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间，夜色浓稠，雾气湿冷。
邢州千户卓忽难带着从勤王军中抽调的三千汉人和女真人组成的佥军，出了营寨，借助夜色，悄无声息，向永盛军的堑壕摸去。
永盛军的堑壕外，十步一堆篝火，将防区照得通亮，壕沟内阒然无声，唯有凛冽夜风不停摇动篝火，噼啵作响中，卷动赤红木柴上的火星，扶摇向上。
衣衫褴褛的佥军们握着临时下发的简陋武器，佝偻着腰，屏声凝气在雾气中潜行。
接近那些火光之下时，他们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知道郭侃败于永盛军之事，也听闻之前有千余探马赤军在之前袭扰敌军中，丧命在对方的火器之下。
所以，当他们的身影将要暴露于火光之下时，个个神色迟疑，踟躅不前。
身后的督战队见前方佥军裹足不敢上前，低喝踢打犹不见效后，便举起屠刀，直接砍了几人。
督战队的刀锋，引起了几声惊心动魄的凄厉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色，惊动了在堑壕里巡防和裹着被毯休息的永盛军。
前沿壕沟里的永盛军士兵探出头去，就见篝火外，人影幢幢，顿时心中一惊，张口大喊。
“敌袭！”随着这声叫喊，尖锐的哨音破空而出。
发觉自身暴露，佥军发出绝望的狼嚎，高举着刀枪，冲向前方壕沟。
他们刚冲到篝火前，就看到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探出壕沟，随即竹哨声再次响起，那些枪口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橘色光芒。
壕沟最外层的火枪兵快速在壕沟内列队。在短促哨音的命令下，无论前方的黑暗中有没有出现人影，他们都条件反射地扣动扳机。
在一排排砰砰砰的枪击声中，火炮也发出轰轰的巨响。
永盛军火力全开，数秒间射出第一波次的铁砂石子和铅弹，瞬间就撕开了黑夜。
炮口和枪口的火焰，同时爆发，异常刺目。不同体量和浓淡的硝烟弥漫，在两军阵前形成了一层雾障。
此次若有人能从天空俯视，就会发现运河的西段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火环。火环外升腾的一阵阵浓白的雾气。
火环的亮度，和源源不断射出去的弹丸火线，以及火药的爆炸声，几乎同步，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突然轰隆隆开启。硝烟升腾。场面极为震撼。
船舱里的胡璘被西岸剧烈的枪炮声吵醒。他急忙披着大氅，走出主舰尾楼，手扶船舷，举起望远镜，远眺炮声轰鸣处。
浓重的乌云把月亮星星遮掩得一点儿不露，越发显得地面的火光和火线明亮耀眼。
透过望远镜，胡璘能清楚地看见西岸的半圆形火光闪亮的防御圈。
胡璘将镜头随着一道道忽明忽暗的火线，向前延伸。
在火线的尽头，隐约看见人影涌动和枪戈的寒光，只是它们在炮弹和铅弹的火线痕迹下，偶一现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今夜是哪支部队在前沿巡视执勤？”胡璘问身边的传令兵。
“是齐晨部第三军。”
“记下。战后通令嘉奖。”
“是。”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卓忽难的三千佥军几乎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是一身血窟窿，被亲兵抬到安童帐外。
夜袭惨败令安童大为恼火。
次日一早，安童命令所有造好的投石机，一字排开，对准永盛军的堑壕一通猛砸。
那些投石机都是临时制作的，抛射性能不强，抛射距离不是很远。
抛出的石头在空中飞行，个头不大，速度也不快，方向和落点都能提前估摸到。
所以，听到预警的木梆敲响时，永盛军士兵大多能早早避开飞来的大石。
趁着己方投石机的远距离打击，蒙军再次出兵，此次派出的依然不是蒙古人，还是佥军。
在蒙军的作战次序上，攻城攻坚的从来是汉人和女真人居前，蒙古人和色目人只是最后摘桃子。
不过，令安童失望的是，即便是面临凶猛的飞石，由于永盛军都躲在掩体内，几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防守阵型丝毫不乱，火力输出依然凶狠。
五千名佥军冲到壕沟前方七、八十米就被消灭一空。投石机也被永盛军的火炮打掉了大半。
如此一来，仅是人员伤亡，安童就在十二个时辰内，损失了八千人。
由于硝烟遮住视线的原因，有一些飞石还是及时发现。趴在战壕里射击的永盛军士兵，有一些士兵被零星落下的石头砸中。
被飞石击中的，没有能活命的。
胡璘拿到上报的死亡人数，二十余人。
胡璘把名单还给随军的元帅府文书，让他按照抚恤条例，给战死的士兵家庭田产和银钱，并将此项决定通晓全军。
战死士兵的田产抚恤是二十亩，银钱为五十块银元。
按照辽阳时下的粮价，一块银元两石米和一匹绢布的价格。
拿到这些抚恤，战死的士兵家庭能稳稳的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永盛军士兵听闻战事结果，叹息战友牺牲之余，都对战死士兵抚恤如数发放，心感安慰。敢战敢死之心，溢于言表。
汉文化对子嗣绵延的感情，是世界上其他民族无法理解的。
这也导致他们对家庭的责任感，是极其看重的。
为了家庭和子孙的延续，这种对家庭的责任感，往往能变成个人慷慨赴死的勇气和信念。
两次交锋均告失败后，安童不再下令攻击，转为加强防御。
经过这几次接触战，他发现永盛军虽然处于防守之势，但是并不说明没有攻击力。
相反，敌人的攻击力十分强悍。
如果对方走出那些纵横的深沟，向自己发动主动进攻。他可以想象自己这一方必然是最先倒下的。
为了确保大都的安全，安童决定将这只猛虎先困住再说。
随后的时间，蒙军不再出兵，营地里虽然依旧旌旗猎猎，人嘶马叫，却没有任何调兵对阵的迹象。
他们在永盛军壕沟外，加大土木作业，尘土飞扬，显示出其长期与永盛军对峙的决心。
胡璘静看敌方加大土木建设，抿嘴冷笑。
安童不再发动攻击。永盛军也不会主动攻击。
两军对垒不战。情况透着诡异。
一连数日，永盛军按兵不动，安童心中开始不安。
他不知道永盛军安于此地，是何用意。
兵者，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他看不清对方这到底是虚，到底是实？
兵凶战危，往小处说，这关系个人身家性命，往大处说，牵涉国祚荣衰。
一着错，就会血流成河。
所以，在弄不清对方意图的情况下，安童不敢轻举妄动。
他将此处情况详细写成一份条陈，派人将紧急禀报忽必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