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一个清晨,松山港一片忙碌景象。
一群劳力正在寒意退却的海风中,有条不紊地将码头上的百匹战马牵拉上船。
宇文战站在港口边的一个土坡上,侧身扭头,目光穿越了海畔的粉绿山丘,投向了远方。
那是小仓城的方向,胡指挥使应该正在和那个丰前国的女主人话别。
那个女人长的很美,听说是东瀛皇族的血统,和胡指挥使倒是般配。
可是,二人能成婚的可能性基本没有。因为朝廷的制度不会允许。
宇文战心中叹息。
不过,回想这段时间胡指挥使的所作所为,他又隐隐觉得未必不能。
只是,若要那样,胡指挥使就不得不离开宋国了。
港口传来尖锐有力的马嘶声,宇文战转过身,看向那边忙碌装船的场景。
自从被分配到松山港后,上井石久就着手开始松山港港口的扩建工程。
虽然工程刚刚起步,但是宇文战看过规划图,在脑中大致知晓了未来的松山港是何等模样,心头不禁感叹。
半年来,这种相似的感叹,他不知道有过多少次。
十年前,他在四川和蒙军作战。
兵败后,随着上官回到临安,上官上下打点,四下活动,免除了死罪,却被罢了官职,而他则从正六品的骁骑尉降至从七品的武骑尉,进入太仆寺,担任左教骏副指挥。
太仆寺的左教骏禁军,说是朝廷的正规军,但是他们的工作如同镖师押运钱财护送马匹的活计一样,体验不出丝毫军事性。
这个工作没有危险,却也不可能获得军功。
自从和蒙军作战失败后,宇文战对博取军功封妻荫子失去兴趣。
宋国武将地位太低,被文官压迫,形同奴仆,即便是同一官阶的武将,受到文官斥责喝骂,是寻常之事。
在战局规划和战斗部署上,武将没有丝毫决策权和发言权。
任何军事行动,文官都要事无巨细地插手过问。连派遣十多人的斥候,都要经由那些狗屁不通的文官点头。
那些文官根本不懂治军,也不懂用兵。
平时喝酒吟诗作词,视兵将为罪囚恶徒,从不亲近,遑论关心他们疾苦,遇到战事,又只会纸上谈兵,常常想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妙招」,压迫着下面兵将执行。
如此荒唐行事,怎么能打胜仗。
临阵逼反武将投敌,也时有发生。
而那些事情一经发生,文官非但不反省自身,反而给自己找到了脱罪的理由,结果导致武将的形象更加不堪,地位日趋低下。
宇文战早就看清了这些,却犹如垂死之人,总是抱着还能再抢救的幻想。
然而四川之战,他彻底死了心,对朝廷,对文臣死了心。
所以,后来他被贬官调入太仆寺这样一个闲散衙门,他觉得很不错的。
尤其是跟在胡璘这个外戚后面,更是轻松惬意。
由于有着宫里和自己父亲的庇护,胡璘对于差事并不上心。
由于不能走文官仕途,胡家就没有刻意要求胡璘读书。
少年好动的心性,将胡璘引向武事。
胡璘因此,对武人没有那种来自骨子里的轻蔑。
他对手下的武将和士卒都很照顾。
在胡璘手下当差,宇文战尝到了做人的感觉,对胡璘渐渐有了好感,也渐渐有了忠心。
不过,这种忠心,到底有多强烈,宇文战还说不上来。
如果一切都这样下去,宇文战可以预想到自己退役之后大致会过上富足而闲散的生活。
可是,世间事就是难以琢磨。一切都从去年五月襄阳之行发生了改变。
从子城城头下来后,胡璘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如果说他用车弩击杀蒙军八牛弩,还看不出明显差异,那么从他派卓雄杀翁应龙开始,一直到其后一系列行为,都展现出他与以往的截然不同。
他招收流民,走私铜钱和兵器,训练流民,占据东瀛丰前国,修城筑堡,分田建军,发展军备,开发火器,组建水师。
这些都像是在执行一个拟定好的计划,每一步似乎都有一个明确的指向。
那个指向,宇文战不敢想。
胡璘似乎也考虑到他的担忧,所以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虽然没有避开他,却也没有牵涉到他。
除了曾保护那些老弱流民躲避到那个山洞外,不论是民政还是军事上,胡璘都没有动用他和那七十名禁军。
击败了太宰府的进攻后,胡璘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从丰前征集了一百匹马,今日将带着自己以及手下禁军赶回临安交差。
看着手下禁军士卒复杂的表情,宇文战心情复杂。
在东瀛,这些被骂为贼配军的汉子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当做上等人看待。
他们所看到的,都是示好的面孔和笑容。
他们去那些东瀛酒楼,只需支付极少的铜钱,就可以和那些女子饮酒过夜,有的女子甚至不要他们的钱。
士兵们脸上都有刺配,那是他们的耻辱。
可是那些东瀛女子却将它们视为战士的荣耀,令他们错愕之余,大为感动。
那些女人很喜欢和他们在一起,似乎和他们在一起就是一种荣耀。
她们对宋国的一切很好奇,很憧憬,对宋国的文化更是倾慕。
有一次,当一个士兵无意间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居然引起了酒馆的轰动。
得知回宋国,士兵们情绪很低落。
从他们的表情中,宇文战可以看出他们不愿走,他们留恋这里。
但是……他们不敢说,若是他们私自留下,会被视为叛国,胡璘可以对他们斩立决。
在小仓城待了四个月,宇文战也有一个相好。
那是惟康纯子身边的一个侍女,因那件刺杀事件,她和下人们一起被迁出了小仓城。
说是迁出,其实就是驱离。
那一天,天上下着大雪,那些下人都跪在小仓城外的雪地里,恳求嚎哭。
他们有不少人是自小被卖进小仓府的,命运都在主家手中,被主家抛弃后,也失去了生活的依靠,不知道如何捱过这个冬天。
在无助的人群中,她看到了宇文战,乞求对方收留自己。
看到对方梨花带雨的凄美容颜,和冻得发紫的嘴唇,宇文战答应了。
女子名叫明石美智子,十七岁,若是在寻常人家,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二人生活在一起,没有置办酒席,美智子就如同通房丫头服侍主人一样,对宇文战尊重而温柔。
如今,宇文战要回宋国,而美智子却有了一个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