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楚云飞去防山东港,其实完全是多此一举,山东港的防御火力堪称当世第一,张强曾放出豪言,没有任何敌人能够从山东港登陆。
载着第一批近十万大军的舰队,在朱如晨的带领下,直奔朝鲜国,更是在靠岸之前,孤身上岸亲自会见自己这位堂哥。
这时候,其实朱见深的地位,才是前所未有的高,朱祁苼不在,朱见深身为他们这一辈里年纪最长的一位,大有那股长兄如父的味道。
相比较自京城而来的命他抵抗朱如晨军队的命令,他倒是更愿意见一见自己这个堂弟,他是个自我认知很清楚的人,他明白自己如今其实怎么做都不对,人家俩兄弟打仗,他三叔还下落不明,远没有到战队的时候。
这天,他早早就来到港口,裹着厚厚的大氅望着海面,看见那一艘孤船驶来,看见甲板上的朱如晨,他笑着朝对方挥手高声喊着:“唉!堂弟!堂弟!”
朱如晨与朱见深见过几面,深知自己这个堂哥是个老好人的性子,只能无奈的笑了笑然后招手回应。
孙启华在一旁忍不住道:“朝鲜王仁厚,我等此行无碍矣。”
陈望却在另一边冷声道:“哼,若非仁厚,又如何能苟活至今,若非无用,又何至于屈居于此当个朝鲜王?”
孙启华皱眉看了一眼陈望,却终究没有说什么,朱如晨听着自己的两个老师的话,却并未往心里去。
自起事以来,他一直心中不安,唯有见到朱见深后,才又莫名的安心了起来。
待船靠岸后,他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朱见深身边,拉着这位哥哥的手,激动道:“哥,您怎么又胖了。”
原本十分开心的朱见深愣了一下,不由有些尴尬:“哎呀,你看你,哪壶不开提哪壶,走走走,这里冷,快到屋里歇歇脚,喝口热茶。”
说完他便拉着朱如晨往码头的一间房屋走去,陈望与孙启华跟在后面,进屋后,却被人拦住,要他们在外屋歇息,朱见深则拉着朱如晨去了里屋。
朱如晨见状想要说些什么,朱见深却说:“那个,弟弟,咱们两个说点家事。”
“好吧。”朱如晨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陈望与孙启华,示意他们在此等候便是。
二人进了里屋,朱见深亲自给朱如晨沏茶,朱如晨要推让,朱见深却说:“你远来是客,该是哥哥招待你。”
二人就这般其乐融融的聊了一些家长里短的话,终于在聊到朱祁苼的时候,朱见深犹豫道:“那个……弟弟啊,你看,现在皇上还下落不明,你这……”
“哥哥莫不是也以为,弟弟是那不忠不孝之人?”朱如晨皱眉道。
“不是不是。”朱见深赶紧摆了摆手,然后凑过来继续道:“那个……弟弟,那你这次到底是……为什么啊?还是因为太子跟皇后,当初拦着你跟你母妃见面那事儿?”
说着朱见深递了一支烟给朱如晨,朱如晨接过来点上,摇了摇头道:“哥哥,此事我哥他们并无过错,是我心急乱来,我岂是那不知轻重之人?”
“那你这是……”朱见深是有心要劝的,可是朱如晨这么一说,他就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劝起了。
“哥哥也以为,弟弟这是要造反吗?”朱如晨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然后摇头道:“哎呀,哥哥,误会啊,我这是为了我大明啊。”
“哥哥,如今我父皇下落不明,我哥他监国,听信内阁奸佞,妄抓忠臣,这些你不是不知道啊。”
“你想啊,我哥他这番作为,定是受人蛊惑,如此行事,这……这怎么能是我要造反呢?这是……这怎么说都该是他……”
朱如晨话没说出来,朱见深却听懂了,他楞在那半天不知道该说啥,心说你这大军压境的,都快把我吓死了,还成了是太子要急于登基了?
“哥哥可是不信?”朱如晨皱眉道,一边说一边指着东方道:“那光远,乃是太子的亲舅舅,如今辽东两个异姓王年幼,军政大权都在他一人手上!”
“太子任由内阁胡作非为,将手又伸到东印度公司头上,这不是要借故登基是要作甚?难道是这些父皇亲自提拔的老臣要造反吗?”
“那李秀秀,与我父皇形影不离,得知父皇出事,更是第一时间要往西行,被阻拦后,更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溜出京城去也要前往西方。”
“张强张大人,与父皇乃是自幼相识,从瓦剌入关到东印度公司在澳洲建立殖民地,哪一件事不是冲锋在前?”
“李云龙李将军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在长安城外,拼着全军覆没救下了父皇的,就这些个人,怎么可能造反?”
这一条一条,说的有理有据,竟然把朱见深说的哑口无言,楞在那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如晨见状,继续道:“哥哥啊,您还想不明白吗?我不是来造反的!弟弟岂是那打着清君侧名头来篡位的贼子?弟弟在此跟你立誓,若是弟弟为皇位而来,那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这年头,发誓还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事儿,朱见深见他这么说,不由也犹豫了,于是道:“那弟弟,你这次来是为了……”
“两件事!”朱如晨伸出两根手指:“一件事要朝廷马上释放张强与李云龙,要二人官复原职,第二件事,内阁必须有人为此事付出代价!仅此两个条件,若是朝廷能做到,我立马休兵,亲自入京请罪。”
“这……”朱见深这下是真的不会了,这两个条件,要说并不过分,只不过他实在是不敢相信。
似乎是看出来朱见深的疑虑,朱如晨继续道:“哥哥,你若是信我,便让我大军登陆。同时,我会派人前往朝廷谈判,哥哥,你信弟弟一次,弟弟若是所言有半点虚妄,您一刀抹了弟弟的脖子。”
“唉,这是哪里的话。”朱见深赶紧拦住道,然后犹豫道:“非登录不可吗?”
“哥哥。”朱如晨无奈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月份,大军飘在海上,非冻死不可,若是要起事,我至于挑这个时候吗?
再者说了,辽东有光远的二十万大军,就算真打起来,您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啊?”
“您听我的,您把自己摘出去别掺和,这比什么都强,将来若是父皇回来,真怪罪到你头上,也就是骂的难听点,这朝鲜国这么多年您经营起来不容易。”
话说到这,算是说到朱见深心坎里了,他不想打仗,他就想安安稳稳当个朝鲜王,而且你真让他挡朱如晨,他也挡不住。
曾经身为大明太子的他,十分明白自己现在对朝廷的作用是什么,无外乎就是尽可能的消耗掉朱如晨的实力,然后辽东军再收尾,活脱脱一个炮灰。
谁想当炮灰?朱见深自然不想,若是朱祁苼让他当炮灰,他不敢不当,可如今朱祁苼不在,他就得考虑考虑了。
于是,思虑再三的他,看向朱如晨道:“你答应哥哥一件事,登陆可以,谈判也可以,哪怕到最后真要打,也可以。”
“但是打起来之前,你大军得在釜山驻扎,不得前进一步,而且哥哥不能给你提供任何补给。”
“如此甚好!”朱如晨当即便答应了。
之后,朱如晨麾下大军登陆,朱见深更是亲自领着陈望前往辽东去见光远,准备和朝廷展开谈判。
而朱如晨对朱见深说的一切,其实都是真的,陈望绝对是当世大才,是那种做大事成大事的人,他对大局的把控可谓恰到好处。
任谁也没有这份魄力来布这个局,他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可进可退的,若是朝廷真的释放了张强与李云龙,那么朱如晨的威望与地位将直线上升,即便退兵,这份地位反而是陈望心中最好的结果。
毕竟,如今朱祁苼的确切情况还没有人知道,可若是当真朝廷执意要打,那他则会动用全部底牌,比如还在九州直隶的柯潜。
柯潜是陈望的老师,对于此事,柯潜的态度很明确,那便是不掺和,若是朝廷执意不放人,那柯潜愿意帮陈望联络一些故交向朝廷施压。
诸如此类的后手,陈望还有很多,到时候无外乎三个结果,一是朝廷迫于压力答应朱如晨的条件,二是打赢了朱如晨直接登基,三是打输了撤回日本岛。
这三个结果,在陈望心中,占比分别是七成,两成,和一成,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能够做到这样,陈望已经可以说是相当恐怖的一位谋士。
这位年轻的黑袍谋臣跟随着朱见深,一路来到东北直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光远,这位大明的东北直隶总督,镇守东北十年有余,却还是适应不了这里的天气。
明明不胖,却裹得像个二百多斤的大胖子,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边另一个光着膀子披甲在身,真的二百多斤的大胖子,薛青。
薛青此人,其实算项羽的半个徒弟,早年间辽东军征兵困难,这孩子因为太能吃被家里硬是给送来了,虽说能吃,却也是天生神力,七八岁的时候就敢跟项羽比力气,所以深的项羽喜爱。
如今,这个十八岁的胖子,因为从小在军中长大,混的一脸横肉,面容凶狠之余,却有些憨傻,光远觉得是因为军中那些老兵痞总用好吃的逗这小子表演铁头功导致的。
朱见深带着陈望一进大帐,看着这俩人的穿着打扮,不由有些愣住了,光远艰难的站起来,拱手道:“见过朝鲜王。”
说完看了一眼陈望,却并未搭理他,光远是朱如晖的亲舅舅,他自然是向着朱如晖的,所以对于陈望自然没有什么好感。
当初征讨日本国,风头几乎全被朱如晨和李云龙抢去,他劳心劳力的却啥也没落下,虽然他不至于心存嫉恨,但嫉妒肯定是有的。
“在下陈望,现任日本王麾下礼华殿大学士,久闻光总督大名,今日相见,光总督果然是怕冷,日本王曾多次跟在下提及此事以及与光总督共同征讨倭国之事,特让在下问候光总督。”
陈望礼数做的很足,光远却依旧摆着个臭脸,点了点头道:“谢过日本王了,只不过如今我等刀兵相见,怕是不用再多说这些客套话了吧。”
“哎哎哎!这都哪里的话!”朱见深赶紧出来当和事佬:“这事儿吧,其实要我说,打不起来,光大人你先听听他要说什么,我觉得这事儿可行。”
光远点了点头看向陈望,于是陈望把朱如晨的诉求说了一遍,光远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与朱祁苼一起在大年夜聚在李秀秀家吃火锅的少年了,镇守辽东十余年的他,心智已然成熟老练。
几乎瞬间,他就把前后都想明白了,这时候他就不得不感慨,这朱如晨是比自己亲外甥要强一些,可他并不知道陈望还有后手,也不知道陈望就是朱如晨手下那位谋士,所以他觉得此事在五五之数。
于是他舔了舔嘴唇,抱着茶杯眯着个眼,要说这该是一位位高权重之人正在心中谋算的画面,可是配上他那个裹得跟球一样的造型,就显得有些搞笑了。
“此事,我说了倒也不算。”光远张口道:“还需报于朝廷,只是如今这雪太大了,这东北的天气你们也看见了,雪太大了,往京城去的路暂时走不得,怕是得等两个月。”
光远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拖,我就不信你有多少补给能拖两个月,而且两个月后要是继续谈判继续拖,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曾经统帅大军征讨倭国的他,自然知道这补给有多困难,却不想陈望拱手道:“路虽难,在下愿往,来回时间长短,就不必光总督费心了。”
这下光远就没话说了,那到底能不能走,他自己知道,于是他摇头道:“唉,陈贤弟勿要大意,这大雪封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留神就会死在路上,到时候我岂不是更说不清楚了?”
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看着陈望,那眼神就是活脱脱的威胁,摆明了就是告诉你,你要去,那你就准备好死在路上吧。
当然,事儿也不能做的这么绝,他继续补充道:“这样吧,我派军中有经验的老猎户,想办法进京一趟,将此事报于朝廷,至于时间嘛,怎么也得一个多月吧?”
“一个月。”陈望摇了摇头:“我大军只等一个月,到时候若是没有消息传来,那就只等刀兵相见了。”
跟我玩狠得?我带十万大军来是跟你闹着玩的吗?
光远冷笑一声:“呵,好大的口气,要不现在就刀兵相见?”
“哎呀哎呀!”朱见深赶紧又跑出来当和事老:“一个月!就一个月!咱先派人去试试不成吗?别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
光远其实也不敢贸然开战,只是气势上不能输,而且一个月,说实话来回两三趟都够了,所以他决定,还是先看看朝廷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