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忠瑞见他们四人没走,走到门前,把门关上,转身笑道:“你们几个又想打我的秋风?”
一直坐在拐角、没有说话的李飞扬抬起头笑了笑。
那是一张青年的脸,棱角分明,虽然嘴角勾起笑意,细长的眼中却有着看透世事的冷漠。
在郢州流民的八个头领中,李飞扬是唯一一个从底层爬出来的人。
他和手下的人说是「义军」,其实就是被这个世道逼的走投无路的山贼土匪。
没有上山之前,李飞扬和这个时代的所有农民一样,都是受压迫最重的人物。
无穷尽的劳役和赋税,几乎要压断他们的骨头。
可是,他们和老一辈人那样,忍辱负重守着土地。
蒙古人来了,一路血腥,成了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他和乡里的族人全部躲进了大山。
没有了土地,没有房屋,没有了衣服,当和这群失去土地的农民再也没有办法活下去的时候,他们只能啸聚在一起。
他们如同饿狼一样四处流窜,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沟死沟埋,路死路埋!
从十二岁起,李飞扬就开始上阵厮杀,对手有时是蒙古人,有时是盘踞其他山头的同行。
常年的战阵厮杀,再加上寨主的指点传授,他成了一名悍勇的青年头目。
在冷兵器时代,靠人命来填的战场上,如果没有过人的武勇和精明的头脑,死亡是唯一的下场。
李飞扬跟随着寨主和兄弟们,在之后的六年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恶战。
他幸运地活了下来。
虽然身上伤痕累累,但是李飞扬觉得这样的日子挺不错,最起码不会挨饿。
小时候那种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直抽抽的痛苦滋味,他宁愿死,也不想再去尝试。
年前,蒙古人大举进攻宋国。
他们的山寨因地处宋蒙之间,遭到蒙古人毁灭性的打击。
山寨被攻破,妇孺老幼全部被屠戮干净,寨主战至力竭而死。
李飞扬带着六十多名兄弟冲出包围,向南奔逃,来到郢州城下,夹杂在城下的流民中。
三天的奔逃,他和兄弟们饥肠辘辘。
他本想在城下喝几天赈济饥民的稀粥,再寻个出路,大不了再去聚啸山林,没想到有人愿意出田地,给他们租种。
李飞扬和兄弟们商量是否愿意出海种地。
大家听说有田地中,眼中一贯的那股对生命的漠视荡然无存,居然有了对生活的憧憬。
李飞扬知道这兄弟厮杀了这么多年,都累了。
尤其是当山寨被蒙古人灭了之后,他们之前那种凌驾在欺凌乡间大户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他们选择了跟随其他流民一起前往海岛求生。
而之后的日子,也证明了他们选择的正确。
自从在郢州登船之后,他们不再忍饥挨饿,他们不再提心吊胆。
他们找回了作为普通人的快乐。
在和其他流民的相处中,他们中有些兄弟还在流民中相中了自己喜欢女子。
在博多的简易住所中,有三个兄弟成了家。
看着那些和自己刀口舔血的兄弟发自内心的欢笑和喜悦,李飞扬冰冷如铁的心里首次感到了安慰。
只要兄弟过的好,他就很高兴。
可是,上个月一个刚成家的兄弟,被人偷袭了。
偷袭者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兄弟也是个强人出身。
虽然那个兄弟猝不及防遭受了暗算,却也一边搏杀一边高声呼喊,终于在倒下的那一刻,看到了李飞扬的身影。
那个兄弟也是唯一一个被找回的失踪人员。
但是他伤势过重,还是死了。
扛着体温逐渐冰冷的尸体,李飞扬走进那兄弟的家中,放下兄弟的尸体离开。
接连数日,他的耳中依然萦绕着那个兄弟妻子见到亡夫,呼天抢地的绝望场景。
他召集了原先山寨中的兄弟,把分到自己手中买地的钱,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偷偷地去港口购买刀具。
李飞扬等人的举动,被钱超发觉。
钱超找到李飞扬。后者没有回避,告诉了钱超自己的打算。
李飞扬对钱超的印象不坏。
虽然当初他也推举钱超作为头领,但那时他只是随大流而已,并不觉得自己日后会和钱超怎么样。
可是在随后四个月的相处中,他发现中了进士的人的确不同寻常人。
有时,自己困惑不解的事情,经由对方三言两语地点拨,便洞若观火,一目了然。
听了李飞扬的话,钱超没有吭声。
第二天,胡忠瑞和钱超一起来找到李飞扬。
二人身后跟着一个独轮车,车上是两大袋铜钱。
胡忠瑞告诉李飞扬,这些钱随他处置,不过前提条件是,什么时候动手,要听他的安排。
胡忠瑞武艺高强,也有着北人的血性。
只是受了胡家多年的恩惠,他行为处事的出发点,更多的,不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是从胡家的利益出发。
看着房门被关上,听到胡忠瑞的玩笑,李飞扬笑了笑,扬了扬浓黑的眉毛,算是回应。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地图。是他带着兄弟在四周踩盘子绘制的。
画好图之后,李飞扬花钱请长期居住在博多的几个友好的宋商,对途中的地形地名作了具体描述。
那几人对九州地形十分熟悉,在博多走街串巷无数次,甚至有人翻过筑紫山、矢岳、九千部山,到过佐贺、熊本和大分等地。
在这些人的帮助下,李飞扬的这张九州地图已经十分详尽了。
“我们遇难的几个兄弟,都是在靠近大野城的几个田庄。在这几处。”
李飞扬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然后在博多外围画了一个圈。
“我们买的田,比较分散,但是都在博多港周边的平原和低洼处,当时为了便于照料田地,我们也在附近买了住宅,或自建了一些木屋。”
“现在看来,若是东瀛人从南部围上来,再封了筑紫山通道,我们当真就成了瓮中之鳖,任人拿捏了。”
鲍钺士抬眼扫了李飞扬一眼,暗自佩服山贼就是专业,干这些探听消息的事情比官军强,心里一边想着,一边神情严肃说起一件事。
“昨天,我和一个宋商喝酒,对方告诉我大野城已经有风声出来,让筑前和肥前两个藩国的男丁在年前都不要外出,在家中准备好刀枪弓箭。”
“我也留意了当地人的武器,家境好的,装备了太刀和弓箭,差的就在毛竹上安个枪头。”
“虽然装备简陋,但是就怕他们发动突袭,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将我们分割包围。”
胡忠瑞盯着地图。图中,山麓、丘陵延绵。道路、河流穿插其中。
在道路和山坳中,标注着大大小小的村庄。
若是哪一天那些村庄派出兵丁封锁了道路,自己这三千余人真的成了困兽。
好在自打自己这些人上岸以来,一直用钱购买一切生活物资,没有动用那随船跟来的五万石粮食。
否则,即便东瀛人不进攻,只是围而不打,自己这些人就会过不了这个冬天,全部会被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