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大禹谟》:“禹乃会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后以「誓师」指军队出征前或作战时,统帅向将士宣示作战意义,以激励士师的战斗意志。
誓师,自古以来便是大战之前作战动员的重要环节,接到旨意的于谦,虽然不明白为何朱祁苼突然要办誓师大会,但冥冥之中感觉,朱祁苼绝对不是在胡来。
于是他召集大军,在德胜门外列阵,虽然京城外已经挖了好几道沟壑,但还是有足够容纳大军的平地。
二十万人不是个小数目,自然不可能全都拉来,所谓誓师大会,普通士兵是不参与的。
倒也不是因为没有资格,而是因为古代也没有音响之类的,全靠嗓子吼,真拉二十万人来,那后面的也听不见。
所以参加誓师大会的,只有小旗,什长以上的军官才能参加,即便如此,也有几万人的规模。
从接到旨意开始,到列阵完毕,整整半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直到申时,一直在等的于谦等人,终于远远的看到了策马而来的骑兵部队。
看到安然无恙的朱祁苼,大家才彻底放下心来,纷纷上前跪拜行礼。
下马后的朱祁苼,得知誓师大会已经准备完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众人平身,然后带着孙祥和他部下的几百残兵径直朝誓师台走去。
来到台上,他看着面前人山人海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谈不上多光鲜。
刚逢大战,虽然他未斩杀一人,但冲阵出阵又逃亡数百里,说狼狈不堪也不为过。
“孙祥。”朱祁苼站在台上并没有高声说话,只是轻声吩咐道:“来,你来说。”
“啊?”孙祥愣了一下,韩青的人头还在他手中,他看了看朱祁苼,疑惑道:“陛下让臣说什么?”
“说你们都干了什么,说你们在紫荆关都干了什么。”
“说韩将军是怎么死的。”
“说你们是怎么凭借几百人,在巷战中又守了紫荆关一天的。”
“把回来时路上你告诉我的,全说出来,记住,声音要大,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朱祁苼解下腰间的佩剑,当做拐杖制成在地上,他的体力早已透支。
此刻,全然是硬撑着,双腿内则因骑马而磨的血肉模糊,裙甲之下的腿一直在颤抖着。
孙祥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了朱祁苼的意思,只见他走上前去,双手捧着韩青的人头。
“爹!”「爷爷!」「将军!」数道声音突然喊了出来。
朱祁苼眉头一皱,大喝一声:“肃静!都给朕听着韩将军是怎么死的!别在这给老子哭丧!”
那一刻,他虽然已经虚弱到站不住,可那身形,那话语,那一声老子,让无数军中老人,仿佛看到了当年太宗皇帝,以六十三岁高龄再征漠北时的样子。
当年,太宗皇帝就是这样,用一杆长剑当做拐杖,撑在那跟他们说话。
那一刻,大明将士们感觉到了,自己的血液,再次燃烧了起来。
“兄弟们!”孙祥心中千言万语,此刻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嘴唇颤抖着,跟面前的几万将士相对而视,良久,才终于大喊出来。
“韩将军!死了!”
“瓦剌打过来了!紫荆关千疮百孔!根本守不住!”
“我们尽力了!我们守住了!要不是瓦剌人从小路绕了进来,我们还能再守!”
“城关破了,我们被围着,我拉着韩将军,想让他撤!”
“可他没有,他看到儿郎们被杀的溃不成军,他的心在滴血!”
“万军丛中!韩将军褪去衣甲,硬生生把帅旗扛了起来,一边挥舞,一边喊着!”
“明军威武!明军威武!”
说着说着,孙祥已经泪流满面,带着哭腔的声音,也仿佛把众人带到了紫荆关的城头之上,一位满身伤痕的老将赤裸着上身挥舞着帅旗。
“儿郎们听到了!大家终于有了主心骨!我们好不容易聚起来准备突围!”
“这时候,城门破了,也先带着兵进来了!”
“太上皇!太上皇他就被绑在马上!”
“韩将军看见太上皇,马上就不管不顾的冲了过去!他喊着!皇上!末将来救你了!”
“太上皇也看见他了!太上皇也在喊,让他快走!让他走!”
“瓦剌人太多了,我们打不过,我们没能救下太上皇,最后我们被逼进了巷子里,几千人又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我们只有几百个人了!”
“我们都想好了,我们回不来了。”
孙祥说到这,看了一眼韩将军的人头,然后把它高高的举了起来:“可是等到天亮了!我们看到!韩将军的人头!就被瓦剌人!插在长矛上,立在城头之上!”
“我们不能忍!我告诉将士们!今天我们看到韩将军的人头,我们一定要去救!这样!明天,我大明的儿郎们!知道我们死在了紫荆关,也一定会为我们来报仇的!”
“我们拼死杀了出去,拿到了韩将军的人头!就在我们准备战死之际!奇迹出现了!”
“太阳!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太阳之下!是皇上亲率的四千精骑!皇上来救我们了!”
说着孙祥跪了下去,哭嚎道:“皇上带着人!把我们从几万瓦剌大军中救出来了!”
“日出东方!皇上不败!大明不败!”
最后这一句,差点没把朱祁苼呛死!
这玩意可不是他教的啊,这会儿他心里正郁闷着呢,什么玩意就给我整成东方不败了??
“皇上不败!大明不败!皇上不败!大明不败!”军阵中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朱祁苼一看,还好还好,效果不错,而且这帮人不仅没提日出东方的事儿,应该也不知道东方不败是个什么玩意。
抛开那个拿着绣花针不知是男是女的家伙外,这东方不败四个字,倒还是挺霸气的。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朱祁苼走上前去,看着面前已经战意高昂的明军,他高举右手握拳在头顶,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紫荆关的将士!朕带回来了!”
“可是太上皇!还在瓦剌手中!土木堡!还有我大明二十万将士的尸骨!不知道被丢弃在何处!”
“这里面!有你们的亲人!挚友!手足!”
“我大明将士的血!绝不能白流!瓦剌小国!卑劣无耻之国!也先小儿!不忠不敬!”
“朕还没去找他!他竟然敢来!”
“将士们!报仇雪恨!就在今朝!杀破敌虏!护我江山!”
“报仇雪恨!杀破敌虏!护我江山!”孙祥适时在旁边跟着大喝一声。
“报仇雪恨!杀破敌虏!护我江山!”军阵之中爆发出一阵高昂的回应声。
今天这场誓师大会,将会通过这些军官的口,传遍大明的军队。
于谦等人远远的看着朱祁苼的背影,一个个无不热泪盈眶,他们纷纷看向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大明,有希望了!
而也先大军,也在火速逼近北京城。此刻,不仅仅明军,瓦剌军同样士气高昂。
他们即将收复大元的首都,他们即将恢复大元的荣光,那些祖辈告诉他们的,奴役汉人的幸福生活,就在他们眼前。
北京保卫战,终于正式拉开帷幕。
一天后,兵部内,于谦正式下达了作战命令。
全军开出九门,背城御敌。
就在昨天之前,他还有所犹豫,待朱祁苼的誓师大会后,他看到军中高昂的士气,便再也没了任何顾虑。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满场的武将,即便是见惯了血雨腥风的老将,也都大惊失色。
大敌当前,所有人都认为,清坚壁野,坚守京城才是上策。
然而根本不等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于谦就下令道:“安定门,陶瑾!”
“东直门,刘安!”
“朝阳门,朱瑛!”
“西直门,刘聚!”
“镇阳门,李端!”
“崇文门,刘得新!”
“宣武门,杨节!”
“阜成门,顾兴祖!”
说完后,他转身面向朱祁苼,抱拳弓腰:“德胜门!于谦!”
此言一出,再言其他,毫无意义。
德胜门,是京城九门最重要的门户,位于京城最北,正面也先大军,是压力最大的地方。
这一战术,是于谦跟朱祁苼商议过的,二人最大的争议,其实就在德胜门的守将上。
朱祁苼想要亲自领兵坐镇德胜门,但是于谦坚决不肯。
理由倒也十分充足,此战,要求各将士背城而战,且死战不退。
打大军开出京城驻扎城外起,京城九门,就会彻底封死,不会放任何人进去。
也就是说,城下将士,唯有死战,绝无退路。
保证这一点的关键就在于,朱祁苼绝对不能在城外。
因为只有他有绝对的权利,命令所有城门开门或者不开门。
无论他在哪一门镇守,一旦兵败,不管他的命令是什么,守城的将士都唯有开城门救人才能活命。
他是皇上啊,皇上死在眼前不救,那随后不被砍头才奇怪。
而只要开了一座城门,胜负问题先抛弃在一边,别的城门怎么办?
别的城门要是也战败了,守城的将士不开门,那城下全军覆没,朱祁苼却逃了回去,这让将士们怎么想?
所以在于谦这样跟他解释了之后,他也是非常无奈的接受了这个安排。
十月初,也先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北京城。
原本也先觉得,京城现在应该是个空架子。
在他的计划中,这次来并不一定是攻城的,所谓收复大元故都的话,只是说给将士们激励士气用的。
当然,若是真能打下来,他肯定是要把京城拿下的。
可是他心中觉得可能性最大的策略,还是仰仗大军压境,朱祁镇又在他手上,以此来把京城搬空,把大明的国库搬空。
他觉得偌大一个大明,国库内定然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他哪里知道,大明朝从建国到现在,就没富裕过。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明军竟然已经列阵城外,眼瞅就是要跟他决一死战的架势。
哪怕是这样,他还是觉得不一定,万一明军只是摆摆样子呢?于;
是他命麾下大将带兵先去试探一番。
当三千瓦剌骑兵朝着明军攻去之时,他们也同也先一样,认为明军会像在土木堡那样一触即溃。
可是他们错了,他们错的很彻底,他们面对的,是一帮杀气腾腾的的疯子,这些人,是于谦精挑细选而出的先锋,
或许也先的先锋大军很精锐,但明军的先锋,是由一支仇恨和愤怒组成的部队,他们的战友和家人,或多或少都在土木堡一战中惨死。这一次,他们就是来复仇的。
双方大军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几乎毫无悬念的,瓦剌大军就被活活冲散了,接下来便是溃逃和追杀。
城门之上的朱祁苼看到这一幕,才终于明白赵括所说的,战斗的胜负大多数情况下是在一瞬间决定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狼似虎的明军无情的收割着瓦剌士兵的生命,直到收兵的命令传来,他们才堪堪退回,留下遍地的瓦剌尸体。
这一战,把也先打的心头一沉,这时候那个让人作呕的太监喜宁又出现了,他找到了也先,再次献出了自己的计策。
于是,也先扎营之后,便派出了自己的使臣,他告诉于谦,太上皇就在军中,要他们派人来迎。
而于谦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竟然笑了出来。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也先不过如此。
很快,大明的两位使臣再次到来,一个叫赵荣,一个叫王复,见到这俩人的一瞬间,也先气的当即就准备砍了他们。
为啥?这俩人他认识是啊!这不就是当初跟他扯皮扯了大半个月的那两个棒槌吗?
强忍着怒火将二人赶了回去,此时的也先已经顾不上什么策略,他满脑子都是被大明羞辱的愤怒。
他要打,他要好好教训教训明军。
瓦剌大军开始进攻,目标直指德胜门,先锋大将是也先的另一个弟弟博罗茂洛海,他带兵朝着德胜门冲去,而明军的骑兵,在看到他后,调转马头便跑。
赢惯了的博罗茂洛海可没念过什么书,骄兵必败这种事儿别人或许是因为没想到,但他是压根就不知道。
眼看明军逃跑,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大明的军队这是在虚张声势,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狞笑着的博罗茂洛海带着瓦剌大军,怪叫着朝德胜门前的民居就发起了冲锋,等他终于看到民居之间隐蔽的明军后,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神机营,大明最强的军队。
在土木堡损失了三分之二之后,京城的神机营战士们从未消沉,他们只有愤怒,只有仇恨,作为大明最强的军队,他们不允许自己的荣光受到任何践踏。
“放!”
“砰!砰!砰!”
火枪和大炮的声音将万马奔腾的气势彻底压制了下去,惊慌之余,博罗茂洛海却悍勇异常,他手持弯刀,大喝道:“给我冲!冲过去!”
言罢一马当先,朝着明军的枪火便冲了过去,身后的骑兵深受鼓舞,纷纷效往。
然而勇气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密集的火力网下,博罗茂洛海没走出几步,就被打下了马,身后的将士看着他仅剩下半拉的脑袋,无不惊恐。
溃败,近万骑兵的冲锋能掉头吗?
能,但是很慢,远比神机营装填子弹的速度要慢,此战,瓦剌先锋一万精骑死伤惨重,这些,都是也先的嫡系部队。
而弟弟的死,也终于唤醒了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也先,他知道,这次,自己错了,而且错的非常离谱。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没有退路,这次入侵大明,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指挥。
如果就这样回去,他的威信会大打折扣不说,在紫荆关就损失了不少人的他,如今又没了整整一万精骑,这对他来说是一份不小的打击。
不行!必须赢一场再走!德胜门的兵力最强,那就打别的地方!
也先下令,大军进攻安定门!
“漂亮!”在城墙只之上看到明军大声的朱祁镇兴奋道,此刻他开心的像个孩子,不断蹦着跳着喊道:“将士们!好样的!”
虽然兴奋是应该的,但是身为一国之主,他此刻的模样实在有些丢人,王海知道自己这位主子的脾气,有时候就是这样,此刻他只能赶紧道:“皇上,瓦剌大军好像去攻安定门了。”
“是吗?”朱祁苼看了一眼,然后喊了一声:“走!”
言罢上马飞奔,直奔安定门而去。
等他到达安定门时,守在这里的石亨,正在望着黑压压一片朝他压过来的瓦剌大军。
他握着刀的手难免有些紧张。
而跟他不同的是,另一名骑在马上的将军,此刻却无比的兴奋。
“那是何人?”城墙上的朱祁苼看着石亨身边一员大将,手持一杆宣花大斧,不由有些发愣。
自打穿越过来后,他才知道,这短兵器倒是没什么。
这长兵器,他穿越前看的电视剧里那些,几乎都是胡扯。
什么青龙偃月刀方天画戟,他就没见人能用的动,相反他看见长杆武器,那用来杀敌的地方都是很小一点,也只有这样才能挥舞的动。
今天猛地看见这么一杆跟后世传说中一模一样的宣花大斧,不由有些惊奇。
“回皇上,那是石亨将军的侄子,石彪。”王海在一旁答道。
说话间,石亨正好回头一望,看到了城头之上的朱祁苼,他当即心头一震。
自兵败归来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朱祁苼的气魄,旁人看他的目光,这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在石亨心中。
他受不了这种屈辱,他不是临阵脱逃的,今天,他要向皇上,向所有人,证明这一点!
当他正准备高喊出“全军冲锋。”这句话的时候。
还没等他张口,一个人已经策马飞奔了出去。
这一幕,把他看傻了,把城墙上的朱祁苼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