儿……”
借给谢家两千贯,是由管家胡诚去办的。
胡诚送钱回来告诉她,谢家收到钱后,十分感激。
老夫人说自从女儿走了之后,严加审问了下人,发现那根丢失的簪子找到了,是长房媳妇的一个丫鬟把簪子压在在床单底下,冤枉了朝云,十分过意不去,希望能让长房媳妇带着那个丫鬟登门赔礼。
谢灵薇撇嘴冷笑,在一旁逗弄蝶儿的胡璘听见了,让胡诚回话。
“赔礼就算了,希望谢家好好管教下人,不要缺什么东西都想到胡家头上。”
这句话,一语双关。谢灵薇默然。
朝云心中抿嘴笑着,十分解气。
当初他们冤枉自己,还让少夫人好好管教自己,如今小官人将同样的话顶回去,是在结结实实地打对方的脸,看向胡璘的目光,更是多了一份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