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永四年(宋咸淳三年,1267年)十一月三十日,时间已过午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横亘在丰前和筑前两个藩国之间的筑紫山,道路崎岖狭窄,雪天翻越甚是麻烦。
丰前军两百足轻先锋,正如一条还没有找到冬眠之地的长蛇,正软弱无力地蠕动在筑紫山脉。
足轻,在东瀛语中,是指最低等级的步兵。他们平常从事农田劳役,战时成为步卒。
东瀛军队没有统一的服装,足轻们穿戴五花八门,有的头戴竹笠,有的裹着头巾,有的披头散发。
身上穿着,好一点的裹着破旧的皮袄,威风一点的,披着颜色斑驳的胴丸(胴丸材料大多是竹子和皮革,表面刷漆看着漂亮,实际上防护能力低,是样子货)。
大多数只是穿着单薄的粗麻衣服。
至于脚上穿的,也是乱糟糟的,皮靴、麻鞋和木屐都有。
这支先锋军的武器也不统一,除了少数手持长枪,身背着弓箭外,大多数只有扛着竹枪、铁叉,个别人腰上还插着柴刀。
这些人唯一相同之处,就是都在寒风雪花中瑟瑟发抖地行军。
这样的军容和装备若是放到宋国,别提军队,就连那些替大户看家护院的家丁都不如。
在队伍中间,有几人的装备比那些足轻要体面的多,他们身披颜色鲜艳的具足(盔甲)和阵羽织(羽织是无袖和服,穿于铠甲之上,美观兼具防寒),腰间配有太刀和肋差。
他们是武士。此时武士的后背上并不插旗,旗幡由其侍从在身后举着。
武士簇拥的队列中,一个年轻将领正策马行走,他头戴一顶黑色漆角盔,穿着一身方葳胴具足,外罩绿地红樱的阵羽织,显得鹤立鸡群,十分威风。
尽管此人长得高瘦,但看上去却很结实,也有一股子英气。
此人名叫少弐劲康,是丰前守护少弐景资的堂弟。
“只是打劫一些宋商,居然还让我们翻山越岭的过去,真是太麻烦了。”
少弐劲康骑在矮小的马背上,俯身让过路旁一根横伸过来的冰冷树枝,默默回味着自己那个肥猪一般的堂兄接到出兵命令时的不屑的语气。
然而,堂嫂惟康纯子却像只嗅到花粉的蜜蜂,嗡嗡催促着自己男人快快出兵。
“那些宋人都是极富有的,早去可以多得一份财富。”
少弐劲康见过不少宋国的商品,却没有见过多少宋人,只知道他们身材高大,穿着华丽,待人和善。
所以,他对宋人没有恶感。听说此去是抢劫宋人,心中有些不忍。
可是看过了太宰府的来信,他对宋人有了不同的认识。
以前知道宋人有钱,却没一个清晰的概念。
信中说七月博多港来三千宋人,而且人人都揣着铜钱在博多买地。
截止十月,博多附近的田地已经有三分之一落入那些宋人手中。
这该是多有钱啊!
有钱真好。少弐劲康想到纯子,身体微微发热。
纯子是个迷人的女子。
只是纯子身份太高贵了,即便他和对方有叔嫂名分,却并无多少交往的机会。
即便有机会见到,自己也俯身低眉,不能直视对方。
然而,他还是在对方不经意之间,偷偷瞟过几眼。
只是那几眼,就如同惊鸿一瞥,从此丢了魂。
纯子对宋国的丝绸、瓷器和诗文十分喜爱,但是那些东西太昂贵了。
即便是少弐景资这个丰前国的守护的收入一年也买不起几匹丝绸、几套瓷器和几本宋书,更别说少弐劲康了。
“好在这次是我做先锋,能率先冲入那些宋人家中,挑选些好的战利品。到时,纯子一定会十分高兴的吧?”
想象着纯子那双妖媚的眉眼迎上自己,少弐劲康有些心猿意马,嘴角露出莫名的笑意。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只抢夺那些宋人的财物,不伤害他们的性命也就是了。
既然宋人有钱,那么他们也会用赎金赎买自己的性命吧。
少弐劲康正在畅想着战后的快乐日子,一个足轻杵着长枪,在雪地里跳跃小跑着,来到了他的马前。
“回禀大人!前方距离蛇台不到五里了!”
蛇台是通往筑前山路中少有的一处开阔谷底。
由于地势较高,海风吹拂,没有浮土能存留在岩石上的缘故,两侧石壁上没有树木。山谷因此能长时间受到阳光照射。
每到春夏雨季,就有大量蛇虫在谷中晒太阳,所以得了蛇台的名字。
“这么说,今天晚上我们就能抵达粕屋了!”
身边的一个家将兴高采烈的说到。
听说去劫掠宋人,一路上大家都很高兴。都认为这是发财的一次好机会。
“知道了,下去吧。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
少弐劲康打发走那名瘦弱的足轻,又探下身子,让过几根横生拦路的树枝,抬头看看天色,烦躁得骂一句后,吩咐身边的家将。
“去叫前面队伍,加快速度,早点离开这鬼地方,到了蛇台我们烧水吃饭团,好好休整一番。这雪看样子要停了。希望能在蛇台上晒晒太阳。”
蛇台是从胁田到粕屋曲折路途中不多的平缓之地,也是从丰前到筑前的一个重要的歇脚之地。
此时,胡璘正坐在蛇台一侧山壁顶部的避风处。
他头戴有沿铁盔,身穿半身甲和裙甲,腰间挂着石井太郎赠送的太刀。
在他的身边密密麻麻坐着的一群士兵,寒风雪她里,他们一个个嘴唇冻得发紫,怀抱着脚踏弩和长枪,鸦雀无声。
“大人,她回来了。”种喜儿突然猫着腰跑了过来,轻声说道。
胡璘探头向山下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津田美绪正从北面的山路向自己这边奔来。
看着对方在山坡上步履如飞,胡璘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词「忍者」。
细细一想对方之前的行为,觉得应当如此。
斗篷下一身劲装打扮的津田美绪被带到胡璘面前,行了个宋人单膝下跪军礼。
“丰前的前锋,约两百人,据此有五里地。”
五里地,也就是两炷香的时间。
“他们甲胄兵器如何?可有派斥候探路?”
“他们都是足轻,大多没有甲胄,武器杂乱,弓箭手不超二十人。只有一两个足轻在军前通报行程,算不得斥候。”
津田美绪在宋生活的时间不短,汉话发音有些古怪,却不妨碍交流。
“好。”胡璘点头挥手,让种喜儿带津田美绪下去吃些东西,转身吩咐宇文战,一切按计策行事。宇文战领命而去。
目送宇文战带领的三百人沿着两侧山脊钻进北方树林,胡璘起身,唤来两个少年。
身材消瘦的,叫朱启明。另一个脑袋大的,是任长风。
他俩和种喜儿,是带领红巾军打败白巾军的三个「隐庄」少年,都是胡璘此次带来的「隐庄」少年中的佼佼者。
“启明,你带一个两百人方阵堵住南边路口。不要用突火枪。这刮风下雪的,别打不响,耽误了战机,让那些火器兵全部用上盾牌和手刀。”
“长风,你带领一个方阵占据东侧制高点,尽量用脚踏弩。脚踏弩不够,就拿长枪当投枪用。在敌人进入伏击圈后,首先射杀敌人的头领和弓箭手!”
一个方阵,在狭窄的山道上,堵住敌人两百前锋,绰绰有余。占据高处发射箭矢,更不会有伤亡。
胡璘唯一担心的是有漏网之鱼,失去全歼丰前本队的良机。
为此,他让宇文战去包抄敌人后路。
胡璘在蛇台扎了一个大口袋,坐等丰前军的先锋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