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也先到达紫荆关的第二日,正式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在号角声和蒙古人打仗时惯用的怪吼声中,瓦剌大军朝着紫荆关发起了进攻。
好多人说蒙古人不会攻城,其实是胡扯,宋朝末年的蒙古人也只能说是不擅长攻城而不能说是不会攻城。
但是这个不善攻城,的确很好的延续了下来,瓦剌大军其实也不善攻城。
这个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攻城器械,蒙古人平时在草原上,平常根本不会准备攻城器械,所以这次本身也只有一些基础的器械。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紫荆关发起凶猛的进攻,韩青亲自在城墙之上督战,其实攻城战就是一座血肉磨盘,比的就是哪一方的气势先弱下去。
此战虽然双方兵力不成正比,但明军是守城,城墙一共就那么长,你就算有二十万大军,也不可能一次性全派上来。
此次领兵大将虽然是韩青和孙祥,但却也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他二人所带的一万五大军具是精锐。
同时,还点将五十余人,都是主动要求跟着来的。
所以说虽然紫荆关并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雄关,但明军对这第一仗,还是有着十足的信心守住的。
而也先同样明白这一点,他没有指望一举拿下紫荆关,只是希望尽快。
而且从看到紫荆关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确认了,这个地方是挡不住自己的。
所以他要此战必胜,他深知自己的部队的脾性,游牧民族打仗的特点就是,只要赢,就能一直赢下去。
只要拿下紫荆关,他就有信心拿下京城,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他没有用朱祁镇来叫门的原因。
他在练兵,他要把士兵们的血性和士气都提升起来。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就是他知道,朱祁镇八成没啥用了,再拿来叫门也不好使了。
再一个这朱祁镇也是奇怪,原本还挺怂的,结果到了紫荆关,却突然硬气了起来。
那是宁死也不愿意写书信给紫荆关让他们开门,更不愿意被推到阵前,这种情况下,就算硬绑着他去也没用。
因为也先知道,如果朱祁镇到了阵前再吆喝一下,说些什么不要管朕,杀光这帮狗杂种之类的话,反而会提高明军的士气。
对此,也先十分生气。
原本,也先是准备在第二天拿下紫荆关的,可是没想到明军的战斗意志出奇的顽强。
瓦剌大军一连发动了三次攻城,均以失败告终。
但同时,明军的战力已经显然不如之前了,也先知道,时机到了。
第二天,他派出一队人马,通过太监喜宁带路,从小路直接绕到了紫荆关内。
城墙之上的明军,经历了两天共计六场攻防战,早已疲惫不堪。
眼看瓦剌大军再次来袭,已经满身鲜血的明军们,再一次拿起了手中的兵器。
“将士们!”韩青立于城头之上,提刀大喊:“皇上给我们的任务是,守住紫荆关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守住它!本将军带你们回家!”
说完他看着已经攻到城下的瓦剌大军,举刀喊道“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城墙上的明军,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了回应的声音,这座血肉磨盘,再次转动了起来。
一个个瓦剌士兵攀上城墙,明军的将士们将他们砍翻在地,可面对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敌人,他们能撑多久?
杀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答案是跟搬动一个单人桌子差不多,并不费劲。
可是在战场之上,每个人的精神就紧张到了极致,肾上腺素的激增会让他们获得力量,可这个时间是有限的。
当肾上腺素的作用退去,疲惫感袭来,就如同现代人健身撸铁之后一般,空着手胳膊都抬不过肩膀,更别提手上还要提着兵刃了。
明军是顽强的,他们守住了城头,可是当喜宁带领的瓦剌军的涌入关内后,内外夹击之下,他们还是毫无疑问的开始了溃败。
瞬间,明军几乎优势全无,在被围攻的情况下,一个又一个明军士兵在慌乱中被斩杀,他们不是想逃,而是阵型溃散之下,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里。
“韩将军,守不住了!撤吧!”孙祥拽着他说道。
眼看军队被冲散,城头之上的韩青,再一次爆发。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卸掉盔甲,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到帅旗之下,把它举了起来。
“明军威武!”看着儿郎们一个个战死,韩青挥舞着帅旗,带着孙祥一路朝战马奔去。
见到挥舞的帅旗,听到韩青的呐喊,明军终于再次有了主意,附近的士兵开始朝着韩青涌去。
最终,几百人再次稳住了阵型,韩青当即下令让所有人上马,准备带大家突围。
而此时,也先让人把朱祁镇绑在马上,就带在自己身边。
他指着紫荆关道:“皇上,我要让你看看,你的将士是多么的无能,这紫荆关你不让他们开门,他们又是怎样的下场!”
说话间,紫荆关终于沦陷,瓦剌军队清理开了堵死的关门并将其打开。
关门大开,也先带着骑兵驰骋而入。
而此时,韩青也正带着三百余骑准备撤退,听到城门处的动静,他勒马去望,见到朱祁镇的那一瞬间,他瞪圆了双目,怒喊了一声:“皇上!”
这一声,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之上,朱祁镇根本听不见,可是他却觉得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什么,被绑在马上的他,努力抬起头朝着前方望去。
一支仅有三百余人的骑兵,朝着也先亲率的大军发起了正面冲击,朱祁镇看的真切,他认得来人。
“皇上!末将来救你了!”此时此刻,韩青已然顾不上到底哪个是皇上,哪个是太上皇。
身为臣子的本能,让他在看见朱祁镇的那一瞬间,彻底放弃了生的希望。
这一声,朱祁镇听得真真切切,看着近在咫尺的老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喊道:“韩青!走!朕让你走啊!!”
瓦剌的骑兵已经朝着韩青发起了冲锋,面对着正面而来的敌军,早已卸去盔甲的韩青扯开衣服,露出身上皱巴巴的皮肤。
那满身的疤痕是他征战多年所留。此刻,他提着长刀,一如当年追随永乐帝征战漠北的少年。
“啊!”怒吼之下,韩青长刀一举,身形猛地一低,将那挥舞着弯刀而来的瓦剌骑兵斩与马下,然后猛地侧身,堪堪躲过另一名瓦剌骑兵手中的长矛。
就在他刚刚起身的同时,一杆长矛飞驰而来,径直穿过韩青的胸膛,将他从马上射下,钉在了路面之上。
见到这一幕,跟在他身后的孙祥大喊一声:“韩将军!”
话音刚落,不待他反应,瓦剌骑兵已经涌了上来,双方战马撞成一片,人仰马翻之间,孙祥被不知是人还是马压在了身下。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之际,一名明军士兵奋力拉着他把他拽了出来。
站起身子的他看着眼前的情景,深知莫说救下朱祁镇,就是全交代在这,也未必能摸到一下。
“给我杀!”
此时马匹已经无用,孙祥下令所有人下马,跟瓦剌军展开了巷战。
而因为帅旗刚才韩青已经交给了士兵拿着,此时朝着帅旗而来的明军也是源源不断,逐渐汇聚到了千人的规模。
大明皇宫之内,于谦拿着一封信,疯了似的大喊:“胡闹!简直胡闹!”王海站在一旁,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信上写的是:“于谦,朕要带兵去救韩青回来,对外,你就说朕派了郕王去,而朕入太庙为大明祈福。”
“若朕未能归来,你便坚称朕在太庙祈福,待此战结束后,拥郕王为帝即可。”
“你也不要太担心,此时韩青应该已然带兵归来,朕只是去接应而已。”
就在昨晚,朱祁苼秘密从三千营跟五军营抽调了一共四千骑兵,亲自带着他们朝着紫荆关的方向,一人双马飞驰而去。
太庙之中,郕王在锦衣卫的看守下,坐在屋里回想着朱祁苼临行前告诉他的话。
“如果朕回不来,这大明的江山就交给你了,哥哥。”
夜色之中,已经进行了一天巷战的明军将士瘫坐在街道两侧,他们没有补给,没有吃喝,没有药物。
瓦剌大军暂时停止了对他们的进攻,正在打扫战场接收紫荆关。
并非是不管他们了,而是现在的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早打还要耗费力气,等他们饿上一晚没了力气,反而省力。
而明军的士气同样消沉,他们都已经知道了,等待自己的结局只有死亡。
今天,他们在全盛时期,已经聚集了两千多人,到现在,只有区区八百人还活着,其中还有不少伤残。
孙祥手握着战刀,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疲惫让他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精疲力尽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昏过去的,还是睡着了。
黎明时分,孙祥被部下叫醒,在部下的指引下,他爬上屋顶,看着城头上,韩青的人头被一杆长矛插着,就那样立在城头,他们甚至能听到瓦剌兵肆无忌惮的笑声。
一瞬间,悲愤再次涌上孙祥的心头,他握紧了长刀,看着巷子里或面露悲色,或满脸愤怒,又或者面无表情的明军将士,呐喊道:“将士们!死又何惧!看看韩将军的人头!”
“今日!我们回不去了!”
“可韩将军为国捐躯,绝不能受此大辱!”
“你们想一想!若是我们的人头都被割了下来!都被扔到京城的城下!”
“我大明的士兵,会不会冲出来为我们报仇!”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朱子曾言,前官之待我者既不善;吾毋以前官所以待我者待后官也!”
“今日我等去将韩将军的人头夺回来!将来,自会有我大明的将士,为我等报仇雪恨!”
“将士们!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大明的士兵们爆发出怒吼。
他们的战意再一次被点燃。这次,他们带着死志,朝着城关再次发起了冲锋,目标,正是韩青的人头。
此时,也先尚在睡觉,昨夜庆功的瓦剌士兵也大部分都喝多了,虽然留了整整五千人防备孙祥他们,可及时是八百对五千,目标明确却又有拼死之心的明军,也让瓦剌兵猝不及防。
负责防守这些明军的瓦剌军官自然也不愿去请援,毕竟五千人对几百人,若是去请援兵,那可太丢人了。
就这样,明军借着临死前最后的爆发,终于冲上了城头,把韩青的人头拿了下来。
原本,他们大可打城门就可以逃了,可是他们没马,即使城门外便是京城的方向,可也先的大军已经有一半驻扎在了这一侧。
自知走不了的他们,就准备在城墙上死战,而这动静,也终于惊动了城外驻扎的瓦剌军。
就在此时,一名副将突然拉着孙祥道:“将军!快看!”
只见在太阳升起的方向,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奔来,而那明字大旗,无疑将众人生的希望再次点燃。
“是援军。”孙祥不可思议的喃喃道,然后大喊:“是援军!是援军!将士们!快开城门!”
朱祁苼驾马在军中飞驰,身边跟着的是从土木堡逃回来的镇远侯顾兴祖。
跟石亨不同,原本大家都以为顾兴祖等人也死了,结果后来还真逃回来了几个。
石亨是从阳关逃回来的,所以可以再用。
但顾兴祖是从土木堡逃回来的,皇上都丢了你回来说的过去吗?
所以顾兴祖已经定了死罪朱祁苼当然没有傻到自己一个人带兵来,他自然知道要带一位懂得打仗的人,而顾兴祖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他的爵位是世袭他爷爷顾城的。
朝中有顾成的旧部为顾兴祖情,毕竟有石亨这个前车之鉴在,所以就也说顾兴祖是死战到底回来的,并不是跑了。
正好朱祁苼要用人,就让锦衣卫秘密把顾兴祖带了过来,他倒要看看,顾兴祖是逃了,还是真有血性。
这时候,顾兴祖哪敢说一个退字?哪怕看见也先大营近在咫尺,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可以再靠近一些看看。
这一靠近,随着太阳升起,朱祁苼也看到了,城墙之上正在进行厮杀,既然有厮杀,那就说明,明军还没有死完。
“明军威武!”朱祁苼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将军威武!”四千骑兵回应道。
“明军威武!”朱祁苼再喊!
“将军威武!”
“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杀!杀!杀!”
三声杀,一声比一声响亮,城楼之上的孙祥,终于看清了,那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朱祁苼。
“是皇上?”孙祥愣了,他热泪盈眶的大喊道:“是皇上!是皇上!皇上来救我们了!”
朝阳之下,是朱祁苼带领的四千骑兵,宛若天神下凡。
同样被这三声杀惊醒的,还有瓦剌大军,根本不待他们反应,就在他们还护着眼睛看向太阳的方向时,四千骑兵已经冲进大营,一路朝着城关飞驰而去。
瓦剌大营乱作一团,他们不知道,明军是怎么突然出现的,斥候到底在哪里。
其实不怪他们,朱祁苼带兵星夜而来,马蹄全部裹着布,又提前差了一小队精锐扰乱敌军斥候视线,这些都是顾兴祖出的主意。
杀进瓦剌军中的明军如入无人之境。
古代行军打仗,骑兵对步兵是没有优势的,但没有优势的原因是,步兵会结成牢不可破的战阵,这种情况骑兵就是去送菜的。
但是瓦剌大军都还没睡醒,如何结阵?
一路飞驰至城关之下,里应外合,城中孙祥带领的明军残部也杀下了城头。
“皇上!”孙祥抱着韩青的人头冲到朱祁苼面前,泪流满面的跪下道:“末将该死,没有护住韩将军。”
看着孙祥怀中的人头,朱祁苼怒上心头,交代所有人上马,他们一人双骑,现在还有不少空着的战马,就是来接人的。
带着明军残部,四千骑兵前队变后队,踏上了回家的路。
瓦剌大军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快速集结起来,可松散的阵型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等也先快马赶来,朱祁苼已经带着孙祥的数百残部扬长而去。
根本不敢相信这件事的也先,愤怒的咆哮着,把负责防守孙祥等人的军官抓了过来,亲手砍死。
怒火充斥着也先的大脑,他从未像今天这般觉得耻辱,先是手握大明皇帝却被拖延,现在又被人在他大军之中救走了明军。
此刻的他,感觉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当即,也先下令,大军开拔,直奔北京。
而京城中,于谦守在城头,看着紫荆关的方向。
就在刚才,最后一支援军已经入京,原本现在就应该已经可以封死大门了,他在等,他希望奇迹会出现,希望能够看到朱祁苼回来。
终于,一小队骑兵出现,可是那只有七八个人的人数,让他不由心头一沉。
待这队骑兵终于冲到城下后,还未等他发问,其中一人高声道:“传圣上口谕!于谦听旨!”
“问圣安!”于谦在城头着急的高声喊道。
“圣躬安!”城下的回答,让于谦终于松了一口气。
“于谦听旨!传令三军,列阵德胜门,准备誓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