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杰面见圣人，亲自镇守长安县衙，春明门外兵部侍郎亲眷闹的灰头土脸。
朱雀门外，到长安商会调拨物资的官吏，维持秩序的兵士，和麻鞋疲累的志愿者们，都看到一个胖子垂头丧气的跪倒在大门之前。
县令立威后数日，果然城中再也没有人敢于和楚杰对抗，物资调拨也更加顺遂了。
只是数日之间，城北隔离区越修越大，城内烈性天花的居民也越来越多。
楚杰知道，长安城实在太大，志愿者实在太少，而太医院集合天下医正研制出来的药汤，初步尝试之下，效果却并不理想。
整个城北一处里坊，几乎被完全分离开来，这日楚杰在府衙想事情想的头疼，便带着展昭想去分离区探望。
少年纵马行在街上，只见数百辆马车，排的密密麻麻，正往分离区前进。
城中志愿者虽然不会得烈性天花，但是他们已经高强度的工作了十天，现在每个人，都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张三本来是轿夫首领，不但力大无比，驾驶马车，也是一把好手。
但是他今日太疲倦了，在往隔离区送人的时候，居然驾车便睡着了。
张三的车子最后撞到了前车，翻倒在了长安的街道上。而此时，楚杰正看着一望无际的车队咬牙不语。
“快，快来救人，志愿者来，别人切不可靠近。”
“离远点，离远点，这车很多人已经起痘了。”
“你们在干什么，马上隔离区就要运送死尸出城火化，你们堵着路，别人怎么走？”
张三被几个志愿者摇醒，这才发现自己惹了大祸。
出事的马车前后，全部堵的满满的，那些坐在马车中的病患，很多奇怪马车为什么停下，都走出了车厢。
路口观看的楚杰，本来以为一辆马车四五人，一百多辆马车不过四五百人。
现在却看到，一辆马车上，居然有将近二十个患者跳下，而那些拉拽马车的骏马，更是累的直喘粗气。
“城中牲畜可够，我让陈秀调拨关中道，陇西道，河东道牲畜，也该来了吧。”
楚杰看见眼前就有超过两千病患，声音都嘶哑了。
“河东道牲畜前几日已过潼关到了长安，陇西道牲畜却还在途中，大人，畜力损失惊人啊，不但人累，就连马，牛都支撑不住了。”
展昭躬身回答县令，楚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你和陈秀说，再让江南道，山东道的牲畜，开始准备入京，天花之后就是农忙时节，畜力不够，今年是要出大乱子的。
楚杰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展昭郑重道。他回目看向隔离区的路口，瞬间被震撼住了。
原来隔离区的志愿者，实在不敢把死去病患的尸体长期暴露在众人面前，现在要进隔离区的病患，都开始贴着道路两旁站立。
大家好不容易让出了一条可以让运尸车通过的窄路，拉着隔离区尸体的马车，缓缓从众人面前穿过。
这是一副何等让人震惊的场景啊，现在要进隔离区的人，大家心里都明白，也许几日之后，躺在运尸车上的人，便会是自己。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第一个病患，忽然跪倒在了马车旁。
“瘟鬼消散，长安安康，逝者安心上路！”
不到一会，所有病患都咳嗽着高声祈福起来。
楚杰一眼看见，一个扎着朝天辫子，穿着红衣的五六岁女孩，紧紧抓着旁边妈妈的衣裳，看着运尸车从她身边经过。
“阿爷，阿娘，没事的，楚大人已经被瘟神娘娘托梦了，我们没几天就能出来。”
小女孩说话有些奶声奶气，她妈妈脸上的脓疮已经破裂，却还是温柔的拍了拍女孩子的头顶。
“吉鹤，你到了隔离区就会和妈妈分开，记得楚大人的话，一定听那些叔伯的话，等这次病好了，阿娘给你买羊肉羹吃。”
“吉鹤知道，吉鹤就是身子再痒，也绝不乱抓。”
小女孩听了母亲的话，一下笑了起来。
楚杰把这对母女的话听的清楚，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的抓了一把，眼角一滴热泪，无声的淌落下来。
“你去把那些运送尸体的官吏头人叫来，我有话问他，注意离车子远些。”
楚杰吩咐展昭道，护卫应了一声，就忙不迭的喊来了一个双眼赤红的中年人。
运尸车这块，是隔离区危险最大的工作，这个官吏，也是长安县衙的衙役。
因为三年前得过天花，火线提拔，成为了运尸这一块的指挥之人。
他还不知道楚杰来此，走出了石灰封锁线，一眼就看见了面前的顶头上司。
“大人，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可危险，这几日送来的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此地危险，您万万不可多呆，要是有什么闪失？”
中年人说到这里，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无妨的，你们在隔离区才要小心，我且问你，现在每日此地要死多少人，隔离区情况如何？”
楚杰下了坐骑，温言问下属道。
“大人，大人，现在每日都要新进来几千人，又要拉出去接近千人，死亡病患，已经超过了隔离区的三成了，这些人，实在太可怜了。”
“大人，人手不够啊，里面咱们的志愿者，已经活活累死了一人了，那些病患真没说的，生怕麻烦了我们，医治也不够，有些人身上疮疤破裂，痒痛而死，就在床上挣扎一夜，也不胡乱取闹。”
“楚大人，他们都说，有您在，一切都会好的，隔离区里要是谁疼的对您不敬，不但志愿者生气，就连别的病患，都会打他。”
“这些人实在太可怜了，呜呜，太可怜了！”
官吏说到这里，不断以头触地，磕的青石路面梆梆作响，他不想让楚杰看到自己泪流满面，始终把头低下，已经抽噎的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
楚杰感觉自己的心一直在下沉，他目视官吏身边志愿者，都是泪流满面，两个人搀扶起来自己的上官，中年人的身体现在还在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