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杨」指着的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均历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四朝,宣宗皇帝托孤五大臣,三杨便占其三,
只不过土木堡之前,三位皆已去世。
可这三位权倾朝野的国之栋梁,却也留下了不少奇闻异事。
这其中,就有这雅秀楼的故事。
雅秀楼最初得此名,正是因为其当红花魁齐雅秀,此女子人称色艺双绝冠绝京城,一次酒宴之间,正好三杨也在场,于是便有人去请这位名动京城的小姐姐来。
那人有心讨好三杨,于是乎,在齐雅秀进门之前,特意嘱其,务必要让三羊开心。
齐雅秀微微一笑,直道执宰一国有何方,我定能将他们逗得开心。
随进门,三杨恼其来晚,故作怒状,问起为何来晚了。
齐雅秀笑着行了个万福道:“奴家看书看得入神,方才耽搁了时间。”
“哦?”三位阁老不由好奇,问道:“汝看之书何也。”
齐雅秀答:“《烈女传》。”
登时,三杨被逗得开怀大笑,《烈女传》顾名思义,讲的皆是女子德行,齐雅秀一个歌姬,说自己在家看烈女传,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可笑着笑着,杨溥琢磨出不对来了,齐雅秀说她在看烈女传,莫不是在嘲讽他们这些朝中大臣,白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夜里却再次狎妓为乐。
于是乎,杨溥大怒,拍案指着齐雅秀骂道:“母狗无礼!”
却不想齐雅秀遭此毒语,颦颦一笑,羞涩道:“奴家母狗,大人公猴。”
此言一出,原本因杨溥大怒而愣住的众人,足足愣了有一息的时间,才反映过来,纷纷再次大笑起来。
这一次,就连杨溥也笑的不成样子,公猴谐公侯,虽说是被怼了,但这女子妙语连珠,也当真是厉害。
至此,齐雅秀名扬京城,无数豪客争相一睹芳容,至此,便有了这雅秀楼。
听着王海讲完这段奇闻异事,朱祁苼也是忍不住开怀大笑:“公猴,公侯,哈哈哈,有意思,想不到大明也玩谐音梗。”
笑了一阵,他指着雅秀楼道:“好,那就这了!”
言罢迈步就要往里走,却没成想,刚上前两步,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直勾勾的砸在地上。
“啊!!”尖叫声传来,界面上的人群有的赶紧躲开,有的好奇的凑过来,可惜锦衣卫已经瞬间包围了现场,同时把朱祁苼护了起来。
愣在那半天的朱祁苼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跳楼了啊?
再看地面上,啧啧啧,好端端的女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众人不由自主的朝楼上望去,只见雅秀阁楼上,也因为这动静探出来不少脑袋。
这一探头,朱祁苼嘴角一抽,尼玛,全是熟人!都是朝中大臣!
这其中有俩人,一人名叫光钊,一人名叫彭东,光钊是光远的侄子,彭东也是朱祁苼召唤来的发小,这二人正是新任锦衣卫同知。
此刻二人一看自家儿郎在下面保护起了现场,心理正美着呢,听着身边一起来玩乐的友人奉承着他们领导有方,彭东笑着回应:“好说,好说。”
正说着呢,却被光钊一把拉了过来,一个劲的朝他使眼色。
他这才看见,自家儿郎除了在保护现场外,还护着一对儿带着兜里的,这不由让彭东愣住了,稍作反应,便马上明白了过来。
这几个儿郎都是锦衣卫的好手,他们被派去保护谁了,二人自然知道。
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就招呼众人速速下楼,大家也不知道他俩搞什么幺蛾子,只当是出了案子,纷纷跟着去看热闹。
没成想二人到了楼下,连滚带爬的就朝那两个带兜里的身形冲过去,单膝跪下道“臣护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还请皇上赎罪!”
二人这一拜,马上起了连锁反应,不光跟他们一起下来的那一批官员,就连楼上的,也赶紧纷纷下来跪拜。
人一多,声音就大,结果到最后,整条巷子,乌泱泱的冲出来了一百多名朝廷命官,那场面,堪比上朝。
朱祁苼当时就在心里骂起了娘,你丫才受精,你全家都受精!
我特么本来就看个热闹,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老子来嫖娼了!
真嫖了就算了!老子连门都还没进去呢!
事到如今,朱祁苼也没地方可躲了,摘下兜里露出阵容,故作怒状的他把手上的兜里交给王海,双手背后冷哼一声。
“哼!好,好一个勾栏胡同,你们是来这上朝的吗?”
“这人家要是不知道!还当这是我大明的朝廷呢!”
朱祁苼话说的重,群臣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个,这会儿他们穿的也不是官服,而且巷子里跪满了人,不光有朝廷官员,还有百姓。
今日的勾栏胡同,堪称奇观,士大夫们甭管是二品的还是三品的,都跟卖挑菜的小贩,跟青楼的小二跪在一起,就这画面,说出去都没人信。
眼看骂的差不多了,朱祁苼也知道,这自己也理亏着呢,骂的太过分也不合适,于是继续道:“朕本来是想看一看,我大明朝的官员是如何与民同乐的。”
“不想碰上这么一出事儿,来啊,你们刚才都谁在这雅秀楼玩乐的,与朕讲一讲吧!”
“这……”
跪在最前面的光钊彭东等人,自然是从雅秀楼出来的,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啥。
“臣这就去将老鸨子带来问话!”彭东急中生智道。
“嗯。”朱祁苼点了点头,然后扫视了一圈众人,突然发现,这徐埕呢?他是眼看着徐埕进的雅秀楼,这会儿竟然没有看见他。
“哈哈哈。”朱祁苼忍不住大笑:“竟然还有人躲在里面!来啊!锦衣卫何在!给我搜!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些官员躲在里面不敢见朕!”
此言一出,胡同两侧的楼子里当即乱了套,不过倒是没有人跑,而是赶紧在楼里就近挨着门口跪下,这样比较好解释,毕竟胡同里都跪满了,他们就说自己没位置了就完了。
当然,也有聪明的,不远处顺天府尹张谏,此刻正手扶着翼善帽,带着三班衙役狂奔而来,不得不说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头体力不错。
刚才正在喝花酒的他,意识到是皇上来了,二话不说扭头就从后门跑了,找了匹马就狂奔回了衙门,换上官服带上衙役赶紧就往回赶。
这会儿朱祁苼听着身后的动静,看见张谏的时候,还颇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厮竟然如此兢兢业业,这么晚了居然还在衙门值班?
待张谏赶到,跟朱祁苼问过安,彭东也把雅秀楼的老鸨带了出来,这老鸨不是别人,正是齐雅秀。
其实要说这齐雅秀,也是个苦命的娘们,原本以他的紫色,早该被大户人家带回去做个妾了,奈何名声太大,又得三杨喜欢,所以没人敢接回去。
而三杨,更是不可能把她接回去,所以最终,她这辈子估计都是离不开这勾栏胡同了。
不过这齐雅秀长的,倒也是真好看,四十出头的她,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模样,看的朱祁苼都不由挑了挑眉毛。
待齐雅秀行过跪拜大礼后,朱祁苼摆了摆手,示意张谏道:“行了,办案吧,我倒要看看,今日这满朝的文武都在,这案子能不能查清楚。”
张谏一脑门的冷汗,那酒早就吓醒了,赶紧拱手一礼,然后上前来到齐雅秀面前问道;
“那个!齐……”
齐字钢说出来,他赶忙改口:“汝是何人,报上姓名!”
齐雅秀嘴角一抽,心说你个薄情寡义的老东西,低头道:“奴家齐雅秀,乃是这雅秀楼的鸨儿。”
“嗯。”张谏点了点头:“本官问你,这死了的姑娘,可是你雅秀楼的?此女子因何坠楼,你可知晓!”
“回大人,这丫头是我们家的姑娘春兰,定是因着了那董举人的道了,这才想不开跳了楼。”齐雅秀答道。
朱祁苼一听这,眉头一挑,这才反应过来,今日为何这么多人在此。
再看那地上跪着的人群,诸多都是年轻学子模样,他心道难怪,难怪今日这勾栏胡同如此热闹,闹了半天,这是学子宴啊!
还有不到十天,科举会试就要开始了,本来该是去年的,可当时正值前年年末土木堡之变,朱祁镇被俘,所以就改在了今年。
会试的时间是二月底,也就是还有十天左右,如今这进京赶考的举子,基本上都已经到京城了。
根据王海所说,每到这个时候,都是北京城最热闹的,这些举子中,多有非寒门出身的,多多少少都能从京城攀附到一些关系,来了之后自然要拜会一番。
不过这类宴请,大多只是人情往来,与舞弊没什么关系,乃是人之常情。
“这董举人是何人?”张谏站在齐雅秀面前厉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齐雅秀赶紧答道:“此人自称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这些日子到处大肆宣扬,说自己只因囊中羞涩,无门投献,若有姑娘愿资助,高中之时,必然将其接回府中。”
朱祁苼听的莫名其妙,悄悄凑到王海旁问道:“什么意思?”
“皇上。”王海苦笑着答道:“这事儿,怕是一两句话跟您解释不清楚啊。”
话音刚落,就听张谏大喝道:“岂有此理!竟有如此欺世盗名之人!皇上!臣这便命人抓捕此人!”
这一嗓子给朱祁苼吓了一跳,他摆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快去查吧。”
这时候,王海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道:“皇上!依奴才之见,不若找一雅间,命这齐雅秀找几个见过这董举人的姑娘来,将其罪状细细数来。”
“大善!”朱祁苼一看王海那眼神,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好家伙,难怪总有宦官掌权当政一事,这宦官也太会做人了吧?
就这样,朱祁苼不仅终于进了青楼,还可以明目张胆的进!
心情大好之下,也让这满胡同的人都别跪了,该干嘛干嘛去啊。
还能干啥啊,今天这勾栏胡同,注定是做不得生意了,一群人一哄而散,皆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而雅秀阁,今日也必然名声大噪,朱祁苼进了雅间,王海就吩咐了齐雅秀,说圣上还没吃呢,备点酒菜来。
齐雅秀多聪明的人啊,一看王海的眼神,当即恍然大悟,速速命人备了上好的酒菜,然后把楼里最好的姑娘纷纷找了过来。
这下,朱祁苼可开心了,被这一群莺莺燕燕伺候着,哪里能开心不起来,两杯酒下去,就顾不得形象了,上下齐手之间,眼看衣服都要脱了,却没由来的,突然想起了刚才在楼下摔死的那名女子。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顿时便没了心情。
一群小姐姐看着皇上脸色突然变了,一个个的赶紧问是怎么了,生怕是自己哪里惹怒了圣上。
朱祁苼苦笑着摇了摇头,拉住一个小姐姐的手道:“朕,想起了刚才坠楼的那名女子,好好的年纪,怎么就这样没了呢?”
“来,你们先坐下,跟朕说一说,这个董举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姑娘一见朱祁苼认真起来了,当即也不再嬉闹,而是纷纷坐好,更有那个戏精,刚才还笑盈盈的呢,这会会儿就抹起了眼泪。
朱祁苼一看这,心说好家伙,古代也有绿茶啊,你丫哭的能再假点不。
细问之下,朱祁苼也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故事。
原来啊,这些青楼女子,其实也都是苦命之人,每日在这声色场所,强颜欢笑之余,谁又不想有个家呢?
而对于这些青楼女子,一般来说,好一点的下场,无外乎是被哪个恩客接回家去做个小妾,可是即便如此,因为出身原因,被接回去后,过的也不会太好。
要么,就是自己攒些钱财,等攒够了钱财之后,自己给自己赎身,然后再拿着钱回乡找个老实人嫁了过日子。
不过最好最好的结局,也就是戏文里那种,才子佳人的佳话了。
自古以来,青楼女子的梦中情人,便是这些进京赶考的学子,而且不是那些出身大族的学子,反倒是穷苦出身的寒门学子。
说来也怪,这些寒门学子,反倒皆是颇有骨气,很少来这些烟花场所,而且并非是因为囊中羞涩。
若是囊中羞涩,身为举人,自然有人愿意赠与其钱财,而同窗友人,亦会互相帮扶,毕竟日后同朝为官,玩的就是一个人脉。
所以说啊,只要想来青楼,其实都能来的。
而且青楼的门槛没有那么高,若是不过夜,吃吃喝喝的花不了几个钱。
那些真有骨气不愿意来的,这些姐儿们是见不上的。
而这些能来青楼的寒门学子,这些姐儿们就在赌,就在赌这里面有一个那种戏文里的青年俊才。
这些姐儿,对这些寒门学子,不仅不会收钱,甚至还会搭上钱财助学,只求他日这些学子高中,能够回来将她们接了回去。
但戏文终究是戏文,千古以来,如此美事,又能有几桩呢?
可是这些姐儿不知道吗?她们当然知道,然而人终究是要有梦乡的,古代的女子,尤其是她们这样的女子,这便是她们一声最大的梦想,最好的归宿,你让她们如何放得下。
朱祁苼听着这些女子讲述,看着她们眼中逐渐真切起来的泪水,那模样似是这辈子无人诉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哭诉一般。
他知道,虽然自己只有十九岁,可是在这些女子眼中,他是一国之君,他是大明最为宽阔的那双臂膀,是能够遮挡一切的避风港湾。
这些女子,定然不会做那被接入宫中的美梦,只不过这一刻,她们想把心中的委屈发泄出来。
朱祁苼做梦也想不到,让自己对这大明燃起责任感的,会是一群姐儿。
就在他感慨万千之际,门外一阵嘈杂,雅间的门被一把推开,就看见咱们的于少保一脸怒气的便走了进来,那模样显然是要来说教的。
结果一进门,于谦就愣住了,这什么情况?皇上不是该在花天酒地吗?怎么一个个的都在哭?
“于谦?你这是?”朱祁苼一见到于谦还有些紧张。
“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啊!怎么能跟这种女子!!”于谦着急道:“哎呀!还请皇上速速……”
“于少保!”朱祁苼却打断了于谦的话,不满道:“什么叫这种地方,什么叫这种女子!这些女子,难道就不是我大明子民吗!”
这一句话给于谦差点没呛死,心说这是怎么了?皇上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听到朱祁苼这么说,这帮姐儿哭的更厉害了,一个个跟有了主心骨一般,朝于谦道:“这位大人好生无礼!皇上如此圣明的!何须你来说叫!”
此言一出,其他姐儿纷纷附和,可怜于少保一生英明,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一帮姐儿呵斥的一天。
朱祁苼从来没有如此感动过啊,他站在那心说这真是苍天有眼,好人有好报啊,老子也有这一天啊,平常都是内阁合伙欺负我!今日我也扬眉吐气了啊!
“行了行了!”朱祁苼摆手道:“你们也不要说于少保了,于少保也是为朕好。”
说完他看向于谦道:“走,跟朕往顺天府走一遭,今日!朕要亲自看一看这个董秀才!究竟是怎样一个厚颜无耻之人!”
在一帮姐儿的千恩万谢之中,朱祁苼带人走出秀雅楼,正碰上顺天府的压抑来报,说是人找到了。
可还没等朱祁苼夸赞,那衙役下一句话便让他眉头一皱,董举人死了?
当即,朱祁苼带人直奔顺天府,找到张谏之时,张谏正在看着仵作检查董举人的尸体,见到朱祁苼来,他赶紧拦住,说是莫要污了圣上的眼。
朱祁苼哪顾得上这些,径直上前来到尸体身边,此时仵作已经脱去董举人之衣物,由于朱祁苼到来,他跟其他衙役此刻都还跪在地上。
“都起来说话。”朱祁苼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仵作道:“查的怎么样?怎么死的?”
仵作起身低着头,悄悄的朝张谏去看,惹得朱祁苼大为不快:“朕在问你话呢!你看他作甚!顺天府尹比朕还大不成!”
这一句话给张谏差点没吓死,赶紧怒道:“快答与皇上!”
“是,是,是。”仵作吓得一连点了几个头,慌忙说道:“皇上,此人虽是吊死,但身上多有淤痕,死前定与人搏斗过。”
这时,张谏补充道:“皇上,臣亲自去过董鹏住所,起所住客栈房梁甚高,臣所到之时,董鹏虽吊于房梁之上,可脚下并无垫脚之物,倒着的椅子,高度远无法够到他所吊之处。”
“这么说,是他杀喽。”朱祁苼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直跟着的指挥同知光钊,上前两步查看了一番尸体,然后扭身道“皇上,此人肋骨断了三根,看模样却并非棍棒,如此拳脚,对方像是军中之人。”
“军中之人?”朱祁苼愣了一下:“朕听雅秀楼的姑娘说,董鹏曾言,他知此次科举之题,朕本以为乃是其无中生有,莫非真有此事?”
于谦在一旁皱眉道:“先前所定此次会试主考,乃是胡大人,胡大人致仕后,乃是礼部侍郎秦江任主考。”
秦江乃是胡濙一手提拔,此次胡濙担任主考,本就该是起致仕前的福利,可惜因为朱祁苼杀了朱祁镇,气的胡濙直接辞官,所以主考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朝中百官为了安慰胡濙,所以把主考换成了秦江,毕竟秦江是胡濙一手提拔的徒弟,由他当主考跟胡濙当主考没啥区别。
要知道,这科举的主考官,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主考官那么简单,每届科举主考,乃是当届科举学子之师。
会试主考乃学子座师,乃是引此届进士入朝之人,这在大明的官场之上,那是一条铁索一般的链子,会把他们的关系牢牢的连接在一起。
“你是说,秦江有问题?”朱祁苼皱眉看向于谦问道。
“皇上。”这时光钊继续道:“臣以为,不是秦大人,秦大人府上,虽有几个身强体壮的下人,可出手杀害董举人之人,远非一般护卫可比。”
这话于谦听着倒没啥,把张谏听得一脑门冷汗,好家伙,这锦衣卫连人家家的护卫是个什么水平都知道?
朱祁苼听得一头雾水,心道早知道不把狄仁杰早早的派走了,现在喊回来也来不及了,不出意外的话,狄仁杰应该已经到南京了。
“可既然与考题泄露有关,此案便牵扯到科举舞弊之事,于情于理,该先将秦江找来问话。”于谦皱眉道。
“不,不找秦江。”朱祁苼略作思考道:“直接把胡濙找来。”
胡濙年前上奏告老,被朱祁苼直接准了,但是现在还没有离京。
朱祁苼带着王海坐在顺天府衙的一间偏厅内,把于谦等人都关在门外,他端着一杯茶,想着一会儿见了胡濙要怎么说。毕竟,从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没见过这老头儿了。
看到一身素衣风尘仆仆而来的胡濙,朱祁苼心里其实,还是念着这个老头的好的。
“胡濙,朕不想跟你多说什么。”朱祁苼冷着一张脸道:“秦江如果真的有事儿,朕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朕知道,秦江手下没有能如此杀人越货的好手,若是秦江与军中有了纠葛,朕可就不能不下死手了。”
老态龙钟的胡濙尽显疲态,早已没有了官服在身时的那份气势,他似乎是倦了一般,疲惫的抬头看了一眼朱祁苼,然后低下头去,犹豫片刻便答道:“是石将军。”
“石亨?”朱祁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个名字,自打上次内阁降了他的封赏后,这厮就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秦江曾将此事说与过我。”胡濙答道:“石亨将军将其请上门去,以其孙参考之名,想其所要考题,并且许以厚礼,秦江不允,石亨百便拳脚相加,甚至直接用刀架在其脖子上……”
“皇上,秦江是老臣一手提拔,其为人老臣看在眼中,若非石亨将军太过蛮横,他是万万不会将考题透的。”
“只有石亨一人吗?”朱祁苼冷着脸问道。
“臣以人头担保,只有石亨一人。”胡濙答道。
“不用。”朱祁苼却依然冷着一张脸,他盯着胡濙,淡淡道:“朕想问的是,你是不是知道,石亨必然会使此事败露。”
胡濙愣了一下,脸上终于没有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朱祁苼不由露出冷笑。
“呵呵,胡濙啊,有时候,朕突然觉得,你们这帮老油条,也没有那么难对付嘛。”
“朕就是纳闷儿,你临走之前,最大的心愿,竟然是要除掉石亨?这究竟是为何?”
说完朱祁苼盯着胡濙,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他看不出来,胡濙的神色,很快恢复了以往那般淡然,他轻轻摇头道:“皇上,臣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了,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臣这一辈子,论才学,不敢言建树,可论人心,臣自问,看的还是通透的。”
说着他看向朱祁苼,郑重道:“皇上,石亨其人,堪比唐时侯君集。”
侯君集,唐朝名将,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最终却因为卷入李承乾谋反一案而被处死。
曾有人评其摧凶克敌,效用居多;
恃宠矜功,粗率无检,弃前功而罹后患,贪愚之将明矣。
而胡濙将石亨比为侯君集,无外乎是在说他这个人,容易恃宠而骄,绝对不是能担当大用之人,一旦做大,必起反心。
听到胡濙这么说,朱祁苼点了点头,虽然他对石亨的印象很不错,可是他也知道,除掉石亨,对于胡濙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而胡濙,也并不是会为了一己私利而去诬陷朝中大臣之人。
“行了,此事,朕记下了。”朱祁苼看着胡濙道:“但是朕也要告诉你一句话,既然回家养老了,那就安心养老,朕没让你做的事,不要再做了。”
“这话,朕只跟你说一次,明白了吗?”
朱祁苼的语气冰冷,而胡濙,则是露出了笑容,他看了看朱祁苼,换换的跪了下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跪拜大礼。
“皇上!必成千古明军,胡濙老矣,不能追随皇上左右了,万望皇上,日后保重龙体。”
这一番话,说的朱祁苼眼眶微红,他伸出手,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最终,他摆了摆手,轻声道:“好了,你下去吧。”
送走了胡濙,朱祁苼把于谦等人喊了进来,看着这一个个臣子,他心中百感交集。
有时候,他真的相当这是一场梦,一场游戏,而面前这一个个的,只是数据,只是NPC,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的话,他便可以肆意妄为,那该多么的痛快啊。
良久,他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茶叶,一口微凉的茶水下肚,他感觉舒服了不少。
“光钊彭东听令。”朱祁苼平静的说道:“命你二人,即刻缉拿秦江与石亨。”
二人领命而去,片厅内,其他人都安安静静的等着,没有一人敢说话,不知为何,此刻的朱祁苼,身上的气势十分可怕,连带着屋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于谦的心里,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但是他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在这时,朱祁苼突然喊他道:“于谦啊。”
“此次科举的主考官,就由你来吧。”
“臣,遵旨。”于谦赶忙跪下答道。
“王海。”朱祁苼放下茶杯,舔了舔嘴唇,轻声道:“你去一趟胡濙府上,你跟他将,朕不想让他走,让他就留在京中吧。”
王海面色如常,微微躬身道:“奴才遵旨。”
跪在地上的于谦,瞪大了双眼看向朱祁苼,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朱祁苼一个冰冷的眼神看得愣是没敢说出话来。
景泰二年春,前礼部尚书胡濙,回乡前夜,因饮酒过量猝于府中,朱祁苼下旨,胡濙追赠太保,谥「忠安」。
品秩登三事,忠勋历五朝。衣冠存典礼,风俗被薰陶。
泽国鸥盟解,钧天鹤梦遥。独留全德在,天不想风标。
——程敏政《胡忠安公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