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关于和宁婉儿在城口偶遇,夕阳之下双方注视着彼此的眸子,然后深情拥抱在一起这种画面,完全是朱祁苼个人的臆想。
首先,人家不是晚上离开的,而是第二天一大早出发,李秀秀非常尽职的把朱祁苼从被窝里喊了出来。
顾不上整理形象的朱祁苼,赶紧就到城门口去候着,故意坐在马车外面,就等着宁婉儿从这里经过。
然而人家带着侍女坐在马车里,车夫又不认识朱祁苼,压根就没准备停车,还是李秀秀眼疾手快上去把车拦了下来。
不过这一拦,那偶遇的味道就没了,人家掀开帘子看了看朱祁苼,自然知道对方是特意在等她。
不过朱祁苼觉得这样问题也不大,这应该多少也能看出我的诚意了吧?
果不其然,宁婉儿走下车朝朱祁苼走来,就在朱祁苼准备张开双臂的时候,人家远远的行了个万福,说道:“小女子谢过公子大恩,今生今世无以为报,来世当牛做马,也定要报答公子。”
朱祁苼那个脸都快抽抽了,尴尬的笑了笑道:“额……没啥,不客气。”
接着就看着宁婉儿扭身走回了车上,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人家临行前掀开窗帘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朱祁苼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李秀秀在一旁都快憋死了,那笑捂在肚子里不敢笑出来,差点让他憋出内伤。
强忍着笑意的他,走到朱祁苼身边,严肃道:“皇上,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朱祁苼气急反笑道:“快!快挑上一二十个精干的锦衣卫,快马到前面装作土匪把人绑了!直接绑回来!记得把眼睛蒙起来!”
得令的李秀秀赶紧扭过身去,强忍着不笑出声然后小跑着去办,当天夜里锦衣卫就把人绑了回来,还特意按照朱祁苼的吩咐蒙上了眼睛。
朱祁苼来到关着宁婉儿的这间宅子,这里是锦衣卫的一处据点,如今已经清空了,都是李秀秀的心腹,不会有人知道。
进屋一看,不仅宁婉儿在,她那个小侍女也被五花大绑丢在床上,不由大呼李秀秀真是会办事。
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后,他这才心满意足的提着裤子走了出来,早在门口恭候多时的李秀秀赶忙迎上去继续问道:“皇上?下一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朱祁苼翻了个白眼道:“让人把她俩送回去,再多留些盘缠给她们,让她找她的情郎去!”
“啊?”李秀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哎呀,强扭的瓜不甜。”朱祁苼语重心长的说道:“朕就是觉得太亏本,现如今不亏本了,朕不能欺负人家一个弱女子不是?”
“是是。”李秀秀尴尬的点了点头,心说好一个强扭的瓜不甜,跟着皇上就是长见识。
命令人安排了两个老妈子进去帮她俩穿好了衣服,然后就把人送走了,就是有些心疼那六百两银子,也不知道朱祁苼会不会报销。
经历了这么一茬,朱祁苼是半点玩乐的心情都没了,这青楼是当真有毒,打他穿越来开始,统共去了没几次,那是一次好事儿都没碰上过。
气呼呼的骑上马到了柯潜府上,这柯府的家丁还是个狗眼看人低的货色,压根不把他当回事,气得他当即让李秀秀赏了对方十几个大耳刮子,然后径直就走了进去。
这柯府的下人一看这样还得了?当即便要去喊人,还好锦安听到了动静赶紧赶了出来,见到朱祁苼纳头便拜,这下柯府的下人才知道来人竟是皇上,一个个战战兢兢的赶紧跪下磕头,那门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朱祁苼只是心情不好,但却也没准备为难这些人,等到柯潜急匆匆的赶出来跪下后,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平身。
走到正厅坐下后,朱祁苼就吆喝着让柯潜准备饭菜,受了一肚子气的他,白天就没怎么吃,刚才又进行了一番体力劳动,现在正饿着呢。
可怜柯潜刚刚才吃过饭,又赶紧吩咐下人去做,看着朱祁苼不太高兴的样子,他忍不住问道:“皇上,您这是跟谁啊?是跟那宁婉儿?”
“嗯?”朱祁苼当即便愣住了,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着他看了看李秀秀,李秀秀赶紧摇了摇头,示意跟他没关系。
“哎呀,皇上,您那首桃花庵,都已经在成都府传疯了。”柯潜苦笑道:“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首诗定然是您的大作啊。”
这一顿马屁拍的朱祁苼舒舒服服,看着柯潜点了点头道:“嗯,有你这个状元郎夸,倒也是舒服。”
“我这个状元楼还不是您钦点的。”柯潜谦虚道:“若论才学,皇上胜我百倍千倍也不止啊。”
“行了行了,朕点你为状元是让你为国效力的,不是让你来拍朕马屁的。”
朱祁苼笑骂道,明明二十岁的人,偏偏有些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头一般。
经过柯潜这么一夸,他心情也好了不少,喝了口茶道:“这成都府,怎么样,民风如何,百姓的生活如何?可有什么问题需要朕帮忙的。”
“没有,没有。”柯潜赶紧摇头道:“皇上,臣正想跟您说呢,给臣换个地方吧,这成都天府之地,鱼米之乡,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臣在这里实在是没有施展手脚的地方。”
“自您让锦安公公带了麻将来之后,百姓们更是对您感恩戴德,都说您是好皇上,把娘娘们玩的玩意儿都赏赐给了成都的百姓,而且还是独一份的,现在民间,各个都以打麻将为荣呢。”
“哈哈哈。”朱祁苼也是被逗笑了,摆手道:“无心之举,一时兴起罢了,能够让百姓高兴,朕便知足了。”
“倒是你。”说着他指了指柯潜道:“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成都府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也想来的地方,你竟然还嫌不满意?怎么,要朕把你调到朵甘指挥司去不成?”
“皇上让臣去,臣就去。”柯潜赶紧笑道:“皇上,臣还年轻,这成都府,实在是适合于谦大人或是陈循大人这样的老臣来,臣在这里,怎么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你呀你,就是还年轻。”朱祁苼摇了摇头:“自古以来,这当状元的,就没有几个有出息的,文无第一,你却当了个第一,朝中上下都盯着你,你以为把你放在成都府是为你好?”
“这是在捧杀你呢,不过你倒也聪明,说吧,是不是想去东北直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上。”柯潜不由露出苦笑,他何尝不是怕被捧杀?
这成都知府一职,那真是让他如坐针毡,已经不止一次给朱祁苼上书说想调离此地,要不是朱祁苼让他稍安勿躁,他怕是早急出病来了。
“你也别慌,这次来,就是有事情要当面交代你,顺便来看看成都府。”朱祁苼叹气道:“朕跟其他皇上不一样,朕年轻,也愿意多走动走动。”
“大明朝现在兵强马壮,正是最好的时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
“越是到这时候,朕越不能掉以轻心。”
“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明朝现在这么好,朕如果不励精图治,那将来到了子孙辈,必然会走下坡路,朕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你知道朕为什么执意要开发东北直隶吗?”
“因为朕做过一个梦,梦到千百年后啊,这大明朝被女真人给占了,梦到他们杀了我大明好多的子民,梦到他们在扬州杀了整整十日,梦到他们在嘉定连着屠城三次。”
“朕还梦到啊,他们害得咱们汉人,被人欺负了好多好多年,谁都能欺负咱,就连倭国,竟然都能欺负到咱头上来。”
“这简直笑话,当时朕就气啊,可是朕气着气着,就想通了,这归根结底,是咱大明自己不争气。要不然,怎么也不会沦落到那般境地。”
“所以朕不敢歇,一刻也不敢歇,人都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朕年轻,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且能看着这些事儿做完。”
“你懂朕的意思吗?”朱祁苼说着看了看柯潜。
“皇上忧国忧民,实乃我辈楷模,柯潜听皇上一席话,深感愧疚,竟然为了自己的琐事而多次叨扰殿下,实在罪该万死。”柯潜郑重朝朱祁苼鞠躬道。
“行了,别动不动就说这些大道理。”朱祁苼摇了摇头:“你跟朕处的短,不知道朕的脾气,你可以问问锦安或者秀秀,朕不喜欢人这样。”
“柯潜啊,你知道朕为什么点你为状元吗?”
“世人都以为,是你在江南诗会拍了朕的马屁,可是他们不知道,朕点你,是因为殿试的那张卷子。”
“大明的科举,朕实话跟你说吧,朕觉得那就是个笑话。”
“这会做八股文就能当官?是个什么道理?读再多的圣人书,闹了蝗灾,发了大水,糟了大旱,该不知道怎么办的,照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跟朝廷要钱,只会四处求神拜佛,那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朕不喜欢这样的人,可咱大明的官员,又都是这样的人,你不同,朕知道,你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
“你看得多,懂得也多,学得也快,脑子也灵光。”
“朕要交代你一件事,这件事,朕还真觉得只有成都府最合适,所以朕特意来看了看,发觉确实很合适。”
“朕想让你,在这里办一所大学。”
“大学?”柯潜听朱祁苼说话听得入迷,这会儿却不由疑惑道:“皇上的意思是,类似国子监那般?”
“非也,但是也差不多。”朱祁苼点头道:“这大学之所以叫大学,就是为了比太学差一点,是为了堵住朝中大臣的嘴。”
“这大学,朕不准备教四书五经,朕要你给朕培养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才,学水利的,学耕种的,学采矿的,这些你们读书人看不上的行当,朕最缺的,却正是这些人才。”
“具体怎么办,朕给你出了个章程。”朱祁苼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子:“这上面,是朕对大学的一些规划。当然,都只是朕的想法而已。”
“你看过之后,应该就能明白朕的意思,那些需要打磨的地方,你再多多费心一些,至于钱,今年是没戏了,到明年吧,明年朕想办法拨给你银子,你先满满把大学办起来。”
“此事啊,只能在成都府办,在京城办受到的阻力太大了,南京也是一样,整个江南,两广,都不合适,河南陕西山洞,又经常遭灾,动不动就流民四起。”
说着朱祁苼拍了拍椅子,看着厅外的光景道:“只有这成都府啊,能让你把这件事稳稳的慢慢办起来。”
他看向柯潜道:“这大学,乃是大明朝未来百年千年的国本,你这个头办好了,朕才能在全国开始推广,这其中的利害,你能想明白吗?”
“皇上!”柯潜声音颤抖着跪了下去,拜倒在地上道:“明君啊,皇上真乃千古明君啊,这样的事儿,臣曾经想过,可也只敢想一下而已,从来都不觉得可能实现。”
“可是皇上您,您竟然让臣着手来办!臣此生无以为报,定将此事办好,来回报皇上的信任!”
“明君……就算了吧。”朱祁苼尴尬的笑了笑,想起自己刚刚才办了一件不当人的事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千古骂名都得背在自己身上,更别提什么明君了。
“朕只是想为大明做点事而已。”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这一件事,就够你办一辈子的了,回头朕会给你单独指派一些人手,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今年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件事好好规划一下,朕不希望到时候出现一大堆问题,明白了吗?”
“臣!遵旨!”柯潜跪在地上高呼道,语气之中的颤音,让朱祁苼怀疑,他哭了。
“行了,起来吧。”朱祁苼摆了摆手:“朕饿了,吃饭吧,听说你都有两个儿子了,比朕还多一个呢,都叫出来大家一起吃吧。”
柯潜的家人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和当今圣上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倒是李秀秀已经适应了这一点,至于锦安,朱祁苼多次让其一起吃过,不过锦安从来不敢。
王海把他教的很好,他知道自己作为奴才应有的本分。
而宁婉儿在经历了噩梦般的一天后,大脑已经几乎完全没有了思考能力,倒是李秀秀还算靠谱,专门安排了心腹给她充当车夫,朱祁苼吩咐了要把她送到目的地,李秀秀自然知道,自己得把目的地是哪搞清楚,把她那个心上人是谁,也给搞清楚。
同样吓傻了的小侍女,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紧紧攥着宁婉儿的手,哭泣着道:“小姐,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啊。”
“别怕。”宁婉儿努力镇定下来道:“肯定是那个花钱给我赎身的恶少,我还当是什么好人呢,没想到竟然如此下作。”
说着宁婉儿便也抹起了眼泪,她拉着侍女道:“不过既然已经把我们放了,看来也是饶过我们了,此事没有外人知晓,你我到了京城后深居浅出,待我找到徐郎,我们安稳过起日子,把这事儿藏在心里便是。”
“嗯嗯,小姐,我们绝不能说出去,要不然我们就没法做人了。”小侍女也是赶紧点头道。
“快别哭了。”宁婉儿自己哭着,却一边给小侍女抹眼泪一边安慰道:“老哭肯定会让人家看出来不对的,我们以后就把这事儿忘了,全当没发生过。”
一边想着,她又一边忍不住捂了捂肚子,感受着隐隐作痛的下身,脑海中浮现出朱祁苼那张虚伪的脸。一时之间,羞愤与悲伤再度袭来,却是哭的更厉害了。
赶车车夫是锦衣卫的人,这会儿听得不胜其烦,心说你们两个可真是没眼力见,好好的娘娘命愣是折腾成这样,竟然还是要去京城的,也不知道你们那个徐郎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快求着佛祖保佑,皇上到时候别报复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