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三十余载,李庭芝自然知道赵宋衰败的原因所在。
他对赵宋忠心耿耿,他对赵宋满腹怨气。
当他在大庆殿上,将脑袋撞成血葫芦之后,他将自己也撞得清醒了。
他对临安不抱指望,他只想恪尽职守,守住自己的辖区。
但是,临安将两淮让于蒙军的做法,再次刺激了他。
他声泪俱下,奋笔疾书,一份份奏章朝临安发去,却都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恰在此时,陆秀夫出现在面前。
“你在辽阳待了那么久,说说你看到的,说说你听到的。”
李庭芝问出此话,心中已然有了倾向。
二人下马,坐在河边,身披残阳,面对宽阔平静的淮水,侃侃长谈。
陆秀夫将自己在辽阳的经历仔细说了出来,他的语气时而平和,时而激昂。
他的眼中,充满了对新生活的热爱。他的口中,回荡着对新世界的赞叹。
他的言语中,充满了对胡璘宽仁大度、勤政爱民和励精图治的赞赏。
李庭芝听得入了迷。
陆秀夫说的,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永盛军的首领顶多像所有开国之君那样礼贤下士,与民休养,整顿吏治,爱惜民生,却没想到他听到远不止这些。
他听到的是开疆拓土,他听到的是胡璘教化异族,他听到的是胡璘让耕者有其田,他听到的是胡璘将蒙古人打得不堪一击……
当余晖转换成夜色,当星月的光辉从天空中洒下来,当篝火一堆堆在岸边点燃,当夜风从河岸边呼呼掠过,李庭芝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他的身边也聚拢了自己的亲兵和部下。
聊天的氛围不再沉闷,有笑声间或出现,而当那首《永盛军军歌》从陆秀夫的口中响起,所有人都怔住了。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歌声起调,没有江南小调的柔美,只有战意漫卷的激昂。
……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河边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难以控制的热血在体内沸腾,在心头燃烧!
……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众人都概无例外地仰头,想要嘶吼,想要狂嚎。
……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司马卫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更有人嚎啕大哭起来。李庭芝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眼泪止不住地倾泻而下。
……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永盛大军要让四方……来贺……”
唱到最后一句,陆秀夫猛然站了起来,挺直腰板,甩动着手臂!
司马卫和其他兵将们都跟着站了起来,学着陆秀夫挥动手臂,嘶声裂肺跟着唱道。
“我愿守土复开疆,永盛大军要让四方……来贺……”
“来贺!”
月光下,「来贺」声响彻天地,
……
崇明岛,永盛军行辕。
看完了陆秀夫的飞信后,胡璘也收到了胡忠瑞来自临安的密信。
胡忠瑞在信中,描述了临安城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胡璘贾似道亲率水陆大军迎击忽必烈,以及水陆大军的规模、兵种和船只数量等诸多细节。
在信中,胡忠瑞提到了一件事情。
全皇后让小五出宫找他,询问永盛军是否在宋蒙之战中袖手旁观,等待赵宋变天。若是如此,胡璘会如何处置他们母子二人。
胡璘对这个问题早有谋划。不过,这种事情不能以书信告知对方。他让石井太郎回了对方两个字「知晓」。
下午,胡璘搂着香汗淋漓的谢灵薇,谈起了临安大内的那个女人。
习惯了在这个时代生活的胡璘,享受着这个时代对男人的偏爱,这个时代富贵男子可以同时拥有很多女人,而不担心那些女子向自己横眉冷对。
谢灵薇得知自己男人居然和当朝的全皇后还有私情,恐惧感完全压制住了其他一切情绪。
她俏目呆滞,双唇微张,觉得身体发冷。
而当胡璘告诉怀里可怜的女子,当今皇帝也是自己种,谢灵薇当时就撑不住了,躺在被窝里,连移动手指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害怕?要被灭九族的……”
不知过了多久,谢灵薇才抬头看向胡璘,满头都是冷汗,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自从你六年前从襄阳回来……我就发现你变了,一开始,我没看出来,可是后来,我又一次想着你,忽然发现你完全不是以前的那个胡璘。”
恐慌的情绪,随着话语慢慢脱离身体,谢灵薇的语言渐渐流畅起来。
“以前的胡璘,其实就是一个大孩子,做事没有长性,喜欢舞枪弄棒,喜欢声色犬马,和临安街上那些衙内一般无二。”
“可是你回来后,一切都变了。”谢灵薇伸手抚摸着胡璘的脸,甚至还用力撕扯对方来拿,似乎在确定对方是不是带着人皮面具,疼的胡璘直咧嘴。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什么让你连皇后的身子都敢要,还敢和她生孩子?”
“没什么。”胡璘的手在谢灵薇后背轻柔滑动着,摸索着,声音却一如既往的轻松,“你只要知道,是上天派我来的,我是拯救汉家子民的人。”
“你会是天选之子吗?”谢灵薇怔怔地盯着胡璘的脸,然后将头埋在胡璘的胸膛,轻轻摩挲着。
“应该是了。我没有看到你领兵打仗的样子,但是我在水寨和港口,看到那些士兵看着你的眼神,是那样的崇敬和狂热,我都能感觉到,他们每个人都会为你赴死。”
“这话扯的就远了。”胡璘笑道:“只要有个人带着他们一路打胜仗,带给他和家人美好的生活,他们就会在内心深处慢慢形成一种对那人的信任。”
“那是一种即便他们认为自己死了,家人依然能够过好日子的信任。有了那种信任,他们会一往无前,才会为了我不惜性命。”
“是士为知己者死吗?”
“不。他们不是士。他们是百姓。”
胡璘叹道:“百姓在乎的是自己的生活,自己家人的生活。尤其在这个混乱的年代,在这个活不下去的年代,只要我给他们一种人的生活,一种不受冻挨饿的生活,他们就会去战斗。”
谢灵薇沉默不语。许久之后,她再次开口:“你告诉我皇后的事情,你自己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