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庄天然朦朦胧胧地醒来,外头已经天亮。由于窗帘紧掩,室内依然昏暗,仅有一丝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入,为灰暗的房间布上斑驳的光影。
床边的沙发传来「喀滋、喀滋」清脆的声音。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逆着光,面容模糊,长腿交迭,单手撑着脸侧,指尖一下下扣着太阳穴,嘴里咬着草莓巧克力棒。
青年见到庄天然醒来,莞然一笑,取下嘴里的巧克力棒,舌尖在前端打转一圈,裹走最后一份粉色巧克力酱,似真似玩味地品尝。
庄天然看清了这张完美无瑕的脸,想起这个人叫做封萧生,也是个玩家。
「我果然对你没印象。」封萧生意味不明地说。
庄天然看着封萧生,眨了眨眼睛。或许是刚睡醒的关系,脑袋有些混沌,明明听见对方说了什么,却没听懂,下意识在心里回道:是啊,我也差点认不出你。
「原来是这样。」封萧生低头轻笑。
庄天然茫然的眼神像刚出生的小鸡。
「你记得我们昨晚最后的对话吗?」封萧生问。
庄天然脑袋卡壳一会。昨晚……他睡到一半遇到女鬼,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怎么能睡着啊……对了,是封萧生把女鬼推开!然后……说了什么?好像是别害怕之类的……对,就是这个。
庄天然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昨晚的一切,但脑中反而更加困惑,才过了一个晚上,这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没道理想不起来。
「游戏在消除我们对彼此的记忆。」封萧生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扣搁在腿上,「用的方式巧妙,只针对部分细节,不容易发现。」
「消除?」庄天然一愕,很快冷静下来深思:为什么要消除玩家记忆?这个世界想隐瞒什么?
明明是如此严肃的气氛,封萧生却呵地笑出声,「有时越是隐藏,越是明摆着真相。」
「什么意思?」庄天然微褶眉心。
「我在说『它』真是傻瓜,欲盖弥彰。」
……你是在取笑这个恐怖游戏吗?真的不怕犯忌讳?
「喀。」
门把转动,房门被人推开。
屋外的人探头探脑,神情慌张,如临大敌似的,直到看见庄天然才倏然松了口气,露出以往痞态的笑容。
是阿威。
阿威嘲讽道:「终于找到你了啊!庄警官,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刘智从阿威身后走出来,很快注意到沙发上的封萧生,脸色阴晴不定,「你们怎么在一起?」
不论刘智表现得再老谋深算,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一冲动便会将情绪写在脸上,大概是睡一觉醒来才发现昨天自己是被封萧生带着走。
庄天然想起以前抓到的那些年轻混混,应当还在上学的年纪却已经是拥有几个小弟的大哥,那些大哥被抓进局里时,有时会露出这种表情。一方面是自认老大,不甘心主导权落到别人手上,有失颜面,二方面是因为恐惧,所以才会叫嚣,让外人认为他并不害怕。
或许也因为这样,庄天然从未真正和他们计较,除非是攸关人命。
庄天然偏头看向刘智身后一直想挤进房间的田哥,发现包括莉莉、美青、叶子哥等等,一群人全都聚集在一起。
庄天然问田哥:「你们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终于被庄天然注意到的田哥顿时激动起来,「小庄啊啊啊!昨晚、我昨晚……」田哥冲进昨晚梦寐以求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投奔兄弟的怀抱,便被莉莉紧紧地揽住手臂。
莉莉笑容满面,撒娇似的埋怨:「田哥,也抱抱人家嘛。」
田哥感到一阵紧缩,手臂被拧抹布似的紧紧拧住,莉莉的力道可不如她的声调这么甜美,用劲大得田哥感觉整只手臂都要被扭断了。
田哥满脸惊惧,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位大姊,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咽下个中滋味,因此没人察觉异样。
美青见莉莉不纠缠刘智,转而巴上新的男人,轻蔑地笑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音量道:「贱人。」
莉莉置若罔闻。
田哥不敢抽回左手,僵硬着对庄天然说道:「刘哥早上的时候用开关门的方法,把所有人聚集到同一个房间,说是时间剩不多了!」
「什么?」
刘智忽然道:「大楼公约,不记得了?『早上九点,请勿于房内逗留』。现在,不管怎么跑都是房间,要怎么在九点前离开?」
所有人惊惧的视线聚集到刘智身上,刘智脸色稍霁,拨了拨领子,「或许这是在暗示我们时间快结束了,得在九点前找出关键证物,离开游戏。」
叶子哥第一个发难。他一脸不敢置信,彷佛刘智说了多么荒唐的话:「我们现在连案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解答!这个关卡怎么难度这么高?完全不合理!」
叶子哥咬牙切齿地盯着庄天然,庄天然被看得不明所以,侧了下头。
「快说!游戏到底给了你什么方便?你身上是不是有攻略?」叶子哥恶狠狠地扑向庄天然,想扒开他的衣服,庄天然倏地反射性闪避,「你是新人,第一个关卡应该是教学关卡,游戏到底给了你什么?」
庄天然是头一次听说原来第一个关卡是教学关卡,这么说来……他回想从一开始到现在的闯关过程,这个世界还真的一点也没给他方便,规则还是从田哥那里听来的。
庄天然摇了摇头,叶子哥疯了似的不断重复,不论庄天然表现得多么疑惑,他依然一口咬定庄天然有所隐瞒:「不可能,新人肯定会给点攻略,别骗人了,快拿出来!」
小夫看着半癫狂的叶子哥,左顾右盼想看现在剩下多少时间,却找不到时钟,不安地退后到墙角。
阿威焦虑地咬着指甲,嘴里念念有词。
庄天然收回视线,正色道:「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与其继续固执,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解开这个关卡。」
庄天然看向刘智,「为什么不所有人分享自己的案子,不涉及人物关系,只需要提及几个简单的关键词,例如死者的死法,就能知道哪些人属于这个关卡,也能进一步找出案子的线索。」
并非征询意见,而是目前看来,屏除那一位,刘智是最了解玩法的人。
至于那一位……现在正在忙。
封萧生在众人讨论正经事之际,又拆了一大包小熊软糖,昂首整包往嘴里倒。
即使是冷静如庄天然都忍不住在这紧张时刻分神,想道:小熊软糖还有这种吃法吗?
刘智冷笑,「然后属于这个关卡的玩家不就被针对了吗?」
庄天然回视,「是不是这个案子的玩家有关系?不论我是不是,也都被针对。」
「喔,所以你打算多拉几个人下水?」
「我的打算就是尽早解开关卡,让所有人离开。」
刘智顿了下,瞬间爆出笑声:「哈、哈哈哈!你真是会给自己树敌啊!你的敌人,肯定越来越多了。」
庄天然完全不明白自己说的哪句话引人发怒,但他不理会,「所以……」
田哥看不过刘智嘲弄新人的态度,主动插话:「小庄!你说得有道理,但游戏有个机制……」
阿威倏地打断:「刘哥,别让他们转移话题!继续说!揭穿他!」
刘智点了点头,看向庄天然,眼神倏地变得阴冷,「时间不多,就别废话了。」
刘智指着庄天然,「你说谎,你其实不是新人吧?」
庄天然脑中浮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什么情况?
刘智道:「对解谜意外执着,故意装作新手让人放下戒备,代表你的身份不是家属,就是凶手。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明明应该是『新手关卡』,游戏却没给你半点攻略。只有一个可能,你根本不是新人。」
庄天然看着刘智,像在看一个说相声的表演者。
说得太正经,连他自己都差点被绕进去。
庄天然不理解刘智为何突然诬陷他,但他注意到气氛变了,其他人目露凶光,灼热地盯着他。
庄天然想起一件事——「一旦凶手或家属死亡,关卡就结束了。」
如果时间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不管他是哪个身份,都不重要,只要是其中之一就行了。
「我啊。」
久未说话的封萧生突然开口,从沙发上站起,走到庄天然身旁,双手抱臂,侧头轻靠在庄天然的肩,「游戏把我给他,我就是他的攻略。」
气氛一凝,竟没有人反驳。
刘智垂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阿威再次咬起指甲。
小夫眼神复杂,眼底似是欣羡。
叶子哥和美青对视,霎那间闪过一丝阴鸷,很快用轻蔑的表情掩盖。
美青冷笑道:「才认识没两天,怎么好意思演得情深义重?这么说来,昨天晚上还住在一起……该不会,你们早就认识了吧?」
叶子哥跟着附和:「小鬼,不是说要坦承公开案子?怎么不先说说自己呢?你们两个是不是同一个案子?」
庄天然蹙眉。
又想诬陷,这回连那位都想拖下水!他虽然不明白那位为何对自己人善,但并非所有人帮助另一个人都有所目的,虽然不可否认,那位因为帮助自己而陷入不利。
庄天然还没替封萧生出口驳斥,后者先笑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封萧生轻挑起眉,从容不迫地说:「除了我想追求他,还有更好的解释?」
四周顿时死水般安静。
就连庄天然也无语。
美青左右看着封萧生和庄天然,握紧双拳,粉红指甲陷进肉里,忍无可忍地嗤笑出声。
庄天然沉默一会,转头正色道:「抱歉,我没兴趣找伴侣。」而且还是在这里。
从庄天然进入警局两年,时常被长官们介绍相亲,被誉为当局热门的结婚对象之一。
明明为人老实,就连局长孙女追着他跑都能断然拒绝,并不算讨喜,但被同仁戏称是「天然撩」——总是不经意说出动人的话,而且绝对尽责和护人。以至于局长孙女到现在都还不肯放弃,勤跑警局送食物,害得清廉的庄警官一度被谣传收贿。
美青见两人说得煞有其事,顿时怒急,「少开玩笑了!别以为装疯卖傻能蒙混过关!我这里可是有重要线索,就是这张……」
说着就要从口袋取出东西,才刚露出粉色的纸角——霎那间地面为之一震,房间灯泡不停闪烁,室内忽明忽灭。
「哔……哔……哔……哔……哔……」不知何处传来异常清晰而鲜明的哔哔声,彷佛直接穿透耳膜,直达大脑。
「是投票箱!」叶子哥惊喜地喊道:「刘哥说对了!游戏快结束了,不然投票箱不会出现!只要投对人……游戏就结束了!」
美青嫣然一笑,「看来是我找到的线索触发了投票箱?果然,这个线索真的很重要……」忽然不拿了,把纸收回口袋里。
「只要找出足够的线索,就会出现投票箱,每个玩家可以根据手边的所有线索票选谁是凶手或者家属……」美青转向庄天然,唇边满是愉快的笑意,「真不巧呢,看来票数底定。」
庄天然眼神扫荡四周,没看见所谓「投票箱」出现。
田哥紧张地抓住庄天然的双臂,摇晃着他,「现在进入投票时间,对你很不利啊!」
庄天然困惑地侧头。他自认问心无愧,不理解为何投票箱跟自己有关?
「他们有五个人,我们只有四个!」田哥的手劲紧了紧,「所以,最关键的一票,在家属手上!但是,就算他们之中有家属,也不会站在你这里了!」
庄天然赫然醒悟——为什么刘智会突然改口栽赃自己是假新人,原来是在暗示其他人投给他!
现场九个人,他们占五个,这样看来,如果五个人都投他,他就中签了。唯一有可能不投他的,只有真正的「家属」,所以他唯一的生存机会,就是「家属」在那五个人之中。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田哥说家属也不会站在他这里?
「你想要让所有人离开,家属怎么可能同意?你以为这里只有凶手想杀人?家属也恨不得啊!恨不得亲手杀死凶手,替挚爱报仇!」
庄天然震愕。他从没想过这一环。
「而且,你积极搜线索,也会让家属质疑你是不是凶手……因为凶手能活命离开的方法,就是杀死家属或销毁关键证物!」
这时,美青凉凉地从旁插话:「你不用刻意讲给我们听,不管如何狡辩,真相都不会改变。」
田哥咬牙。
确实如她所说,他是为了最后替庄天然扳回一城才道出这些,或许能让其他人明白庄天然并不是家属或凶手任何一人。
猝不及防之下,光线忽地全灭,在周围彻底没入黑暗以前,庄天然听见封萧生慢悠悠地说:「最多两票……」
最后几个音节没听见,庄天然眼前一黑,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直到眼前再次亮起灯光。
不远处的上方悬吊着一盏吊灯,白光照映着桌子,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箱子,以及正在流逝的沙漏。
庄天然见沙漏还剩下不少,没有立刻靠向桌子,环顾四周,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彷佛置身在另一个时空。
「……田哥?」庄天然试图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看向眼前的箱子。
看来,这个就是投票箱。
庄天然走近桌边,桌上摆着一张白纸,以及一迭纸牌。他先拿起白纸,开头写着「游戏说明」,内容如下:
「一、最高票者,死亡。
二、误投致玩家冤死者,死亡。
三、平票,全体一致,存活。
四、零票,全体弃权,存活。」
庄天然闭了闭眼,掩去心中的慌乱。
虽然刚才从田哥的反应已经大致能猜出被选中的结局,但现在亲眼证实还是会有些动摇。
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不见半点慌张,继续拾起纸牌,摊开来看——纸牌上用黑墨画着各种貌似人物的扭曲图腾,右上角写着字。
最上面的这张纸牌,印的是歪歪扭扭地举起右手敬礼的人物,脚下踩着一根平衡竿,底下是滑稽的皮球,彷佛卖艺的小丑,皮球下方蔓延出黑色水洼。
而纸牌右上角写着:「警察」。
庄天然一顿,又迅速翻看后面几张纸牌,全是奇形怪状的人物,右上角的字是:「网红」、「网美」、「老师」……
庄天然明白了。
难道这代表所有玩家的身份?
他把纸牌放在桌上,一掌摊开所有纸牌。
「警察」、「网红」、「网美」、「老师」、「学生」、「工人」、「业务员」、「送货员」、「辍学生」……
庄天然停格,视线停留在倒数第二张纸牌。
他们之中,有人是送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