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其他吸血鬼也没这样,只艾修吃饱了就困得不行。
偏偏亲王尤其喜欢在他进食之后召他过去,大概是想欣赏艾修那时候压抑的状态。那家伙不死不活的漫长时间里,就喜欢用别人的痛苦给自己找乐子。
但现在没人给艾修找茬了。
鲤伴回过神发现少年已经下巴抵着他的颈窝睡熟,睡前还记得给他把伤治好。
他还以为是上一个位置咬腻了打算换一处。
黑发半妖将人抱起塞被窝了,对方自发将被子一卷,大半个脸都缩了进去。鲤伴搓他脑袋都没醒。
吃饱了就睡睡好了就吃,这点倒是和幼崽更像了。
鲤伴拿出烟斗叼着,没有点燃,嗅着上面残留的一点点烟草焦味。
他在想老爹和母亲。
他小时候其实很黏母亲。
妖怪父子之间的关系不似人类之间宠溺,滑瓢虽然也看重他,每到这时候却更不爽他占据了他美人老婆的时间。
璎姬只有一个,分给崽子他就要独守空房。
苦了儿子也不能苦老子。
滑瓢不仅把照顾鲤伴的活全部扔给雪丽,自己带娃的八成的时间都是在跟他讲自己和妻子的绝美爱情故事。
什么月下初见他就为璎姬的美丽纯善倾倒,决心要将这位人间的辉月姬拥入怀中;母亲虽然最初被他这个突然闯入的妖怪吓到,却也因为他的气魄和帅气脸红心跳,主动为他治疗伤口,还在花开院家的光头面前遮掩他曾到来。第二次见面更是不顾礼法和他一起回到奴良组,见证他的家人伙伴……
总归奴良滑瓢把自己和璎姬说成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命中注定的一对,嘚瑟宣告‘璎姬是我的女人’,隐藏含义是‘你这臭小鬼给我靠边’。
虽然鲤伴越发觉得这就是一个‘老头子夜闯美人母亲闺房耍流氓,结果见色起意,于是用外面的花花世界迷惑他被困闺中涉世不深的母亲大人’的故事。
也知道老爹绝对有美化一部分。
但他不得不承认,父母之间的感情是纯粹且相互的。即便一个是生命漫长且强大的妖怪首领,一个是生命短暂的柔弱人类。两人的一切都相差甚远,真正要生活在一起有太多的东西需要磨合,但爱意仍旧将他们联结。
老爹摆平所有觉得他爱上一个人类女人是辱没血脉或看不上母亲的妖怪,抛开生死守卫母亲。母亲一个正统教导出来的贵女,也接受老爹的草莽本色,适应和妖怪共同生活,利用自己曾经所学的一切帮助丈夫管理奴良组事务。
一直到母亲年华不再生命逝去,这份感情仍然恒久璀璨。
他觉得婚姻和爱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自己往后如果喜欢上什么人,应该也会是像母亲那样,不在意他半妖身份,能够接受奴良组,温柔乐观、内心坚韧的女性。
第一次令他心生旖念的人,和设想的完全不同。
除了见面没多久就把人拐走这件事,他算是走了自家老爹的老路。
但他家拐妖怪不也是这样?
所以到底是首领对钟意的同伴的欣赏,还是类似作为将人领入妖怪世界的前辈的关照和责任;是真的有些不寻常的喜欢,亦或者单纯是更隐秘龌龊的见色起意?
总归,不像是父亲和母亲之间仿佛要将对方铭刻在心上骨中的挚爱。
鲤伴很担心自己就是个单纯的花心老色批,还不如他虽然耍流氓但对于母亲还算纯情的老爹呢。
虽说有着这样的烦恼和担忧,鲤伴却不是喜欢纠结的人。在没有明确心意之前他不会对艾修做什么,也不准备刻意抗拒。
不管是爱恋的感情还是伙伴的情谊,都会在时间冲刷下见证。
如果真的抽中了姻缘签,他应该是比老爹和母亲更幸运一些,艾修是妖怪,他们并不缺时间。
既然如此,便不必着急。
艾修刚刚接触妖怪的世界,成长和见识才是他当前最需要的。不论如何,他很期待艾修真正长成强大妖怪的模样,不论是实力还是心灵。
这次醒来艾修不像上次那样完全失智。
“昨天有谁进来了吗?我记得你好像警告什么。”
“应该只是从人类杂念里生出的妖怪,很弱小的东西。”
虽然这样说,从不缺乏警惕心的鲤伴也不排除其他可能。他们来津轻时候没有刻意收敛,想知道他带人一起上路很简单。上次那只狡猾的没皮兽型妖怪很容易联想到被剥了皮的野兽,会出现在此地不算违和,却是鲤伴此前没见过的品种。
说不定什么东西已经盯上他。
杀不死他就试图冲他在乎的人下手,这样的下作家伙并不罕见。
“马上就要冬季,人类的祭典妖怪的活动都没有了,你有什么想逛的地方吗?”
艾修将手里擦干净的苹果递给鲤伴。
津轻人类活动的范围比较小,很多地方风景好看,但在鲤伴带他练剑那一个多月时候大多都逛过了。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其实也大差不差。
“那不如到下一个地方吧,看你的安排。”
鲤伴啃了一口苹果,觉得有点好吃。
“我再去买点带着吧。”
“好,苹果能放。”
“还有鱼干好像也可以存点。”
“秋季好像海鲜会比较肥?”不怎么吃正经饭的艾修有点记不清是几月份。
“扇贝的季节好像就是最近,要去试试吗?”鲤伴提议。
说完发现话题好像偏得有些厉害,这么一数这地方还是值得多留一段时间。而且说起吃的喝的他就想起赤河童的妖酒,这会老爹应该已经回老家了吧?
嘛,大不了拜托艾修带他跑路。
这样想着,鲤伴干脆做出决定。
“走,我带你去见上次妖酒的酿造师,顺便去远野组蹭个饭!”
远野组妖怪村位于群山之中,又有村内妖怪的畏防护,可惜这种类似结界的东西,对于两代滑头鬼都是不起作用的。就像花开院家的结界加固那么多次,滑瓢仍旧带着旗下百鬼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后来不过去了只是因为和后面的家主不熟。
进入远野组的地方瞬间鲤伴就完全张开了气场,毫不遮掩自己的存在感,强势霸道的畏里没有攻击性,这个行为就像是单纯打招呼。但光是他本身的强大就惊得远野组许多妖怪不约而同调动起自身的畏以对抗。
刹那间,原本看着只是普通的村庄因为这些散落各处的气息险恶仿佛魔窟。
拿着东西飞在半空的妖怪被这大场面惊吓得差点从空中掉下去,脑袋上的羽毛肉眼可见炸起一圈。他距离近正好瞅见刚出现的两人,眼睛一下子瞪大。
鲤伴已经稍微收回了气势,妖怪村也恢复了平静。远野组对于滑头鬼拜访已经很习惯了,哪怕换了一只滑头鬼,畏有所不同,倒也能够认出。
那只最初被吓到的鸟妖踌躇了会还飞了过来。
那是一只人身鸟爪猫头鹰脑袋的妖怪,光着的上半身看着像个半大的少年,肌肉紧实还带着擦伤,野性帅气中又带点小动物的可爱。小猫头鹰一对翅膀规矩矩敛在背后,圆圆的脑袋上明亮的眼睛目标明确盯着鲤伴,声音略带腼腆地问:
“那个,您是不是奴良组那位正在外出游历的二代目呀?”
鲤伴看着眼前明显还稚嫩的小猫头鹰,露出一个略张扬的笑:“那么明显的吗?你之前没见过我的吧?”
“因为之前奴良组的一代目……咕!”
正要说什么的猫头鹰妖怪忽然被人从后面揽在怀里。对方恶狠狠揉了把圆滚滚的鹰头,将原本扁扁服帖的羽毛揉得到处支棱,气得小猫头鹰脑袋扭转一百八十度一口叨上去。
差点被咬得妖怪手疾眼快捏住小鹰的嘴,眼神危险:
“遇到不认识的妖怪还敢直接飞下来?嗯?而且你不怕这样貌是什么妖怪伪造的吗?竟然看脸认妖,笨蛋!”
在这只忽然出现的妖教训后辈的时候,一个头戴绿底黑纹头巾、面色严肃的高大妖怪站立于一旁,眼神略带审视地看了眼鲤伴,气势很强。
鲤伴留意到对方,从他很有特色的气势和身后的武器认出的身份。是纳豆小僧三只口他们讲和老爹在远野妖怪村时候,总是会提一句的那个‘无耻不讲道理的冷血妖怪’。
远野组曾经确实是只看重实力的妖怪组织。
在当时的他们看来,不够强大的妖怪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让他们活下来反而会加重组织的负担。
眼前这个妖怪,就是当时负责清除组中拖后腿的弱小妖怪的远野组干部,那句‘冷血’的评价倒没什么错。
但后来,少年时候刚出茅庐的奴良滑瓢为了几只弱小的妖怪在远野组大闹了一场。
远野组的首领和各个干部恼怒却也被鲤伴不看利益、只单纯保护同伴的行为触动。他们终究做出一些改变。更加重视同伴,也愿意给一些弱小的家伙一些机会。但因为资源的稀缺,还是遵从武斗派的基本原则,实力为尊。
远野的妖怪可以弱小,却不能甘于弱小。
从上到下都是不折不扣的慕强份子。
鲤伴浑身上下都透着强者的气息,他还是个滑头鬼。
即便对外不承认,但远野组的妖怪大多对奴良组的滑头鬼很仰慕。正在训斥小猫头鹰的妖怪一边理解他的鲁莽,一边内心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