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找我有事?”每天上午是胡璘处理公事的时间,胡香儿这个时间进来,一定不是来聊闲天的。
“刚才看到津田美续慌里慌张从你这里跑出去,还以为你在干什么坏事,原来是在处理正经事情。”
见胡璘含笑迎来,再看看他身后满条案的书札公文,胡香儿脸色的怒气去了大半,心里不禁有些心疼这个弟弟,感叹阿弟比自己那个死去的官家要勤政多了。
可一想到,还有胡家的血脉在临安城内,可能会遭遇不测,她的情绪又乱了。
这个时代的女子对家族的观念,是后世想不到的。
听到全玖留在临安,胡香儿无动于衷,可当她得知赵显是胡璘的种,就立刻坐不住了。
胡璘见胡香儿提到津田美续,连忙请她坐下,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好在对方开口话题,和津田美续无关:“蒙古鞑子就要攻打到临安,我想听听你的打算。”
就在此时,门边出现一个人,是夕雾。
她冲胡璘和胡香儿躬身行了宋人的礼节。
“你出去,我和阿弟说说话。”胡香儿冲夕雾挥手。
夕雾没有移动,转头看向胡璘,见胡璘点头,再躬身退到门外,侯在门旁,并没有离去。
“这些东瀛人对你很忠心嘛。”胡香儿白了胡璘一眼,语气中带着不满。
“因为我对他们也很好啊。”胡璘亲自去给胡香儿泡了一壶茶,放到对方身前案几上,认真说道:“阿姐以后不要喊他们东瀛人。”
“什么意思?”胡香儿蹙眉不解。
“我的手下来自各个国家。我在东瀛、高丽和辽阳,大力推广汉学,并着手将他们有计划的异地迁移,相互杂居,就是要他们忘记原来的国家,让他们没有地域的观念。在我的治下,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胡香儿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点到即止,无需赘言。
瞥了一眼胡璘身前的公文,胡香儿重拾之前的话题。
“临安之事,我自有安排。”事涉军务,胡璘并不打算告诉对方细节。
“我不是干预你的军政事务,我问的是家事。”胡香儿把「家事」二字咬的很清楚。
见胡璘不解地看着自己,胡香儿就直截了当提到了赵显。
“他既然是你的儿子,你就不能让蒙古鞑子抓走他。兵凶战危,刀枪无眼。你不能拿孩子的性命冒险!”
胡香儿说到激动处,摇曳着丰满的胸部,成熟风韵让胡璘感到眼晕。
在公共场合,胡香儿那种冰清高贵气质让人不敢直视。可是在家人面前,她就回归自我,将一位具有少妇风韵的自己,展现在弟弟面前。
“这件事我和全玖说过了。”见阿姐这么关心自己的事,胡璘也不好意思冷冰冰地告诉对方什么「天子无家事」这类话。而且自己现在还不是天子,只好耐心和对方解释。
当听胡璘说除非赵显改姓胡,否则自己没有合适的理由出兵时,胡香儿直接被点中了死穴。
让堂堂的宋国皇帝改姓,那是不可能的,那和灭国没有两样。
唯一的办法只有宋国灭亡,赵显在大军中玩失踪,然后更名改姓,进入胡家宗祠。不入宗祠,怎么算是胡家的子嗣?
“如果一切按照你的安排,你救下了被俘的宋国皇室,让赵显改了姓名,你会如何安排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虽然宋国江山的倾颓和他无关,但是在名分上是败在他手中,他不就可能再成为那片土地的主人,否则那些试图复辟宋国的遗老遗少会害死他。”
胡香儿心头一震,立刻明白,同时心中诧异,阿弟是怎么知道这些帝王心术的?
没有经历过皇权争斗,是无法领会的这些道理,更不可能提前做出预防。自己也没有在他身边看到善谋能断的属下啊。
胡璘将阿姐的沉默当成了无声的反对,继续说道:“显儿将作为我众多子嗣中的普通一个,听从我的安排。”
“全玖会同意吗?”
“她没有选择。”胡璘的平静眸子悄悄掠过一丝阴冷。
看着胡璘冷肃的面孔,胡香儿忽然有种陌生感,也有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自踏上崇明岛以来,虽然因岛上永盛军的存在,胡香儿对胡璘的了解,有了一些变化。
但是那种变化在胡璘一如既往的音容笑貌中并没有凸显出来,反而渐渐开始淡化。
从道理上讲,阿弟现在在各方面都和小时候不一样。可是,在人前人后,他并没有营造一呼百应、前呼后拥的气势。
他对自己还是那么亲近,甚至于胡香儿有时看到他,还忍不住有拉他手、摸他脑袋的冲动。
可是当她和对方谈论全玖和赵显时,在对方脸上,别说是敬畏,她甚至连丝毫的敬意都没有看到。
阿弟根本不怵皇权!
是了。四年前,他都敢和全玖生下赵显。就已经显示出这一点。非但不怵皇权。简直是视其如无物。
这样的胆气不光是对皇权,而是对整个世俗道德教化的蔑视。从他对待王允熙母女的态度上,就可看出一二。
这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见胡香儿怔怔地看着自己,胡璘不知道对方心里波澜,只以为对方还在担心临安的那个孩子,安慰道。
“阿姐放心。我在临安早有布置。”
军队的调动、物资的转运,一切都在胡璘的批示下,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在兵力上,除了北四滧岛之外,营前沙和马驼沙等岛屿上,还有一个水师和三个厢陆军五、六万兵力,别说兵发临安,救出全玖母子,就是将蒙古敌酋忽必烈抓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除了为数不多的人了解这些外,其他人并不知道胡璘已经做好了将忽必烈和赵宋王朝一起包饺子的打算。
“你既然什么都不怕。干嘛不堂堂正正地兵发临安?你的士兵占领临安,至少不会屠城,不会祸害江南百姓。”
见胡璘诧异地盯着自己,胡香儿停顿了一下,冷笑道。
“你打算凭借鞑子之手为自己扫清道路,无非是不敢沾惹犯上作乱之名。但是,你有强军在手,当有问心无愧的魄力,何惧那些腐儒文人的口舌!”
“你保住临安,就是保住汉家的体面,保住汉家的尊严!”
“何谓王者。「王」,就是天地人三横,能被王者以「一」贯之,王者,无羁绊,无畏惧。你若真的要当王,就不能畏惧任何事物!”
“想夺取临安,就自去夺取!想改朝换代,就自穿龙袍!想要全玖母子,就不要管他们的身份!想让赵显认祖归宗,就自下一道诏书!”
“如此,才能显示你为王者的霸气,为王者的威严,为王者的众生的主宰!”
胡香儿的话,像是出膛炮弹在他的心头炸响。
他瞪着眼睛,看着胡香儿。
他完全没想到阿姐那对娇嫩唇瓣,居然会说出这番振聋发聩之语。
最终只能感叹,真正在皇家待过的人,和一直想想皇家会如何如何的人,还有有本质区别的。
那股霸气不是学出来的,而是渗透到骨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