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苼眯眼看着王竑,王竑也露出尴尬的笑容,毕竟刚才是他说的是贪腐,于是他继续道:“那个,虽然光远没有指名道姓的说何人有贪腐之嫌,但既然遭到多人弹劾,说明这其中定然有问题。”
朱祁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愁呀,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
这朝堂之上的事儿啊,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衙门里闹起来,无外乎一个人说,你偷我钱了。
另一个说,我没有。
然后县太爷审问一番,把这事儿办了就行。
朝堂上这些老油子,那可是打死嘴上也不会输的,你说漕运有问题,我就说海运有问题,你说漕运有贪腐,我就说海运就没有贪腐了吗?
总之一句话,这海开不得,这一点朱祁苼其实早就想到过了。
身为现代人,他自然知道海洋贸易有多重要。
但是,身为大明天子,很多事不是他想就可以的,就比如开海一事,他但凡敢有这个念头,那少说得有二三百人上书不同意。
朱祁苼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他才有此江南一行。
“王大人啊。”朱祁苼坐在那思考了一番,张口问道:“你在南京也有大半年了,陈豫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张同知。”王竑露出苦笑:“我虽然在南京,但是漕府驻于淮安,与平江伯素未谋面,实在不敢妄加言论。”
“那民间呢。”朱祁苼皱眉问道:“你是御史,民间风评,你总有关注吧?”
“这个……”王竑犹豫一番,砸吧了一下嘴道:“平江伯治下百姓富足,其祖父陈瑄总领漕运三十年,亦未有过错。”
“嗯,皇上也是这么认为的。”朱祁苼点头道:“所以这次特地派我来看看,实际情况究竟是怎样。”
他盯着王竑的眼睛道:“此次我来江南,乃是皇上秘遣,此消息万不可走漏,还请二位保密。”
俩人赶紧答应,光老爷知道这是来帮光远翻案的,自然言听计从,王竑就更不用说了。
随后光老爷在得知朱祁苼近日便会动身前往金陵然后再去淮安,赶紧就留他住在府中,如今光远还在诏狱里,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张强」招待好的。
王竑直道这光老爷傻人有傻福,然后自己也就跟着死皮赖脸的住下了,他又不是傻子,这跟天子朝夕相处的机会,如何能放过?
王竑是正统四年的进士,如今也才三十七岁,他可不想就此在南京养老,若他是这种性子的人,也不会做出当朝殴打甚至撕咬马顺的事了。
晚上光老爷设宴款待二人,喝了些酒的朱祁苼早早便回去休息了,见到铺好的床铺后,他一时有些愣神。
这些日子一直是项羽在招呼他,可是这厮打架是一把好手,照顾人可就差着点意思了,反正有人铺床这种基本待遇,朱祁苼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这厮什么时候开窍了?
正想着呢,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见了正在点灯的光圆圆,见到朱祁苼,少女的脸瞬间就红了。
朱祁苼也懵了,这光府又不是没有下人,原何让小姐来服侍她。
“那个……怎劳妹妹来做这些琐事?”朱祁苼赶紧道。
光圆圆行了个万福,低头道:“起先不知道张同知是为哥哥而来,多有冒犯,圆圆特来赔罪,还请光张同知不要怪罪。”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美人计呢。”朱祁苼笑着开了个玩笑。
他是打现代穿越过来的,觉得这么说话一点也不过分,可人家光圆圆是正经的明朝大家闺秀,哪受得了这种调戏?
当时就羞的话都不敢说了,赶紧就要告辞,却被朱祁苼喊住道:“你别急,你别急。”
说着他拉了个椅子给圆圆道:“来,坐下,哥哥问你点事儿。”
光圆圆有些害怕,却又不敢不从,只得在朱祁苼身边坐下,不过朱祁苼倒也没有别的想法,这丫头他是真当妹妹看的。
“我问你点事儿啊。”朱祁苼伸手在桌子上点了几下:“这个王竑,跟你哥还有你爹,是个什么交情?”
“哥哥在户部时,曾在王大人手下任职,二人脾气相投,经常一起在家中饮酒。”光圆圆如实答道。
“那,王竑这个人怎么样?”朱祁苼问道。
“自然是好的。”光圆圆听到这,抬头看着朱祁苼点头道:“王大人与我哥哥,脾气很像,只不过比我哥哥要稳重一些。”
朱祁苼心说,当朝咬人还比你哥稳重一些?
不过他想了想,光远这厮好像的确前世就挺楞的,准确的说,这大明朝的官场风气就都挺楞的,于谦,王直,胡濙,主要就是这几位带的好头。
“回头非得换一批听话的,把这几个老东西都赶到南京养老。”朱祁苼下意识的吐槽道。
“什么?”光圆圆听得一头雾水。
“啊?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自言自语呢。”朱祁苼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外面道:“时候不早了,妹妹快回去歇着吧。”
看着光圆圆起身告辞,他也不送,就坐在那看着这丫头,你别说,这妮子年龄不大,身段倒是挺好,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还有那两个该圆的地方也都圆滚滚的。
送走了光圆圆,朱祁苼就纳闷这项羽去哪了?
正想着呢,只听扑通一声,就看见一个黑影落了下来,吓得朱祁苼差点跳起来,那从天而降的人影不是项羽还能是谁?
“你,你,你?”朱祁苼指着他莫名其妙道:“你从哪冒出来的?”
“房梁。”项羽答道:“刚才我看这丫头鬼鬼祟祟的进来,担心是要谋害您,就上房梁监视,然后您就也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朱祁苼说着抬头看了看那房梁,比城墙可低多了,项羽能上下随意也不奇怪,就是担心他那快二百斤的体重会不会把房梁压塌。
“皇上,您看上这光家小姐了?”项羽瞪着眼睛问道。
“啊?”朱祁苼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项羽,莫名其妙道:“哪有,我就问两句话。”
“那您刚才眼睛一直看人家腚。”
“项羽!下次这种情况!你给我把眼睛闭起来!”
得益于项羽最后说的这句话,朱祁苼当天晚上做梦,竟然都梦到了光圆圆的屁股,好在是穿着衣服的,不算太色情。
不过他起来后,倒不觉得是自己对这丫头有什么想法,只当是白天在红鸾阁没有尽兴的原因,毕竟这也出来大半个月了。
打他十二岁那年起,就把海棠跟红鲤两个先后拐进被窝了,从那之后就没憋过这么长时间。
于是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再去一次红鸾阁,可偏偏这王竑,就跟赖上他了一样,前后跟着,赶都赶不走。
带着王竑去?他可不敢。
这王竑是干嘛的?那是御史!言官!说白了就是专门骂他的,他要敢带着王竑去,以这厮的脾气,这话刚说出口,就敢骂他个狗血淋头。
说句不好听的,这帮言官只要见了皇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跟狗见了骨头一样,那叫一个兴奋,一个个随时准备死谏然后名留青史。
你说硬赶吧,也不行,人家王竑一大早就出门找冰给他消暑,这玩意可金贵着呢,虽然不知道王竑从哪找来的,但是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朱祁苼也实在是不忍心。
就这样,又在光府歇了一天,期间上街逛了逛,虽然青楼不能去,这扬州风光还是可以游历一番的。
结果当天晚上,他又梦见光圆圆的屁股了,这怎么行?
当时朱祁苼就下定决心,这扬州是不能待了,去南京,到了南京,这王竑总归是要去单位报到的,到时候就不能跟着他了。
而且虽说这扬州是大明的小姐培训基地,可是要论青楼业,金陵当为大明之冠,秦淮河畔的风光,早就经由文人骚客们的渲染而传到了朱祁苼的耳朵里,他早就想要见识一番了。
而且到了扬州,再去金陵,就不用坐来时的那客船了,朱祁苼也是有心为难王竑,让他安排个舒服点的船。
王竑也不负朱祁苼所望,果真找了一艘豪华游艇,上船的时候朱祁苼很满意,同时阴阳怪气的跟王竑说了一句。
“嗯,都说御史是清流,我看不过如此嘛,是吧,王竑。”
说完就上船去了,留下王竑哭丧着一张脸跟在后门喊:“冤枉啊!借的!我是借钱租的船啊!”
事实证明,王竑这艘船还真是借钱租的,就算不是借钱,他也是倾尽所有了,因为这艘船配置不全。
这艘豪华大游艇,按理说应该还配有乐队歌姬侍女厨子等等一系列配置,但是王竑整的这艘,除了好看点舒服点,就只有船工了。
朱祁苼坐在那都准备看歌舞了,才知道王竑这次租了个减配版,他还纳闷小姐姐们都藏在哪呢。
奈何船已经离岸了,他想加钱又觉得太麻烦了,反正金陵距离扬州不远,就这么凑合着吧。
他看着王竑脸上尴尬的表情,忍不住问道:“花了多少钱?”
王竑苦笑着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两?”朱祁苼愣了一下:“你二百两都得借一下?”
“皇上,臣一年俸米不到三百石,家中人口又多,实在是入不敷出啊。”王竑也赶紧趁机哭穷。
这倒不是他装穷,明朝的官员是真的很穷,这三百石大米,换算成白银大概一百五十两左。
听起来很多,但是平均下来每个月也就十五两,要知道王竑可是正四品的官儿,一个月十五两莫说有什么花销了,一家子吃饭都是问题。
他还是御史,御史是最没有油水的职位了,这个职位如果家中不够饮食,恐怕只有熬到退休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大明寻常百姓,虽然一个月也赚不了十五两银子,但架不住人家花销少,稍微富裕一些的,一年下来还能攒个十几二十两银子。
单从这个数据看的话,其实王竑还真不如一般百姓有钱。
“你别跟朕哭穷啊。”朱祁苼摆了摆手:“朕也没钱,你们一个个的,哭穷的也是你们,要钱的也是你们,这一年国库进账多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钱又没进朕的口袋。”
说着他翻了个白眼,靠在栏杆上问道:“王竑,你说,这宝船下西洋的事儿,明明是赚钱了,为何这百官都说劳民伤财?非要把它禁了。”
王竑不免露出苦笑,拱手道:“皇上,这三宝太监下西洋之事,虽然每每都带回大量钱财,可成祖皇帝把这些钱都拿去打仗了,打仗可太费钱了,那些钱虽然多,可国库多少还是得贴补,所以百官才称其为劳民伤财。”
“那不打仗不行吗?”朱祁苼微微挑了挑眉毛:“我爷爷不就不喜欢打仗吗?我爹也不怎么喜欢打仗,为何这下西洋,就再没人提及过?”
“这……”王竑噎住了,张着个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朱祁苼缓缓扭过脸,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神情看着他,而这幅表情,也让王竑做了有生以来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因为有人,不想皇上注意到这一点。”
王竑低头说道,说话的同时,他从头到脚,已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哈哈哈。”朱祁苼开怀大笑,望着江面的湖水道:“好,好一个有人不想让朕注意到,很好,王竑,你很好。”
言罢,他表情逐渐阴冷,喃喃道:“漕运,一石米运到京城,要花四石米的成本。海运,只要两成!”
说着他转过身看着王竑:“我祖爷爷下令,片板不得下海,为的是海防,防的是倭寇!”
“可纵观史书,倭国何时有的这么大胆子,倭寇又是哪来的,王竑,你告诉朕。”
“这……”王竑心说皇上怎么突然气势就不一样了,抱着舍命陪君子的态度,他咬牙道:“皆为张士诚余党作乱,太祖皇帝防的就是这个。”
朱祁苼不说话了,他握着栏杆眺望着远方。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两句话,当真是大明朝最好的遮羞布,真正到了这里之后,坐上龙椅的他,才知道这两句话有多么可笑。
在大航海时代即将到来的前夕,握尽先机的大明,用郑和带了个好头儿,把西洋南洋全都教会了,偏偏自己不会了。
是大明朝不会吗?不是,是大明朝的这些蛀虫,是这些沿海的愚蠢大族,这些只顾眼前利益的蠢猪,不仅联合起来蒙蔽皇上的眼睛,还大肆圈养倭寇。
正是这种行为,给了这个区区岛国敢于挑衅华夏的野心。
“漕运的钱,这几家要赚。”
“海上的钱,那几家要赚。”
“偏偏朕,没钱赚,大明的国库没钱赚,好,好,好一个太平盛世。”
朱祁苼一边说一边抖了抖袖子,缓缓把双手背到身后的他,扭过脸来看着王竑道:“王竑,到了南京之后,你就不必跟着朕了,回去好好想一想吧。”
王竑震惊于朱祁苼的英明远见,他做梦也没想到,原来这大明朝的海禁,从来就都只是一张废纸,这些事儿,如果不是朱祁苼说的,换做他人,他是万万不能信的。
震惊之余,他又不由反省自己,身为御史,连皇上的一半远见都没有,有何脸面谏言?
所以当朱祁苼说让他回去好好想想的时候,他愧疚的低下了头,甚至流出了泪水,他一定要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自己该怎么帮皇上。
而朱祁苼看着王竑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子可以去逛青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