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皇上。”狄仁杰走进殿内,瞥了一眼看见朱祁苼兴致不高的样子,赶紧跪下行礼。
手撑着脑袋的朱祁苼,耷拉着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起来吧,朕让你查的事儿,查的怎么样了?”
“回皇上,臣还在查。”狄仁杰说完,觉得这样不免显得自己有些没用,赶紧补充道:“但是臣已经可以确定,吏部尚书王直并无嫌疑。”
“哦。”朱祁苼点了点头:“合着你没查出主谋来,还把朕唯一的怀疑对象给排除了?”
狄仁杰嘴角一抽没敢说话,今日朱祁苼的态度有些奇怪,他一时拿捏不准,略微思考一番后,赶紧问道:“皇上,不知是何事惹得您如此烦心?”
“你自己看看吧。”朱祁苼说着把手上的信递给王海,王海接过去后再送给狄仁杰。
待狄仁杰接过那封信开始端详。
朱祁苼继续道:“李实来信,把这次出使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也先主动要放人,朕以为,也先必然没安什么好心,你觉得呢?”
狄仁杰嘴角一抽,心说这怎么答?您就差直说不希望太上皇回来了。
“回陛下,太上皇此时归来,的确不妥,可若也先直接把太上皇送回来,到时候,恐遭天下人诟病。”
没错,朱祁苼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个,事儿就是这么办的,如果他花钱把人赎回来,那合情合理。
可如果也先把心一横,直接将人送回来,到时候他不仅不想要都不行,而且还会被人说,都不如一个草原蛮夷懂礼法。
“朕知道。”朱祁苼点了点头:“朕就是想不通,这件事,就好像有一只手,一只朕看不见的手。”
“这只手,在背后设计好了每一步。”
“然后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带着朕走进了他的设计中,最终把太上皇接回来。”
说着朱祁苼又摇了摇头:“天衣无缝,朕觉得自己做的每一步,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的,可偏偏好像这一切都在那人的计划中,这种感觉很可怕,你懂吗?”
“臣,明白皇上的意思。”狄仁杰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一番后,继续道:“其实事情,可能比皇上想的还复杂。”
“哦?”朱祁苼愣了一下,看着狄仁杰没有说话,意思是让他直说。
“皇上。”狄仁杰拱手道:“其实经过臣这些天的调查,此事,很可能从皇上登基之前,就已经有人开始谋划。”
“虽然无迹可查,但臣认为,查不出来的原因是,在也先退兵之前,此人一直坚定不移的站在皇上这一方,而当时京中百官,也具是如此,一切都以退敌为先,所以无迹可查。”
“但瓦剌退兵后,此人马上就有了动作,臣以为,此人的第一步棋,便是居庸关守将罗通。”
“罗通?”朱祁苼愣了一下:“你是说,罗通与此人有关联?”
“此事,尚未可知。”狄仁杰摇了摇头:“正如皇上所言,此人手段之隐秘,城府之深,远非常人可及,而罗通很可能只是在其计划之中,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又或者,是罗通上奏表达自己的不满后,此人才将这件事利用了起来。”
“而他最终的目的,则是降低此次退敌中,对于武将们的封赏。”
“也就是说,此人,必在内阁之中。”
“内阁?这个朕想到了。”朱祁苼点了点头:“可是这跟武将们的封赏有什么关系?”
“回皇上,这是此人极为重要的一步棋,谋的不是当下,而是日后。”
狄仁杰踌躇一番后,继续道:“内阁下旨降低封赏的武将,其中有几位,在京城都或多或少能调动一小部分兵力。”
“而此人 的目的,便是离间这些人与皇上的关系,为的,很可能是……”
“很可能是朕这个皇位。”狄仁杰不敢说,朱祁苼帮他说了出来。
他看着狄仁杰,继续道:“说来你别不信,其实朕为何一直不想太上皇回来,就是因为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朕不得不防,至于原因,朕不能告诉你,朕倒是想听一听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朱祁苼当然没办法告诉狄仁杰,自己之所以知道朱祁镇会跟他争皇位,是因为他大概知道这段历史,虽然具体不清楚,可他知道后来朱祁镇的确复辟了。
“臣就是根据这件事推测出来的。”狄仁杰答道:“整件事,臣未能查出一点疑点,唯一有所纰漏的地方,就在于这件事。”
“也正是这件事,让臣确定,此人必在内阁之中。”
“而且根据皇上所说,臣已经暗中查了钱皇后身边的太监,但是消息是如何传达的,臣查不出来。”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消息是通过一条暗线口口相传,而臣认为,这条暗线,很可能就在锦衣卫之中。”
“能拿捏住钱皇后身边的人。”朱祁苼点了点头:“又能在锦衣卫里构建一条暗线,此人非同小可,内阁一共就这么几个人,有能力做到这样的,怕是不多吧?”
“这个……”狄仁杰犹豫一番,咬牙道:“其实臣以为,除了于谦跟胡濙两位大人外,没人做得到了。”
“而于大人虽然没有入阁,但他的影响力,也足以左右内阁的动向。”
寂静,朱祁苼没有回答狄仁杰,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他才张口道:“不是胡濙,出使瓦剌的事情,一直是胡濙在安排,他是一直坚定,以出使拖时间,而不接太上皇回来的。”
“再加上你看他这几次派的这几个人……”朱祁苼话没说完。
他总不能说,你看胡濙派的这几个人,哪个不是差点把太上皇害死。
而且,经过狄仁杰这一番分析,朱祁苼陡然想起,当时胡濙问他的那番话。
岳飞,是忠臣吗?秦桧,是奸臣吗?
于谦?
朱祁苼的心中开始对这个人打上了问号,从一开始,他就因为知道后世对于谦评价很高这件事,而几乎毫无保留的在信任于谦。
可是长时间的接触下来,朱祁苼发现,于谦的确是忠臣,但他忠的,却不仅仅是他这个皇上。
于谦只做对的事,只做他觉得对的事,而迎回朱祁镇这件事,对于于谦是对是错,朱祁苼觉得说不好。
按理说,当时于谦是拥立朱祁苼的头号人物,如果换了别人,怎么都不会有嫌疑。
但是于谦,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来推断。这位可是写过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种诗的。
而在迎回朱祁镇这件事上,于谦一直都尽量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这就让朱祁苼不免更加怀疑,一个人如果把自己摘的太干净,似乎也不太对。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跟狄仁杰的推测。现在,他们只能带着怀疑的态度去认真观察这一切。
李实回来了,这次出使的过程,是不可能隐瞒的,礼部定然是要把也先主动要求放朱祁镇回来这件事昭告百官。
就算礼部能压住,瓦剌的使臣也会说出来。
所以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以王直为首的大臣们,纷纷上书要求朱祁苼快派人去接太上皇。
而朱祁苼对他们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生气都不愿意,现在他觉得,这不过是一帮热血老愤青罢了,啥也不是。
他在观察,在观察于谦的态度,而于谦似乎依旧不准备发表任何看法,只有朱祁苼问的时候,才不痛不痒的说上几句。
好,演是吧?行,我看你们怎么演。
朱祁苼怒了,她知道派人迎回太上皇这件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乎他决定派人出使瓦剌,去把朱祁镇接回来。
但是他说,既然也先都主动要把人送回来了,派人去接就行了,礼物钱财什么的就别带了。
这可就让朝中炸了锅,华夏自古就是礼仪之邦,说白了就是甭管人家懂不懂事儿,咱自己得懂事儿。
人家说放人,咱就真空手去吗?这当然不合适。
而朱祁苼决绝到什么地步?
胡濙跟他讲“上次李实回来把太上皇的处境说的实在可怜,连个衣服都没。”
“咱什么都不带也不合适,钱财不带,就给太上皇带两件衣服吧。”
朱祁苼回答:“嗯,你的想法很好,可是这马上就要暖和起来了,现在不用送什么衣服了。”
大明是暖和了,可草原跟大明不一样啊,那昼夜温差大的很,朱祁镇每天都难受极了。
就这样,大明的使团再次出发了。
这次,朱祁苼又写了一封更过分的国书,把也先骂的狗血淋头。
也先看了后会怎么想,朱祁苼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是也先,收到一封这样的国书,定然气的把使团先全部砍死,然后再把朱祁镇也砍死。
也正因为如此,这次的使团,不仅人数少,而且这个人还是朱祁苼亲自指派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朝中朱祁苼为数不多的眼中钉,右都御史杨善。
锦衣卫已经查明,当初指使马御史上奏,说孙祥韩青二人当守紫荆关七天的,正是此人。
不过当时战事吃紧,朱祁苼没顾得上这事儿,后来仗打完了,杨善也多多少少出了力,大喜的日子朱祁苼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没提。
但是杨善也结结实实的给朱祁苼上了一课,那就是不能随便提拔官员,孙祥被他提到督查院后,那是饱受排挤,甚至在上朝的时候都能看的出来。
无奈之下,朱祁苼让内阁拿个主意,结果就是,孙祥也没吃亏,被外放地方大员去了,而杨善,则最终还是坐到了右都御史的位置上。
这让朱祁苼怎么不气?可是他现在也知道御史言官惹不起了,所以一直就忍着没有发作,这次出使一事,写完这封国书后,朱祁苼第一个就想起了杨善。
朱祁苼实在是太年轻了,虽然人的阅历是随着时间而增长的,但朱祁苼前世二十来岁穿越过来,穿越后又当了十几年的闲散王爷。
这满朝的官员,但凡位置高一些的,都是五六十岁往上的老狐狸,杨善能做到右都御史,何止有能力,简直太有能力。
如果朱祁苼了解杨善的履历,就绝不会派他出使瓦剌。
这杨善,纵观整个大明朝,也没几个人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太不厉害。
作为大明正二品的官员,这厮不仅不是庶吉士出身,甚至连进士也不是。
要知道,这在重视文凭的大明,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在明朝,想要当官,最起码也得考个举人,而想当大官,必须有进士以上的学历。
如果说举人算是大学毕业,进士大概就是研究生,而杨善,最多算个初中文化。
他是个秀才,秀才是个什么玩意?你看看那些形容秀才的词,什么穷秀才,酸秀才,说的就是这帮人读过两本书,但是啥用也没有。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泛指秀才,这些人基本上是当不了官的,一般都是在乡下当个私塾先生之类的,给小孩开开蒙还行,再进一步的教学,他们也教不了。
而偏偏杨善就靠着这么一个学历,硬生生的做到了二品大员,靠的就是他那一张嘴。
杨善,一直以张仪为偶像,一张嘴被他修炼的巧舌如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大明,他其实一直是个左右逢源的存在。
虽然很多人不耻与他为伍,但是杨善却凭借这种为官的姿态,不管是在三杨时期,还是后来王振掌权,都稳如泰山。
就连土木堡之变这么大的事儿,那么多人都死了,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竟然逃了回来,而且还没遭到处罚。
理由很简单,我一个文官,都六十了,能回来就是老天爷要我回来报信的,何罪之有?
就这么一个人,朱祁苼让他出使瓦剌,简直是最大的错误。
人老成精的杨善,抱着那封国书,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这次朱祁苼不仅不想让太上皇回来,甚至连他,都准备一起扔到瓦剌去。
他没有像李实一样跑去找内阁问,而是直接去拜访了一下李实。
之后,他便拿定了主意,就算没给钱,就算国书上没写接太上皇回来的事儿,他也要把人带回来。
当了几十年官的他,深知这朝廷不是朱祁苼一个人说了算的,只要自己把太上皇带回来了,这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以王直为首的众臣肯定会护着他,绝对出不了事儿。
就这样,使团再一次来到了瓦剌,由于到的是饭店,也先特意设宴款待了他们,而杨善则毫不客气的当着众人,宣读了朱祁苼给也先的国书。
他不怕,因为他从跟李实的交谈中,已经笃定,也先不会生气。
可是也先不生气,不代表也先的部下不生气,瓦剌那边当时就有人不满了,阴阳怪气的问道:“土木堡一战,你大明的军队怎么那么不经打?”
“土木堡一战。”杨善一副大马金刀的样子坐在席间,豪气道:“我大明精锐尽数南征,太上皇率军北狩是去玩的。”
“现在南征大军已归,再加上京城之前集结的大军已经加紧训练,我大明五十万大军俱在,皇上年轻气盛,一直想来草原看看,是我们一直劝着才没来的。”
这一番连吆喝带吓唬的还不够,杨善继续道:“不过我们的皇上真的很有才能,下令铸造了数千万的铁锥,已经开始在边关布置了,皇上说了,你们的马蹄子废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杨善那是张嘴就敢说,可偏偏瓦剌这帮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也先听完脸色就有些不好了,他之前以为朱祁苼是单纯的不想朱祁镇回去,现在看来,难道真的想打一仗?
要知道,现在的也先,可经不起折腾。对他来说,这种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唉。”杨善长叹一声:“不过没用了。”
说着他端起酒杯道:“我等兄弟之国已然讲和,又何来刀兵之说呢?”
“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也先面色阴沉的笑了笑,之后就没有再提过类似的事情,这一顿饭倒是吃的还算安稳。
等到吃完饭后,也先跟杨善就要进入正式谈判了,这时候就没有那么多人了,就他俩。
首先,也先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们皇上,是还不准备接太上皇回去吗?”
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因为国书之上,的确没有写接朱祁镇回去的事儿。
而这件事,才是他目前最在乎的。
“接啊。”杨善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答道:“这次我来,就是要接太上皇回去的。”
这下轮到也先莫名其妙了,他看着杨善问道:“那国书上为何不写?还有你们带来的礼物呢?”
也先是说要送了,不过她知道以大明的尿性来说,他说送,大明肯定不会不懂事,一定是会带着财物来的。
“我们是故意这样的呀!”杨善露出饱含深意的眼神:“您想想,要是我们写了,不就是我们要您送回去吗?我们不写才显得您是主动送回的啊。”
“还有,这财物,我们要带着了,不就又成了我们来赎人了吗?搞的跟您绑架了太上皇一样,这不合适。”
说着杨善摆了摆手,继续道:“是这样,您把人送回去,等太上皇到京城了,肯定要再给您送赏赐来的,到那时候,才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啊。”
说完后杨善又压低声音继续道:“脱脱不花和阿刺知院,现在跟我们大明的关系可不一般,您不这么做,怎么把他们比下去?”
好么,就这一番话说的,堪称逻辑鬼才,当时就把也先给绕晕了,再加上席间喝了不少酒,也先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