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良鲤伴难道真的疯了?这么明目张胆偏向自己低贱的另一半血,趁奴良组现在混乱,不如我们……”
这些天京都妖怪看够了奴良组的笑话,尤其发现奴良鲤伴似乎真要坚持自己可笑的主张,作为妖怪他们不能理解,作为敌人却喜闻乐见。恨不能这个比奴良滑瓢更具备威胁性的敌方首领就这么疯下去。
但这只是京都大部分妖怪的想法。
“这次的事,还请放心交给老朽,奴良组的混乱不会被平息,眸遮,也必定会被解决。”
身姿挺直的高傲妖怪看了他一眼,无声默认下他的话。
——
鲤伴以为自己会被问,他故意避开艾修的意图那么明显……但他只是得到一个拥抱。
刚刚化为人形的青年来不及穿衣服,拥抱得急切,两人却都未有旖念。
摸了摸艾修的头发,鲤伴前倾抵住他的额发。
“怎么在难过?”
因为觉得鲤伴在难过。
艾修没有说话,那双柔润的桃花眼却无声地讲述出来。
鲤伴抿抿唇,拍着他的后背。
“哪怕我说不是因为你,你也不会相信,但不要觉得仿佛你连累到我一样……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既是为我的意愿,也是为奴良组的发展,而且你忘了老爹了吗?”
艾修摇头,拽着他的衣角。
“我很开心你这样做…”
只仍旧心疼他要面对的压力,同伴的不理解、质疑甚至决裂。这些都是他不能为之分担的。
鲤伴吻住艾修的嘴唇,没有张开唇舌,却深而慎重。少许,黑发的半妖微微抽离,眼眸带着笑意凝视。
“相信我吧,修,如果你想帮我的忙……”
——
“你——”
飞溅的血液嗤地喷洒,瞪大眼睛的妖怪木楞着摸向自己的脖子,向前对上一双漠然若神祇的眼眸。
亡灵浑浑噩噩,还没能反应过来,他一直警惕着,明明眸遮没有动作,他怎么就死了呢?
冷漠的眼投向一旁还未死的人,停顿两秒,就在那妖怪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视线一晃那可怕的大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怔了怔,慌乱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心脏,还都完好着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同伴的尸体,他咽了咽口水,生怕自己要害处也像同伴一样毫无预兆地被打开一个洞,头也不回地逃离开。
“要去下一个地方吗,那边的同僚传来消息,似乎也是奴良组的妖怪。”
狛治有些迟疑着。
“没事,走吧。”
带着新死神智还不清的亡灵,艾修和狛治赶往下一处地方,只是同僚给出的消息已经过了段时间,他们找到地址时候已经被更近的阴阳师捷足先登。
狛治暗暗松了口气。
每次杀死奴良组的妖怪,搭档的心情总是会糟糕一些。有阴阳师在,不需要艾修再动手,两人干脆回了地狱。
“眸遮你杀我,不担心二代目大人吗?”
踏入地狱就彻底清醒过来的妖怪亡灵不甘心地问。
他紧紧盯着艾修,想要一个回答,没看到一旁狛治怜悯蠢人的眼神。
他会知道艾修和奴良组二代目的关系,完全是意外。
狛治第一次见到那位奴良组的二代目,就在五天前。现世妖怪忽然频繁作乱,他和艾修去现世调查,没花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
如果在这里的只有狛治,那他只能看着,最多等一等受害者的亡魂,送他们一场。如果是花开院秀元,也只能回花开院家摇人,让还活着的阴阳师诛杀作恶的妖怪。
但当时在的是艾修,所以他可以进行制止,直接带着作恶者下地狱。
“眸遮大人,我是奴良组的妖怪啊,您不是我们的朋友吗?”
妖怪凶恶的脸上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像讨好也像示威。
现世为恶的妖怪太多,地狱本就不是专门为现世除妖的组织,是否要杀全看艾修的心情。狛治旁观着,并没有干涉艾修的意思,不论艾修怎么选择都不影响他们的工作。
艾修当时看着那只妖怪,眸光冰冷,却压抑下怒意,只是设下隔绝外界的帐,又在手心张开一个裂缝,将调查时候写满的纸递了过去。
过片刻,那边传来声响:“让我过去吧。”
带着叹息的声音,让不知道眸遮在搞什么名堂的妖怪一愣,觉得熟悉。手心翻转,裂缝掉落一样开在一旁,只是扩张成细长的模样,从中走出一道人影。
原本狂妄的妖怪瞳孔骤缩,张嘴想喊,下一刻视野却天旋地转。
艾修睁大眼睛,来不及阻止。
“鲤伴?”
黑发的青年已经收刀,抬手亲昵地揉了揉艾修的头发。
“作为他们的首领,这种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比较好。”
说完鲤伴扭头看向沉默着的狛治,露出一个笑。
“您就是修说过的搭档,狛治先生吧?我是奴良鲤伴,修的挚友。”
“……也是爱人。”艾修默默缀在后面补充道。
狛治点点头,沉稳地打了声招呼。
即便地狱同性之间也是少的,艾修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但地狱这方面开明,所以并不大惊小怪。只是疑惑这位奴良组的二代目会亲手杀掉自己的下属。
艾修却是明白过来。
‘修,如果你想帮我的忙,之后遇到奴良组妖怪残害人类的情况,证据确凿的话就告诉我一声吧。’
他这样做,鲤伴收到消息过来却是亲手将作恶的组员斩杀。
是不想让他为难。
所以宁愿自己下手。哪怕这只妖怪,大概还是鲤伴熟悉的面孔。
狛治也看了出来,只和鲤伴简单寒暄,没有多问其他。后面再遇到这样的,艾修就再没有让鲤伴过来,形状恶劣需要斩杀的自己解决,罪行不重的才交由鲤伴。
但无疑这位二代目对于艾修的行为是支持的。
……
所以狛治觉得这只拿二代目质问艾修的妖怪亡魂可怜,蠢得可怜。
艾修笑了笑,将他直接扔给夺衣婆,没打算让他做个明白鬼。
“总大将,这已经是眸遮第四次杀死我们的同伴,已经不能再坐视不理!”
刻意不沾奴良组事务有段时间的滑头鬼打开门,垂眸看着跪在门外的老朋友,自唇齿吐出烟雾:“去找过鲤伴?”
门外的妖怪迟疑。
“看来并没有,为什么不去问呢?”
滑瓢的声音并不带责难,可以说心平气和,下首的妖怪却一时语塞。
顾虑的因素有很多,一是鲤伴和眸遮扑朔迷离的关系,二是鲤伴之前严令禁止组内妖怪伤人的指令。
奴良组的妖怪被眸遮杀死不假,但也是因为他们违背鲤伴的禁令在先。这段时间,除了被阴阳师眸遮杀死的,其余作恶妖怪被鲤伴知道也是逐出奴良组作为处理。
“你的下属都不相信你了,这个二代目你做得可真失败呢,鲤伴。”
滑瓢忽然带着笑意这样说。
跪俯的妖怪一惊,有些敬畏却沉默地继续跪在原地。
“老爹的意见呢?”
“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别想我收拾你的烂摊子。”滑瓢翻了个白眼,转身进门。
鲤伴随性地依靠着走廊的立柱。
“你们会过来,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意见不会被我采纳?现在老爹不打算管事,不如跟我说说,我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妖怪,不会迁怒的。”
“二代目大人,我知道那几只妖怪违背您的命令在先,即便死掉也是罪有应得——但它犯下的罪行如何判决,本应该是组内的事,眸遮作为外人……”
鲤伴安静地听他们一个个讲述主张,越来越多奴良组的妖怪靠近过来,静静观察着鲤伴的反应。
在鲤伴已经禁止奴良组妖怪伤人情况下,还有那么多妖怪私自伤人,还是一反常态地恶劣行事,他们不会看出不猫腻。发自内心地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膈应鲤伴的妖怪能有多少呢?完全不能接受的,早就在福井藩或者更早的时候离开了。
但即便明知道这些捣乱的妖怪性质不纯,眸遮肆意杀死,在奴良组看来,这仍旧是一种挑衅。
“既然如此,那此后奴良组的地盘上,严禁妖怪随意伤人,如有发生,就有奴良组内部自己处决。大家怎么想呢?”鲤伴缓缓说出自己的举措。
雪丽从阴影中走出,冰冷的余光睨着那些擅自打扰奴良滑瓢的妖怪。
“我支持二代目,如果没有处决的合适人选,不如就交给我好了,必让作乱的家伙付出代价。”
冰寒的气息冻得站在一旁的鸦天狗羽毛都悄悄炸了炸。
“有异议的话,尽可以提出。”
鲤伴还是温和的,但就像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来找滑瓢是仍旧不甘心受到束缚不能伤人,鲤伴反而将这个束缚更加完善,会满意才奇怪。但他这坚定的态度已经让他们知道,即便自己提出了异议,也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奴良组内静默片刻,奴良滑瓢门外跪在末尾的一只妖怪缓缓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形魁梧,气势凶悍。
“请允许我脱离奴良组。”
“允。”
等到那只妖怪转身立开,鲤伴温和看向其他人。
“还有异议吗?”
“听从二代目的决令。”
第一只妖怪这样说,再到个别,最后是所有。
“伤人的规定不能死板,相关的规定和判决我会简单整理出规章来,越重的惩罚越不能轻易下判……”
妖怪和人类,本就是类似相生又相克的关系,有时候即便妖怪没有伤人的意思,只是靠近都会令人生病甚至死亡。这其中太多主观的部分,鲤伴并不放心交给他人,即便是姐姐。
令首领感到为难的,在雪丽看来都是生厌的存在。
这方面完全由鲤伴包揽的结果就是之后的几天里他都没了私人时间,好在艾修给他带来银杏岛的法律文本,有了参照虽然也是繁琐得令人头疼,到底比完全臆断的要强。
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妖怪脱离,奴良组的本部变化不大,但走出老宅,会很明显察觉到萧条。
曾经妖来妖往的妖市上都冷清下来。
算盘坊捏着上个月缩水到砍半的盈利痛心疾首,忍不住跟鬼女组组长抱怨。
“这还是奴良组地盘不让伤人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你信不信,这个月还要缩,这可都是钱啊……”
“看开点,没有人会和物资和钱过不去,他们找不到更具规模的妖市,到时候还是要过来,你的钱不就又回来了?”
改变不了,又不敢触犯,就会逐渐适应。再说奴良组还真不是第一个禁止组内妖怪伤人的组织。樾森不也没解散吗?只要奴良组的两位大将不出问题,依旧那么强悍,奴良组就仍旧会是妖怪里最强的组织。
但紧接着的干部大会上,滑瓢就猝不及防地宣布了自己要退出奴良组的事。
从死一般的寂静苏醒,奴良组的妖怪险些惊掀了房顶。
“总、总大将,您怎么能,怎么能退出呢?”
一贯冷静的木鱼达摩都结巴起来,牛鬼惊疑地反复确认滑瓢是不是本人,纳豆小僧已经抱上滑瓢的大腿,蛋花泪着求滑瓢清醒点。
把一溜烟爬到肩膀上试图敲他脑壳给他敲正常的纳豆小僧拎下来,滑瓢随性地笑:“我可是很认真的,之后除非事关奴良组生死存亡,我都不会涉及。”
“原因呢?”
牛鬼眉头蹙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本来不让说,但我就想到不说你们不能放我走,所以……”
滑瓢侧头看向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他边上的人笑眯眯跟在座奴良组的妖怪打招呼。
“嗨~”
“是……花开院家那个…”一目入道指着那人,一脸见了鬼了的表情,可不就是见了鬼了。
“没错没错,就是我哦。”花开院秀元配合地点头。
一边一刻不停地吃点心。
“你是要吃回本吗?”滑瓢无语死鱼眼。
花开院秀元面上郁闷下来。他是真的饿啊,鬼灯那小心眼的鬼畜!说让他加固地狱,就真直接把他踹进去了事,没有配合人员,也没有伙食,偏偏不让他出去。有人的地狱还好能蹭一蹭,像八寒地狱这种鬼地方,饿急了都只能啃雪。
不过很快阴阳师又笑眯眯起来。
“想到你要和我一起,我真比过年休假都开心。”
滑瓢呵呵一声。
看到花开院秀元刚出地狱游魂难民一样的形象,能把一向好面子讲风雅的阴阳师折腾成这副德行,鬼灯绝对是恶鬼中的恶鬼。想到要去这种家伙手底下做事,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退出奴良组这事我没打算商量,这是已经定下的事。不过隔段时间我还会回来的,也不是见不到面,不用太想我。”滑瓢洒脱地摆摆手,捅了花开院秀元一胳膊肘让人带路。
花开院秀元自然的伸手端过奴良滑瓢面前那一盘点心,对着鲤伴挥挥手两人便身形模糊。
这是直接从罗生门下去,也是滑瓢自己要求,省了磨叽。
奴良组妖怪们还没消化完自家总大将抛下的炸\弹,就眼睁睁看着他效率极高地跑路。一双双或大或小的眼睛这下一次性全投向鲤伴。雪丽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滑瓢的任性,此刻仍旧面色难看,当爹的跑了,儿子还在,鲤伴肯定知道得比他们多,就等他给个解释。
鲤伴无奈:“就是这个样子,你们也应该能看明白。”
“所以,总大将他……”
“对,跳槽了。”鲤伴给出肯定。
此刻奴良组妖怪的无语具象化,大概拿去填海。
老板跳槽,这合理吗?
许多人在此刻恍然,所以这就是鲤伴一定要坚持禁止奴良组妖怪伤人的原因吗?至于一直不说,难道是想试探他们对组织的忠诚?
心有不甘但各种原因不愿意离开奴良组的妖怪一下子心平气和甚至庆幸起来。
至于滑瓢脱离组织……总大将只是跳槽,又不是死了,一般的敌人二代目就可以轻松搞定,真遇到搞不定的,滑瓢在别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滑瓢跳槽的消息并没有瞒着,奴良组其他妖怪慌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生活没什么不一样,也就淡定下来,此前动乱造成的影响还淡化了。
鲤伴还在忙碌着整理资料,希望结合奴良组妖怪的情况梳理出来一本妖怪对人相处的注意事项以及判罚情况。
偶然想起去瞅瞅廊上已经长成苗的樱花,才惊觉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艾修。
鲤伴茫然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近傍晚了。
他转头在自己房间书房都转了一圈,又摸摸衣袖衣襟,都没有发现艾修的留言。平时如果遇到耗时长或是困难的任务,艾修总是会跟他说,大多时候是直接回来一趟再回去,脱不开身的,也会留下纸条。
这样的情况是没有过的。
鲤伴又回到樱花枝苗的旁边。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鲤伴盘腿坐在门前,姿势和先前没什么区别。
有些不安像潮水,等注意到的时候,就很快猛涨起来。
鲤伴才惊觉,如果艾修不主动联系他,他没有任何办法去找寻。老爹这段时间也没有回来,不然他至少可以问一问艾修在地狱的情况。
夜晚的月亮一点点向上挪动,从明亮变得晦涩,风力带着水汽,鲤伴想起早上有红霞,艾修说这意味着晚上可能会下雨。
到了子时,月亮也看不见了,雨果然下了起来。
艾修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