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丹药用下去是什么效果,黄太初当然知道,章莹莹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这一颗丹药下去,别的黄太初不敢保证,但连服上几日,回光返照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是有希望的。
他本意是好的,看这孩子哭得可怜,想要给他母子二人最后的时光,但是圣旨就是圣旨,皇上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是规矩。
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打破这个规矩,至少明目张胆的不行,皇后娘娘很快赶来,光圆圆愤怒的冲进来,厉声斥责朱如晨没有规矩,将皇上禁止丹药入宫的命令视作无物。
朱如晨当然不乐意,顶撞道:“我母妃都已经病成这样了,就算父皇在这!也会网开一面的!”
当面顶撞皇后娘娘可是罪过,朱如晖火急火燎的也赶过来帮着说和,可惜光圆圆已经怒气上头,根本不听劝,当即让人把朱如晨关了起来。
这么一闹,场面就着实有些尴尬了,最为痛苦的,又成了躺在病床上的章莹莹,尽管光圆圆尽心安抚,可是此刻病入膏肓的章莹莹哪里听得进去?
纵使二人姐妹情深,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二人的身份地位也摆在那里,少年时的那些情谊早就不复存在,她嘶吼着辱骂光圆圆,而光圆圆对她则还是比较耐心的,尽管被骂了,但还是一直在好言想劝。
就这样,当天夜里,章莹莹就离世了,得到这个消息,光圆圆当即瘫坐在地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些过了,这简直是造孽啊。
但这么多年过来了,她贵为皇后,也已经见过诸多风浪,她告诉自己,自己没错,宫里的规矩不能坏。
于是朱如晖这个倒霉蛋,就又接下了一个苦差事,他得亲自去通知朱如晨这个消息。
朱如晖比朱如晨还要高一些,朱如晨长的更像他母妃一些,属于男生女相,而朱如晖长的格外像他舅舅,也就是光远。
外甥像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位大明太子身体非常健硕,当然健硕之中多少带着一些虚胖,单论身形的话,他看起来远比朱如晨更新是一个成年人,甚至胡子都长出来了一些。
他非常无奈的找到朱如晨,此时朱如晨披头散发的坐在房间里,大晚上的也不点灯,看起来着实有些瘆人。
们一打开,月色映着朱如晖的沈阳,朱如晨只是瞅了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张口道:“皇兄,你来了?”
“唉。”朱如晖应了一声,然后犹豫再三,叹了口气走过来,拉起坐在地上的朱如晨道:“弟弟,你母妃她……走了。”
出乎意料的是,朱如晨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在一阵愣神后,淡淡点头道:“哦。”
这反应可着实把朱如晖吓了一跳,他想了万般可能,甚至想到弟弟会对他动武,但他打算哪怕被打一顿,只要能让弟弟消消气,那也值了。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朱如晨是这么个反应,他赶紧道:“弟弟啊,你别太难过,你听哥哥说。”
“如今哥哥是监国了,你母妃发丧的事,哥哥跟你保证,一切都按照最高规格来办,东西咱都用最好的……”
朱如晖话还没说完,朱如晨就起身拱手行了个礼道:“那就谢谢哥哥了,一切全凭哥哥做主,没别的事儿的话,弟弟想去看看母妃。”
“啊……”朱如晖楞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道:“对,快去吧,剩下的都交给哥哥,你可千万别生气了。”
再次来到章莹莹床前,朱如晖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一天的时间,母子二人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天人两隔了。
黄太初被下了诏狱,这事儿总得有个替罪羊,不能让皇后娘娘背锅,李秀秀也明白这点,他跟黄太初相熟,自然不会太为难他,只是让他在诏狱好生住着,一切待皇上回来再说。
朱如晨就这样坐在章莹莹床边坐了一整晚,从那天起,他变得沉默寡言,任由朱如晖帮着他操持一切,大家都当他是伤心过度,所以也没有太过于苛责他。
只有朱如晨自己知道,他终于明白了陈望跟他讲的那句话:“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做人要立规矩,而不是让别人给你立规矩。”
自由,永远是人类的最高追求,它高于生命,高于尊严,高于感情,高于一切,而整个大明朝,能真正做到自由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朱祁苼了。
这位仁兄,现在当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看他不就扔下这一大家子,一个人跑去追梦了吗,你们闹成啥样跟我有啥关系?我到时候回来骂人就行了!
大明远征军此时已经出兵近一年,这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抵抗,中土一战时,这些沿途的部落都是奥斯曼帝国的附庸军,他们见识了大明的强大,一百万人都没打下来的国度,如今的他们不过是松散的部落,用什么抵抗?
老天保佑大明不找他们的事儿就好了,而朱祁苼走的是精兵路线,他也没有要求这些国家出兵追随他,最多要点补给品,另外作为召唤,他还给这些国家受了个勋,册封了个大汗啥的。
如此一来,你家被册封了,那我不能不被册封啊,大家就上赶着给大明送补给品,那真是顿顿烤全羊。
此次出征朱祁苼交代了,天大的事儿你们自己拿主意,老子这一去山高路远,小事你们问我没必要,大事你们问我来不及,所以他如今当真是甩手掌柜。
当奥斯曼帝国残存的领土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些守边的奥斯曼将士,看到那熟悉大明旗帜后,宛如见了鬼一般,头也不回的扭身就跑。
这不禁让朱祁苼大呼无聊,明军到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原本还在跟欧洲联合王国全面开战的奥斯曼突然开始龟缩兵力,欧洲大军同时高歌猛进。
如今的奥斯曼的确是强弩之末,明军的到来彻底打破了战争双方的平衡,穆罕默德二世不得不龟缩兵力至国都安卡拉。
而大明和欧洲联合王国的军队也正式碰面,互相将彼此视作友军的他们进行了亲切的会晤,当欧洲联合王国的统帅阿方斯得知自己面前的这位男人竟然是大明皇帝后,对其的崇敬之情无以言表,当即便跪下行礼,这让朱祁苼很是受用。
双方共同商定了作战计划,大家都认为围城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至于明军的补给,欧洲联合王国很愿意提供,朱祁苼也答应了对方,由大明内部经印度向欧洲联合王国支付提供补给的费用。
当然,一开始欧洲人是不愿意的,但是朱祁苼是这样说的,你看你们这七八万人打了这么多年也辛苦了,要是粮草不够,你们就撤,紧着我们来,我们在这围着。
而且,这粮草也不白要你们的,我给钱。
看似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实则完全不可能,欧洲联合王国跟奥斯曼打了四五年了,眼看就要收获胜利果实,他们如何能愿意把战果拱手让给朱祁苼,所以只能咬牙表示自己能够供给明军的粮草。
于是,围城正式开始了,近二十万大军将安卡拉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安卡拉内,也有大概十万左右的军队,这是奥斯曼帝国最后的军事力量了。
对于联军来说,之所以不选择攻城的原因,主要还是安卡拉城墙上的炮太多了,那么多黑洞洞的炮管,密密麻麻的看着就渗人,任谁都知道,这样攻城,是会付出极大代价的,而显然朱祁苼跟阿方斯都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
土耳其人深知围城意味着什么,穆罕默德二世的父亲穆拉德二世,曾经围困塞萨洛尼基,奥斯曼人对其进行了整整八年的海上封锁。
直到1430年,奥斯曼帝国入侵并征服了这座城市。其实,在奥斯曼人的疯狂的封锁之下,城内爆发了大规模的饥荒,人口和物资都难以为继,他们无力保卫塞萨洛尼基,最后只能拱手相让。
而与塞萨洛尼基不同的是,安卡拉是一座内陆城市,联军的围困使得他们无法再获得任何补给,他们觉得撑不过一年。
此时的穆罕默德二世,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颓废的坐在寝宫之中,双目无神的望着上空,希望能得到一些启示。
他的妻子来到他身旁,扶着他的胳膊道:“城里的粮食在变少,士兵们的信心在减弱,我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投降吧。”
“投降?”穆罕默德二世冷笑着摇了摇头:“向谁投降?欧洲联合王国虎视眈眈等着瓜分我的国土,等着瓜分我的人民。”
“朱祁苼,大明千里迢迢前来,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接受我的投降。”
说着穆罕默德二世握着妻子的手道:“亲爱的,我将战死在城墙下,我会让人把你跟孩子送出去……”
“不,不。”话还没说完,他泪流满面的妻子就打断了他的话道:“投降吧,我跟孩子不能没有你,就算我们失去了荣耀,但我们的家还在。”
“向大明投降吧,你记得吗,你说过,大明皇帝是个英雄,你非常佩服他,你也是个英雄,英雄永远会理解一个英雄。”
“向他道歉吧,他会原谅你的,只要得到大明的庇佑,欧洲人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这些话宛如重锤一般一下一下击打在穆罕默德二世的心头,他低头沉默着,回想着当初在长安城内,他与朱祁苼对阵的一幕。
他没有说话,没有答应或否定,而是起身走出了房间,站在阳台上望着天空,想了很久很久。
深夜,三个人影从安卡拉的城墙上依靠绳子落了下来,因为所有进出口都被堵死了,他们只能这样出城。
这三个人,是穆罕默德二世和他的两个下属,他们在出城后,直奔明军而去。
很快,他们便被明军发现,并且汇报给了朱祁苼,在穆罕默德二世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朱祁苼甚至有些认不出这个曾经的对手,二人几乎是同岁,穆罕默德二世只比朱祁苼大一岁而已。
但是看起来,他却是那样的苍老,见到他颓废的模样,朱祁苼忍不住道:“这几年,不好过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穆罕默德二世精通汉语,根本不用翻译,他在撤回奥斯曼时,从大明带走了很多书籍,如今的他,完全听得懂朱祁苼的话。
“在我们奥斯曼有一句话。”穆罕默德二世看着朱祁苼的眼睛道:“敢于拔剑的战士,从不因为丧命而后悔。”
朱祁苼想了想,莫名道:“人都特娘死了,上哪后悔去?这跟他敢不敢拔剑有啥关系?你是说,你不后悔?那你这深更半夜的,带着俩人来我这,是要干吗?难道是要叙旧吗?”
“他们是来给我收尸的。”穆罕默德二世淡定的说道:“我希望的尸体是由两个人抬着回去的。同时,我希望在我死后,你能善待安卡拉城内的百姓,以及我的妻子和孩子。”
你这玩意儿哪有这么聊天的,当时朱祁苼就不会了,楞在那半天,看着穆罕默德二世,心说你丫有病吧?
良久,他张口道:“你在做梦。”
“你我之间从来就没有仇恨,我从不是为你而来,也不是为我自己而来,我代表的是大明在长安城战死的数十万英魂。”
“你想投降?你想用你的命来偿还你欠下的血债,我告诉你!不可能!我要屠杀你的每一个人民!你的妻子跟儿子将会被吊死在你面前!”
穆罕默德本就强忍着怒火,此时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上前一把拽住朱祁苼的领子道:“你就这点气量吗?我可没有对女人和孩子下手!”
侍卫们赶紧就要上前,却被朱祁苼伸手拦着,他跟穆罕默德二世近乎脸贴着脸咆哮道:“你是没有!你杀了他们的父亲!”
“大明最好的将领,我最忠心的下属和朋友,因你的诡计而死。”
“他的两个儿子在战争中降生,他甚至都没有回去看上一眼,两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
“你告诉我你没有对女人和孩子下手,当那两个孩子被抱到我面前,希望我为他们起个名字的时候,你知道这两个孩子看起来有多可怜吗?”
穆罕默德二世点了点头,好笑道:“只有你大明有战死的将士吗?你我没有负伤吗?”
说着他扯开自己的衣服,露出朱祁苼留给他的那道伤疤道:“这!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不信你没事!你我都差点战死在战场上!”
“战死在战场上是一个男人应有的归宿!”
“我!我……我!”说着穆罕默德二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想了想继续道:“我被属下送回来的时候,几次差点死在路上,回到安卡拉之后,我的儿子看着我。”
说着他看着朱祁苼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道:“我能看出来,他不认识我,他不认识我是谁,他忘了我的模样。”
“现在!”说着他指了指朱祁苼道:“你千里迢迢的跑来这里,等你回去之后,你最好也看看你年幼的儿子看你的眼神。”
“他们就不可怜了吗?我们死了吗?他们有父亲吗?”
“你我这样的人!注定顾及不到家庭!你我的孩子就不可怜吗!”
朱祁苼被说的哑口无言,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皱着脸莫名其妙道:“不是,什么玩意?咋扯到咱俩身上来了了?咱俩一开始说的是啥事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