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
他几乎每年都会去参加考试,但是每年都落第,一次次的失望都快让他麻木了,但是他的热血不凉,诚心不死。
今年他一定还要再去一次,今年不行明年也要去!
方唐曾经也听人说过古代白头也要科考的人,这类人现实中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令他心里一颤,着实震惊不已。
“别怪本官打击您,您都已经是七旬老人,再去长安考试怕是有些不妥吧,无论是这路途艰险,还是和同辈之间的竞争,恐怕都让您的身子吃不消啊。”方唐真心劝他三思而后行。
但汤旭还是坚定的说道:“老朽今年七十又二,人常说人到七十古来稀,我却至今一事无成,就算是死也死不瞑目,所以恳请大人一定要让老朽过去。
将士死沙场,我这辈子算是对国家无益了,但至少让我死而瞑目。”
汤旭说得真切且诚恳,说着说着低下了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真是闻者落泪,见着感伤,令人无不动容。
一辈子都窝在这个地方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终日与茅屋为伴,孤独不能磨灭赤诚之心。
将心比心,若是让他一辈子都龟缩一隅,这该是何等的凄苦。
汤旭只有这一个愿望,方唐也不忍心使它破灭,于是缓缓道:“那好吧,本官同意你去,但是你们就这么去吗,缺不缺银两?”
汤旭眼眶里热泪打转,杜辉赶紧扶住老师,搀扶着他起身。
“不必了大人,我每年都是这么过去的。”
是啊,他每年都是这么走过去的,这一路走过去该是多么的凄苦,特别是对于古稀老人来说。
于是方唐道:“陈实,备一辆牛车,好让他们赶路。”
“是。”陈实应道;
汤旭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如大河决堤般,“大人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路途遥远,这几日你们就在城内好好温习,我让陈实去给你们找个地方。”方唐道。
方唐将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后,一颗心才平静下来。
陈实问道:“大人真是太好心了,相信他们以后一定会念大人的恩的。”
方唐想想,其实自己倒也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自己的恩,只是单纯心里想要帮助他们,可能是想起自己曾经读书的时候吧。
有些人掌握着最好的学习资源,名师辅导、专题练习,跟着老师来很轻松便考入名校;
而有些穷沟沟里的人,没有钱买书,只能找别人借着读,即使比别人努力一倍也难以追上别人。
地域之间的差距是如此明显,以至于让人都有了差别。
长谷县穷,穷到没有几个人能接触到圣人之学,而其他地方有几个私塾,甚至贵族家里可以请私家先生单独教导。
长安就更夸张了,有国子学、太学等等学府,有钱都不能上,必须达到某一品阶之上才能在这上学,比如太学,官员必须五品以上才能将孩子送进这里。
当初方唐便是要和这些人竞争,进士名额唯有三十几个,僧多而粥少,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然而方唐最后却被派到这里来,其中不可谓不黑。
如今杜辉也要和这些名门学子竞争,压力不可谓不大,更别说年过七十的汤旭了。当然方唐也没觉得他有希望。
当天夜里,方唐突发兴致想要去他们那儿看看,于是带上芝兰一起,来到他们在城内住的地方。
虽然仍是个平房,但是相比城外的茅草屋来说已经好多了。
夜晚屋里面仍旧烛火通明,一根蜡烛的照明是非常昏暗的,看清书上的字都很困难,但是杜辉和汤旭还是要抓紧时间温习知识。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晚上不睡早上可没精神哪。”芝兰悄悄道。
“你不懂,他们正在为他们的理想奋斗,你现在就算强逼着他们也睡不着。”方唐道。
芝兰不理解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什么理想,被县衙收留之后,每天打扫打扫卫生,待在方唐身边有口饭吃就够了。
嘘——
示意她别出声,方唐独自悄悄地推开门走进去,两小孩子已经睡着了,汤旭和杜辉师生二人还沉浸在书中,甚至没有意识到方唐的进门。
方唐就这样悄悄走近,瞧见他们聚在一起围绕着点点烛火温书,读书的丝丝细语和两孩子的梦中呢喃交杂在一起,莫名让他心头一酸。
书是破烂的,人的衣服也是破烂的,所处之地虽穷,但人心不穷。
汤旭看了会书后,闭着眼睛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似乎是在写字。
隐隐约约他听到满口都是之乎者也,孔老夫子的学问,像是在背书一般。
方唐突然开口道:“你这是在干嘛?”
杜辉和汤旭突然从书中抽离出来,惊讶的看着方唐。
“大人你怎么来了。”汤旭道。
“你还没回答我你刚才是在干嘛呢?”方唐再重复一遍。
“启禀大人,老师刚才是在想策论,手比划着是在空中写字呢。”杜辉替他解释道。
方唐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策论是考试里面最难的一节啊,背书大家都会背,想要从诸生中出彩,还得靠写得一篇好策论。”
汤旭和杜辉皆是点点头,策论就评议时政,以向朝廷献策。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
后世常说古代学子比后世学子轻松多了,只用学一门,但是他们没看到,这一门要钻研到深处,才能写出一篇好的策论来,这个难度不亚于大学写论文。
但是大学论文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引经据典,古代学子却只能在短时间内通过腹内学识苦思冥想,难度又上一层楼。
大部分大学生写的论文都只是制造垃圾,但是一篇好的策论却能影响到皇帝那,若是言之有理、令人信服,甚至能影响国策!
每年策论的评选都是一大看点,名门学子比穷沟沟里的学生天生站得高,视野也更开阔些,所以写出来的策论比大部分穷沟沟里的学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