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啊?”一名副将一边走一边朝为首一人说道。
宣府内,杨洪正手挎腰刀,快步朝城墙上走去,
身后跟着的是自己的亲信幕僚。
登上城头,只见城外一片火把将夜色映的通明。
瓦剌大军前,一个人影被绑着推到最前面,此人正是朱祁镇。
可是杨洪都特娘七十了,眼神能好到哪去,这就是大白天他也不见的能看清。
而且也先也不敢靠的太近,万一对方心一狠心找个借口放箭直接把朱祁镇射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们能看清吗?是皇上吗?”杨洪是心急如焚,朝身边的副将问道。
“看清……”一名副将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杨洪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这位老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心头一喜,撇着嘴严肃的摇了摇头:“不行,看不清,这大半夜的,我们都看不清,去!给也先喊话!就是夜色太浓,看不清楚,让他把人送进来给我们确认一下。”
几名副将虽然心知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可还是忍不住笑了,只是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其中一人站到城头,高声喊道:“也先!夜色太浓!我等看不真切!还请差一人来把你口中所谓的皇上送进宣府!让我等确认一下!”
朱祁镇在下面听得嘴角直抽,心说我该夸你是忠臣呢?还是该把你头砍下来呢?
也先也是一怔,刚刚在军中他突然想通了,万一大明另立新君,自己手上的朱祁镇不是就没用了吗?
一想到这个,他连夜就带着朱祁镇来叫门了,意图借此兵不血刃拿下宣府。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人家跟他来了个,夜色太浓,看不清楚。
还把人送进去?也先连让人站的近一点都不敢。
朱祁镇他留着是有大用的,他不信杨洪敢不顾朱祁镇的生死,于是派人喊道:“杨洪呢!让杨洪出来说话!我们有大明皇帝的手谕!这就派人送给你们!”
“说我去京城了,不在宣府,你们不能开门。”杨洪马上吩咐道。
“杨将军已他往!我军中有令,夜间不得开城门!”城头上马上喊道。
“妈的!也先,让我把皇上带过去抽几鞭子!我看看这些人开不开门!”脱脱不花愤愤道。
“不可。”也先摇了摇头,眯着眼睛想了想道:“无妨,我们先走,待天亮再来,到时候看他们还有什么借口。”
看着瓦剌大军退去,城头上的副将们面露喜色的对杨洪道:“将军,瓦剌兵走了,您这招真绝了。”
杨洪露出苦笑,面带悲色的摇头道:“吾皇近在咫尺,洪不能救之。”
说着,这位七十的老将泪流满面的朝着瓦剌大军退去的方向跪在了地上,小声道:“皇上,末将对不住您啊!!”
杨洪口中的皇上,绝对不止朱祁镇一人,从永乐年间就跟随太宗皇帝的他,自觉对不起的还包括太宗皇帝,仁宗皇帝,以及宣宗皇帝。
众将士也赶紧跟着跪下磕头,之后,他们搀扶起杨洪。
杨洪交代道:“明日,也先若是再来,就还说看不清,甭管离的多近,就说边疆风沙太大眯坏了眼睛,若是对方要送圣上手谕,尽管收下,就说等我回来再做定夺。”
“那他们要是把皇上推到阵前攻城呢?”一名副将问道。
“他们不敢。”杨洪摇了摇头:“也先不敢用皇上冒这个险,只要皇上在他们手中,这就是一张稳赚不赔的底牌。”
“也不知京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说着,杨洪朝着京城的方向望去。
京城内,皇宫中。
朱祁苼正把卢忠的折子扔进火里烧掉,摆手道:“卢忠,你回去吧,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
他是实在没精力再跟卢忠解释这些,只是想赶紧去睡觉。
卢忠听后大喜,随即道:“陛下,土木堡一战,朝中近半重臣陨落,这背后,定然有惊天的大阴谋,臣定当尽忠职守,将此事彻查到底。”
你查你奶奶个腿儿啊?
朱祁苼现在都有点想打人了,虽然你没明说,朕也没明说,可你的意思,不就是说这背后是于谦为首的一众文官鼓捣的吗?
先不说这事儿真假。
其一,这大明的朝臣在土木堡死了一半,另外一半,又在清算王振党羽的时候被斩了好多,现在北京城就剩下这么点官了,你想让老子干嘛?
其二,就是这帮人拥老子为帝的,就你这个脑子,你是怎么当上锦衣卫同知的?
朱祁苼忍不住用手扶了扶额头,摆了摆手道:“大敌当前,此事暂且搁下,你回去,多研究研究怎么帮着对付也先,行了,朕乏了,你快回去睡吧。”
“谢圣上关爱!那臣就告退了!”
卢忠心里还美呢,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把皇上得罪了。
要说这卢忠是傻子吗?他当然不是。
之前咱们说了,这人就是脑子憋出问题来了,在锦衣卫过的太压抑了,如今着急上位。
而且锦衣卫是干什么的?当初建立锦衣卫,就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用来监视百官的。
所以身为一名老反贪干部,他下意识的觉得,皇上对所有的官员都是不信任的,而自己现在的行为,应该是投其所好才对。
大明朝就这样度过了新帝登基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朱祁苼刚一睡醒,王海就告知他,于谦已经直接把兵部搬到了内阁,就等着朱祁苼过去呢。
其实倒也没多忙了,这两天该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主要就是在等回信,今天就是见了见孙镗,然后把张强安排给他当副手去了三千营。
赵括也被朱祁苼招进宫里,在兵部安排了一个员外郎的职位,其实原本朱祁苼准备给他更高一些职位的。
但是今天,把他招来后,朱祁苼先是煞有其事的把他那一套军心和士气是作战关键的看法讲了一通。
在惹得于谦频频点头后,于谦也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那,具体有什么稳定军心,提升士气的办法呢?”
这就把朱祁苼问住了,不过他不慌,这不赵括在吗?
结果赵括讪讪一笑,来了一句:“这个在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有的那些都是史书上记载的,相信于大人也都知道。”
这就一下把朱祁苼对他的印象拉低了不少。
这纸上谈兵一事儿,虽然不能说全是赵括的错,但是他现在也觉得,毕竟赵括没有经历过大仗,给他太高的职位不合适,于是就安排了个员外郎的位置。
但毫无疑问的是,朱祁苼和赵括对于军心和士气重要性的强调,给了于谦很大的启发。
他之前就一直觉得还缺些什么,而现在问题的症结找到了,他只是还没想到解决的方法而已。
而也是在这一天傍晚,朝廷派出的人,终于到了宣府。
杨洪在得知朝廷已经拥立朱祁苼为帝,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同时,朝廷派出的使节,还给杨洪带了朱祁苼的密信。
而杨洪看后,也马上就将密信销毁。
密信上的原话是,朱祁苼告诉杨洪,太上皇性格刚烈,绝不会做有辱身份之事,但凡也先以太上皇的名义让他开城门也好还是做任何事,都不用理会。
这措辞上是挑不出毛病的,但是杨洪知道,朱祁苼的意思是,太上皇的死活可以不管,但是宣府一定要守住。
使臣在宣府稍作休息,当天夜里就通知也先他们第二天要去谈判了,同时宣府也派人去大同通知郭登。
那么这两个使臣是来干嘛的呢?答案很简单,是来送钱的。
操办这事儿的,是当年宣宗给朱祁镇留下的托孤五大臣中,唯一还在世的胡濙。
朱祁苼答应了孙太后一定要尽力救朱祁镇,那就必须得有实际行动。
这二人来的急,但押送金银财宝等赎金的队伍也离得不远,最多晚两天到。
真的要赎回朱祁镇吗?
其实这事儿跟真假就没有关系了,因为朱祁镇根本不可能被一些金银之物赎回来,这是朱祁镇和朝臣们所达成的共识。
这批财物,其实只是暂且稳住也先而已。
因为对于京城来说,目前最宝贵的就是时间,而这些财物,就是用来拖延时间的。
朝廷真心准备赎回朱祁镇吗?
你看看来的这俩人就知道了,咱们这位胡大人,可当真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一等一的人才。
就他派来的这俩使臣,从前在京城就是个从五品的小官,跟朱祁苼刚给赵括安排的兵部员外郎差不多,属于没什么存在感的那种。
突然被提拔为三品官员并且出使,朝廷就是看中了这俩人不顶用。
什么叫不顶用,出使的使节,不能做出任何决定,就是不顶用。
这俩人哪担过这么大的责任啊?第二天见了也先之后,先表明了来意,就是要用钱财赎回太上皇。
也先一听都懵了,心说太上皇是个什么鬼?
然后仔细一问,明朝竟然已经新立了皇帝,那他手上这个岂不是没用了?
可是这二人,又已经带着金银来赎了,这就让也先有些吃不准了。
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态,他决定不管怎么说先把钱拿到手。
等了两天等赎金到了之后,也先收了钱却不放人,直言不够。
俩使臣倒也不生气,只道:“好说,我们这就回去筹备。”
然后就屁颠屁颠的回京城去了,这时候也先还挺高兴,心说这长期饭票算是到手了。
他都想好了,就算拿不下京城,他要够了钱财带着朱祁镇回去,逢年过节的就跟大明要个千八百万的,那日子过的还不舒坦?
可惜他想的太好了。
很快,谈判变成了和稀泥,当两名使臣风尘仆仆的再次从京城来到也先军中,竟然一分钱没带,而是来问也先准备要多少的。
也先心说你俩上次怎么不问?
耐着性子狮子大张口了一番,原以为对方会还价,没想到二人说考虑一下,考虑了三天后,表示没问题,自己这就回京城给他拿钱。
这就让也先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莫非这大明非常有钱?自己还要少了?
又等了四天,俩使臣去而复返,还是一分钱没带,说是给钱没问题,但是得先放人。
也先当时都想把这俩人砍了,愤怒之余,他也终于琢磨出不对来。
这时候,他终于想起了朱祁镇身边的一个太监,喜宁。
这个喜宁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准确的说,他已经投敌了。
不过这厮为人低劣,也先看不上他,所以之前一直都不太想搭理他。
这次把喜宁招来,也先就是让他认人的,他想知道这俩使臣在大明朝地位究竟怎么样,怎么办事如此差劲。
喜宁一看,这二人他压根不认识。
在客套一番后,喜宁发现,这俩人就是不入流的小官,刚刚才提拔起来,就是为了出使而出使,说话根本不顶用。
得到这一消息的也先勃然大怒,而喜宁还告诉了他另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太上皇这个名号,虽然听起来厉害。
可说白了,就等于大明朝已经把朱祁镇这个皇上废了,不要他了。
之前不明白太上皇是什么的也先,终于恍然大悟。
同时他也马上看懂了,大明这是在拖延时间。
气急败坏的他,知道杨洪是个油盐不进的,又不死心的带着朱祁镇奔赴大同,想借朱祁镇拿下大同。
这次,也先就已经做的很过分了,他命人恐吓威胁朱祁镇,让他去和留守大同的郭登说开城门的事儿。
结果郭登照样不开门,其实朱祁镇还算是有骨气的,不过这次也先也让人下了狠手,所以朱祁镇真的有些怕了。
他甚至都着急的把跟郭登的亲戚关系扯出来了,因为他有个妃子是郭家的,但即便这样,郭登的答复还是:“臣奉命守城,其他一概不知。”
如此,也先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摆在他面前的宣府跟大同两座重镇拿不下来,到底还打不打京城,就需要略微考虑一下了。
至于为什么是略微考虑一下,这里面有几个原因,一是郭登跟杨洪都没多少兵,此时也先已经将蒙古大军兵合一处。
坐拥十六万大军的也先,并不惧怕郭登跟杨洪,因为他知道,这俩人压根不敢出城,他们都是领兵多年的大将,知道守住这二地的重要性。
二是也先并不死心,毕竟已经将大军聚集,而朱祁镇也在他手上,他必须要去试一试,大明是不是真的不要这个皇帝了。
于是,在僵持了半个多月后,也先终于下令,大军弃了宣府跟大同,直奔居庸关而去。
同时,也先亲率三万人,带着太监喜宁,直奔紫荆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