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南闾信最终还是没敢把自己做的那些事说出来，只是叩首拜道：“老臣有罪，伏请大王责罚！”
说完，整个人拜伏在地，态度极为恭敬。
李彻伸手在王座的扶手上敲了敲，没有理会南闾信，目光转而看向其他人，面无表情道：“怀戎郡公有功于国，他既不肯说，本王也不便勉强，尔等可愿与本王分说？”
众人齐刷刷把头低了下去。
自家的事自己清楚，真把作坊里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李彻就算把他们全家都宰了，那也是罪有应得。
可就算他们不说又能怎样？
作坊已经被查封了，那些狗腿子也都被关宁卫抓了起来。
人证物证俱在，他们还能抵赖不成？
此时此刻，这些平日里在辽东横行无忌，作威作福的所谓「人上人」，终于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什么意思了。
想到每年冬天处决死刑犯时的惨烈情形，众人只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不约而同的，所有人都开始磕头如捣蒜，恳求道：“草民（臣）知罪，望大王开恩！”
说着说着，有两个胆子小的家伙一时没忍住，竟然直接当着李彻的面尿了……
……
闻着空气中隐约飘来的尿骚味，李彻微微蹙眉，觉得火候差不多够了。
他来辽东，是为了整治当地乱象，让一切走上正轨，而不是为了把辽东搞瘫痪。
这些人，吓一吓就行了，真要是把他们都杀了，对李彻来说也是件麻烦事。
敲了敲桌子，檀王殿下一脸严肃地说道：“本王听说，去岁与西突厥一战，辽东商贾向松府前线输送粮草百余万石。”
“念在尔等还算心怀朝廷的份上，此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听到李彻这么说，众人心里顿时生出一阵死里逃生的幸福感觉，只是不等他们高兴，李彻已经接着说道：“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本王有几个条件，尔等若是答应，此事还可转圜，若是不答应，哼哼……”
听着李彻明目张胆的威胁，众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恭敬道：“大王有命，草民（臣）等无不遵从。”
李彻未置可否，直接说道：“其一，各家各户在黑水河边的作坊全部关停，尔等各自选址重建工坊。新建工坊不可居于闹市，不可影响百姓，不可聚在一处……”
这一点，是李彻离京的时候，皇帝老爹对他唯一的嘱咐。
李承乾很清楚，在这个前工业化时代，手工作坊对环境的破坏，实在有限的紧。
按理说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像辽东这样，这么严重的污染问题。
黑水河那边之所以变成那样，完全是因为聚集的工坊太多，环境的消化能力跟不上他们破坏的速度。
将这些工坊全部迁走，让他们分散开来各干各的，虽然会让抬高生产成本，但至少在外人看来，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触目惊心，可以避免某些人以「保护环境」为借口，阻挠工业化改革的进程。
……
对于这些商人来说，经过这次的事情，黑水河那边已经不再保险。
本来就有不少人计划着事后将工坊移走，听了李彻的要求，大家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将皇帝老爹吩咐的事情说完，李彻开始提出他自己的要求：“其二，本王稍后会下令，于辽东各府县衙门设置市监一职，直接归本王幕府管辖。”
“日后辽东各地工坊、庄园之制度，都要按照市监的要求去做，本王将给予市监便宜行事之权，许其关停、整治一切不守规矩之人。”
这一条如果放在几天前，肯定没人在乎，更加不会有人把一个小小的市监放在眼里。
但是，在李彻展现了雷霆手段之后。
大家都明白，不听话不行了。
“吾等唯大王之命是从！”众人齐声拜道。
李彻点点头，继续说道：“其三，自即日起，凡在工坊、庄园内劳作之百姓，依照其工作量，给予薪资……”
这一点并没有出乎众人的预料。
所有人都清楚，如今天下，工匠、佃户靠出卖劳力挣钱，早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包括辽东在内，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有「工资」的，只是后来随着奴隶越来越多，才渐渐没人提起「工资」的事。
如今李彻既然重提此事，大不了就按照他的意思办就是了，反正大家手下的主要劳动力是奴隶。
这些人，可不属于「百姓」的范畴。
……
李彻看着面前这些人淡定的样子，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他却不打算让这些人这么舒服。
没有犹豫，李彻直接说出了最后一点：“其四，自即日起，凡入辽东三年以上之异族，经官府核查，未有违法乱纪之行为，一概赐予我朝户籍，成我天朝子民！”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能躺在家里数钱，靠的不就是死命压榨奴隶吗？
如果奴隶们都成了大唐百姓，享有大唐百姓享有的一切权利，他们还怎么愉快的盘剥？！
李彻的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男子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惊呼道：“大王……”
不等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李彻森然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笑盈盈地问道：“这位先生有话要说？”
看着李彻人畜无害的笑容，说话那人突然想起眼下的局势，只感觉脖子后面一紧，刚刚冒出头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恨不得直接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好在他反应够快，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感慨道：“大王仁德无双，泽被鸟兽，使远方异族亦能受我大唐王化洗礼，草民不胜感佩之至！这才一时失态，望大王恕罪。”
李彻知道那人说的不是真话，不过他却不在乎，只要没人站出来反对，那这件事就算是定下了。
接着和众人交代几句，李彻下起了逐客令：“今日召诸位前来，该说的都已经告知尔等，本王也乏了，尔等都先回去吧……”
说完，李彻也不管众人是什么反应，直接起身向外走去。
作为帝国亲王，皇帝的嫡长子，他能亲自出面来和这些商人交涉，已经是难能可贵。
现在态度已经明确，规矩也都给他们立下了。
谁要是再不听。
那就是在挑衅他，挑衅朝廷，挑衅皇权。
妥妥的要死一户口本。
……
各商号的店东和各家族的家主，被檀王府的卫士们押着送出府邸。
刚一出府门，众人就都凑到了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只是他们还没说几句，从檀王府里又走出一道身影，一边走一边招呼道：“诸公慢行。”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说话的正是大家见了好几面的苗芳。
苗芳来到众人面前，微微点头致意，说道：“方才大王有件事忘了说，命奴婢来告诉诸位。”
众人心里一惊，还以为李彻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脸上却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躬身拜道：“吾等恭闻大王教诲。”
苗芳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诸公不必如此，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过几日这盖牟城有一桩乐事。诸公若没什么急事，不妨多住几日再走。”
【・_・?】【・_・?】【・_・?】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不明白李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要向苗芳询问，可是苗芳在把话说完之后就直接转身回府，只留一群人在冰冷漆黑的冬夜里胡乱猜测。
……
又是三天后，困惑不已的众人等来了苗芳跟他们说的「乐事」。
只是对他们来说，这件事可不怎么乐的起来。
就在盖牟城外，来自辽东各地的几十位大商和地主，被拉到刑场上来了一刀。
几十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地盯着法场边围观的一众同道中人。
朔风吹过，卷起无数雪尘，不过片刻工夫，就将那些砍下的头颅掩埋。
此情此景，正如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的那般——「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番外：大唐人在罗马
时间，总在人不知不觉之间流逝。
神圣罗马帝国希拉克略王朝君士坦丁二世十七年，大唐元新十二年。
经过五年多的艰苦跋涉，以玄奘法师为首的大唐使团一行，终于在罗马使臣普布利乌斯的带领下，抵达了罗马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
不过，这座城市真正的名字并不是君士坦丁堡，他的建立者，东罗马帝国皇帝君士坦丁一世给他取的名字是——新罗马。
和被毁于战火的罗马古城一样，君士坦丁堡外围是大片大片的农庄。
粗略估计，生活在这座城市周边的人足有十余万。
不过和大唐不同的是，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奴隶，很少见到平民，贵族更是从来不会踏足这里。
在罗马帝国，贵族，都是生活在城市里的。
那里有发达的道路系统，有完善的生活和娱乐设施，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着恢弘壮丽的神庙群。
此时的罗马帝国，还没有完全陷入中世纪的泥潭，基友教也还没有成为罗马唯一的信仰。
在罗马国内，还有来自印度的佛教，来自大食的拜火教，来自波斯的伊斯兰教，甚至于北方维京人的原始教派，在这里也有传播。
这些都是希腊、罗马人在占领了西亚之后，跟东方交流收获的成果。
穿越宽阔的平原，一进入城市，玄奘法师和跟他一起从印度前来传教的僧人们就瞬间焕发了活力。
因为，他们在这里遇到了很多本土的佛教僧侣。
看着那些白皮肤，蓝眼睛，剃着光头，捏着念珠的西方和尚，玄奘法师和一众印度僧人就像是第一次逛动物园的孩子，满眼都是惊讶。
那些罗马僧人对来自东方的僧人也很好奇。
当他们知道玄奘法师是受丝国国王的派遣，前来出使罗马时，白种人内心那种天生想要征服一切的野心被激起。
很多人都请求玄奘法师归国时带上他们，让他们能去东方那个传说中强大无比，富庶无比，无可匹敌的丝国传教。
对于这些人的请求，玄奘法师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满口子的答应下来。
……
正当玄奘法师和白皮和尚们相谈甚欢的时候，使团的到来，也引起了罗马帝国皇帝君士坦丁二世的关注。
君士坦丁二世，是一个典型的罗马贵族后裔，他身材高大，体型匀称修长，有见识，有能力，有决断，对一切新生事物都抱有好奇心。
如果换成其他国家，他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君主。
然而，很不幸的是，他生在了罗马帝国。
和其他国家不同，自认为承袭了古希腊罗马血统的罗马帝国，直到现在还保留着一部分古希腊罗马的习俗。
比如元老院议政制度，比如G和执政制度。
尤其是G和执政制度，给罗马这个庞大的帝国带来了极大的隐患。
在君士坦丁二世之前，罗马帝国并非只有一个皇帝。
在这个国家四百多年的历史上，最多的一次，曾出过四个皇帝同时存在的奇景。
君士坦丁二世没能见到那一幕，不过他面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君士坦丁二世的爷爷希拉克略一世，就是罗马帝国希拉克略王朝的建立者。
但是罗马帝国并不是只有希拉克略一世这一个皇帝。
希拉克略一世在自己当皇帝的同时，还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君士坦丁一世（不是建立君士坦丁堡的那个）和希拉克略二世，都封为了凯撒（副帝），分别让他们统治了一片区域。
也就是说，罗马帝国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是由父子三人分别统治的——这是典型的古罗马分权制度。
这也就意味着，罗马帝国的制度，落后了世界近一千年！
希拉克略一世在世的时候还能保证这个体系运转正常，可他刚刚咽气，两个在他病床前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儿子，就开始摇人火并。
三年动乱，希拉克略二世把自己的哥哥活生生给耗死了，成了唯一的皇帝。
然后，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抽了，竟然将君士坦丁一世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君士坦丁二世任命为了凯撒。
再然后，他就被君士坦丁二世给逆推了……
番外：大唐人在罗马（二）
自从继承皇位，成为罗马帝国凯撒那一天开始，君士坦丁二世就开始暗中积蓄力量，想要为父报仇。
几年的筹备，君士坦丁二世打造了一支绝对忠于他的大军。
然后，趁着希拉克略二世进攻埃及，后方空虚的机会，悍然发动内战，杀了希拉克略二世全家，统一了整个罗马帝国，正式加冕为罗马帝国皇帝。
这是自当年君士坦丁一世建立罗马帝国以来，这个庞大国度第一次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不过可惜的是，他的这种行为，不仅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安定和繁荣，反而引发了众怒。
希拉克略一世剩下的几个儿子，君士坦丁二世的几个叔叔纷纷表示拒绝承认他皇帝的身份，联合起来想要推翻他的统治。
君士坦丁二世又花了好几年时间，甚至不惜借助维京人和大食人的力量，才终于把自己的几个叔叔全给干趴下。
然而不等他喘口气，新的危机就接踵而至。
和罗马人做了几百年对手的萨珊波斯，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被来自东方的突厥人灭国。
野蛮的突厥人洗劫了波斯人的土地和财富，强迫波斯人给他们做奴隶。
然而就是这样，突厥人还不满足，强大的的兵锋直抵小亚细亚，吓得君士坦丁二世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万般无奈之下，君士坦丁二世一边和同样吓得半死的大食建立攻守同盟，另一边派出使团前往东方，想要和东方的丝国联手，共同遏制突厥人。
从使团出发的那一天算起，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七年！
这七年时间，君士坦丁二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西突厥人的手中撑下来的。
好在，胜利的曙光马上就要到来了。
丝国的强大毋庸置疑。
只要能得到丝国的帮助，那么，很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甚至，就连如梦魇般笼罩在小亚细亚上空的突厥人，也不敢再侵犯伟大的罗马帝国。
这让君士坦丁二世兴奋莫名，迫不及待地下令道：“来人，快去将丝国的使者请到我的面前，通知各元老，执事官，元帅来与丝国使团见面！”
侍者带着卫兵领命而去，很快，就在城中找到了正被僧侣和市民团团围住的普布利乌斯和大唐使团一行。
和普布利乌斯打了声招呼，侍者走到玄奘法师面前，弯腰一礼：“尊敬的丝国使者，罗马帝国的主人，伟大的君士坦丁二世陛下有请！”
普布利乌斯将侍者的话翻译给使团众人，玄奘法师合十一礼，平静道：“阿弥陀佛，有劳贵官为我等引路。”
侍者点点头，转身带着使团众人穿过人群，朝城市中心那座如城堡一般的宫殿走去……
……
入夜，君士坦丁堡，使团驻地。
大唐使团的副使，鸿胪寺郎中邱聚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的火光，记录自己进入罗马帝国以来的所见所闻。
【罗马，在黑海以南，白海以东，去长安近两万里，其俗迥异中原，各大小城池皆立「元老」、「执事官」，便民自治……】
【其军战力羸弱，自元新八年始，与西突厥点密部大小数百战，败多胜少，数年间丧土千余里……】
写着写着，邱聚嘴角微微上翘，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外人只知道他是鸿胪寺的郎中。但实际上，他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
他是缇骑卫的密探，而且，是那种只对缇骑卫都督和皇帝本人负责的顶级密探。
这次出使罗马，他的身上肩负着皇帝亲自下达的密令——查探西域各国的虚实，为王师进军西方提供情报！
这一路上，使团所经诸国，他都会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进入罗马这段时间，邱聚已经通过各种手段，将这个国家的大概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罗马究竟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传承了数千年，邱聚也不敢妄下结论。
但他知道，这个之前被普布利乌斯吹上天的所谓「神圣罗马帝国」，就特么是一个看着唬人的花架子。
这里的民众和奴隶极其软弱，任由贵族驱使和殴打都不敢还手。
这个国家的军队战斗力极其低下。
西突厥都被大唐灭国了，肆叶护带着点密部那些残兵败将，带着波斯等国的奴隶，居然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从罗马人手里抢夺数千里疆域，想想简直匪夷所思。
摇了摇头，邱聚继续写道：“臣愚见，罗马之羸弱事出有因，其开国之君，号君士坦丁一世者，行G和之制，立凯撒之名，分权共治，令不一出……”
写到这里，邱聚心里也有些感慨。
罗马人虽然相貌肤色都和唐人不同，但是这里的土地和大唐一样肥沃，这里的文化和大唐一样先进，这里的工商业也和大唐一样兴旺，就连人口规模也不比大唐逊色多少。
但就是有着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罗马居然能被断了脊梁的西突厥按在地上摩擦，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想来想去，邱聚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制度的失败了。
在大唐，皇帝是最高统治者，是绝对权力的代表。
一声令下，无论士农工商，整个国家所有力量都能被调动起来，为天子的意志服务。
因此，一旦皇帝或朝廷决定了什么事，施行起来的时候，效率都很惊人。
反观罗马这边，皇帝虽然也号称是天下主宰，是太阳神在人间的代表。
然而，凯撒职务的存在，让皇帝的权力被分薄了不少。
一旦出现需要合全国之力去面对的危机，各怀鬼胎的凯撒们，就有可能成为拖后腿的阻力。
虽然君士坦丁二世雄才大略，把他的叔叔和兄弟们或杀或逐，但是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制度惯性，不是那么好破除的。
如今的罗马帝国，空有庞大的疆域、繁荣的经济，灿烂的文化，却没能将之整合成为综合混一的国家实力。
地方上各自为政，君士坦丁二世的命令根本得不到有效执行。
所以，才会在突厥人面前表现的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这和邱聚有什么关系？
他不仅没有丝毫要指点对方的意思，反而将罗马制度上的缺陷郑重其事地写进奏疏里，作为日后大唐王师君临西域，面对罗马大军时的参考……
番外：大唐人在罗马（三）
夜色渐深，邱聚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拿起面前的书稿吹了吹。
正在这时，一个随他一起出使罗马的缇骑卫暗探推门走进来说道：“邱郎中还未休息吗？明日大食国的官员也要来会见使团，吾等还是该养精蓄锐，做好准备才是……”
“我这便要睡了。”
邱聚答应一声，将刚刚写好的奏疏递给对方，嘱咐道：“将此疏与其他奏疏放在一起，仔细保存。日后若吾不能回到大唐，有劳吴兄替我将一应奏疏上呈天子……”
邱聚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
此时不同于后世，出使外国，尤其是像邱聚他们这样出使万里之外的国家，是一件极为凶险的事。
一路上各种各样的危机，说不定哪个就能要了人的命。
当初使团从长安离开时，官吏、随从、护卫加起来，足有四百余人。
可是经过这一路的磨难，真正抵达罗马的，还不到三百人。
这还是多亏了有玄奘法师，如果不是靠着他在天竺各国间的崇高声望，仅凭邱聚等人，恐怕在天竺的时候就要全军覆没，死在战火之中。
考虑到回程的时候还要再经历无数艰难险阻，邱聚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吴同也明白自己等人的处境，接过邱聚手里的奏疏，郑重点了点头……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邱聚刚刚起床吃过早饭，就有一个罗马皇帝身边的侍者出现，带着玄奘法师和两位副使前往皇宫。
虽然昨天已经来过，但是再次进入皇宫，邱聚的目光依旧不免被皇宫里那些美轮美奂的浮雕壁画所吸引。
这些壁画描述的大多都是罗马历代先王筚路蓝缕，开辟罗马帝国伟业的故事。
在这些壁画中，最显眼的就是一系列脑袋上顶着红色圆圈的人。
按照侍者的介绍，那些就是罗马的历任先王。
而头上那个红圈，代表着他们不是普通人，而是神在人间的化身，是奉神的旨意在统治世界。
对于这种解释，邱聚在心里嗤之以鼻。
他倒并不怀疑神佛的存在，只是在他看来，这些罗马皇帝的格局未免小了点。
要知道，大唐的皇帝可是「天子」，老天爷的儿子！
除了冥冥中的上苍，其他所有东西，包括满天神佛，从理论上来说，都受皇帝管辖。
这不是开玩笑，而是事实。
大唐的皇帝，就跟《封神榜》里的姜子牙一样，是可以封神的！
最出名的例子就是钟馗，他的「驱魔大神」封号，就是唐德宗李适封的。（还有一说是唐玄宗封的）
大唐的皇帝可以封神，罗马的皇帝却要按神的旨意治理国家。
这一进一出，双方的上下尊卑显而易见。
【如此看来，我大唐合该一统宇内，做天下万民主宰……】
……
邱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大唐一统世界寻找理论基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皇宫正殿。
看着恢弘壮阔的宫殿，邱聚也暂时收敛心神，跟在玄奘法师身后踏入殿中，对坐在王座上的君士坦丁二世和周围的一圈贵族躬身致意，说道：“奉圣天子，大唐皇帝之命，宣慰罗马使者邱聚见过诸位贵人！”
他们这边刚说完，那边，作为翻译的普布利乌斯就用拉丁语和阿拉伯语分别翻译道：“奉丝国皇帝之命，前来罗马出使的使者拜见伟大的罗马皇帝陛下，拜见大食总督大人……”
受当年普布利乌斯在长安的误导，玄奘等人的话，明显是将大唐置于天朝上国、万邦领袖的地位，将罗马和大食看做随从。
可是经普布利乌斯这么一翻译，顿时将三国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甚至于罗马的地位，还要隐隐高于其他两国。
如果没有语言的障碍，那么现在大殿上肯定要因为这件事打起来。
但正是因为大家互相听不懂对方说话，这才能保持冷静。
普布利乌斯的这边还在翻译，大殿右侧的大食国官员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子前倾，在大食国叙利亚总督穆阿维叶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穆阿维叶一边听着，一边不断点头。
……
等到普布利乌斯的翻译结束，君士坦丁二世还没有说话，穆阿维叶就笑着起身道：“使者阁下远来辛苦，我，阿拉伯帝国总督穆阿维叶，代表塔利卜哈里发（最高领袖）对使者表示慰问！”
说着，穆阿维叶右手抚胸，弯腰对着玄奘三人行了一礼。
和罗马人一样，阿拉伯帝国，或者说大食，这些年来也被突厥人折磨的够呛。
突厥人可怕的战斗力和凶残的作战方式，让所有大食贵族都胆战心惊。
不过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他们从好不容易俘虏到的突厥战俘嘴里得知的一个消息——罗马和大食现在面对的，根本就不是全盛的突厥帝国。
突厥人的主力，在经过几次大战之后，几乎全部葬送在了强大的丝国手里。
西征的这些人，不过是在东方没有了立足之地，才不得已跑来西方补血而已……
得知了这个消息，大食国上下在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想要战胜突厥，想要避免走上萨珊波斯的老路，仅靠他们的能力是不够的，必须得得到来自东方丝国的帮助。
因此，穆阿维叶在得到君士坦丁二世的通知，知道有来自丝国的使团抵达罗马的时候，立刻将消息上报给了哈里发，同时带着手下星夜兼程赶了过来。
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和丝国使团搭上关系，了解更多有关突厥、丝国和东方战事的详情。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邀请对方前往大食做客，商讨两国合作，共同对付突厥人的事。
番外：大唐人在罗马（四）
邱聚三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自称「总督」的的男人，同时在心里给对方下了一个评语——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受宗教观念影响，大多数大食人看上去都土里土气，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可是这个穆阿维叶不仅生的高大威猛，孔武有力，本身风度也极佳。
虽然没穿什么锦绣，但大食人传统的白色长袍穿在他身上，意外显得很服帖，裹头用的头巾也缠绕得一丝不苟，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在大食这种不以血缘，纯以个人声望角逐最高统治者的国家，穆阿维叶如此注重个人形象，其用意不言自明。
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玄奘法师作为使团正使，单手并掌竖在胸前，向对方微微躬身一礼，平静道：“唐使玄奘，见过总督。”
穆阿维叶看着玄奘法师淡定自若的模样，在心里赞了一声，接着说道：“本总督听说，丝国曾与突厥人有数次大战，不知贵使可否与我等详细说说？”
他这一问，顿时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就连君士坦丁二世，一时间也顾不上计较对方刚才有些失礼的举动，好奇的目光落在玄奘法师三人身上。
玄奘法师合十一礼：“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之人，杀伐之事能避则避。然而诸君既然有意，便有劳邱郎中来为诸君解释吧……”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移到玄奘法师身后的邱聚身上，等着他给众人分说。
邱聚答应一声，走上前，先朝东方一拜，继而一脸傲然的说道：“突厥阿史那氏率兽食人，自其祖土门可汗始，便与我天朝不睦。”
“我朝先帝太宗文皇帝在位，为天下苍生计，兴王师，伐无道。今上以千金之身亲被刀矢，与东突厥合战于漠北，一战而亡东突厥国祚，自颉利可汗以下，三十六部酋长授首！”
“东突厥既灭，西突厥阿史那氏冥顽不灵，再犯天朝，圣天子起兵，与之再战于陇右，尽没其军！西突厥可汗屈利俟毗身死，伪汗阿史那贺鲁仅以身免！”
“本使来前，西突厥可汗肆叶护合吐蕃、焉耆、高密诸国之力，亲率大军八十万，袭我天朝。”
“天子以安陆王李承道、卢国公程知节等人为将，三胜突厥，诸部俯首，肆叶护西遁葱岭，惶惶不可终日，万里疆域，尽归我大唐所有！”
说这些话的时候，邱聚斜眼看着在场的罗马人和大食人，那表情仿佛在说：
【你们这群弱鸡，突厥人绝大部分实力都被我大唐消耗在东方了，来到西方的不过是些丧家之犬，就这样你们还被对方按在地上摩擦，实在是太废了！】
……
听着普布利乌斯翻译过来的话，无论是罗马人，还是大食人，全都有些怀疑人生。
他们也知道，突厥人是因为战败才跑来西方的，但是他们却没想到，那些在西方世界横行无忌，号称「上帝（真主）之鞭」的突厥人，在东方居然混得这么惨。
三场大战下来，被丝国灭亡了两次，连可汗都特么死了两个！
有没有搞错？！
“这不可能！”穆阿维叶身后，一个大食贵族激动地站起身，震惊道：“突厥人那么强大，怎么可能败得这么惨？！”
穆阿维叶看了那人一眼，叹了口气，幽幽道：“若是换成其他人，我也不信。但是阿麦提，那可是丝国啊……”
【那可是丝国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短短的五个字加一个感叹词，顿时让所有想要质疑的人闭了嘴。
早在罗马帝国和阿拉伯帝国还没有建立的年代，在这片土地上就有着来自东方的传说。
传说中，在遥远的东方世界尽头，丝绸和瓷器的故乡，有一个名为「汉」的国家。
那里有着灿烂的文明、无尽的财富、无敌的军队，在突厥人之前，可怕的匈奴人，就是被那个国家赶到西边来的。
如今，沧海桑田变换，「汉」已经灭亡。
然而，突厥人的遭遇说明了，当年那个统治东方世界，唯我独尊的国家，重新寻回了她的权杖，再次成为东方世界的主宰。
……
激动莫名的阿麦提，在穆阿维叶说完那句话后怅然若失地坐了回去。
另一边，邱聚听完普布利乌斯的翻译，不屑地「哼」了一声，看向阿麦提说道：“我主陛下生而神圣，口含天宪，足履阴阳，布仁德于四海，行威权于八荒！尔等蛮夷坐井观天，不知中国之大而已……”
邱聚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比起刚才越发倨傲。
那表情，就跟空手道大师兄一样——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我是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
至于你要问这样的态度会不会激怒罗马人和大食人？
呵呵，想想后世约翰牛和高卢鸡，是怎么被漂亮国卖了还帮对方数钱的吧。
如今也是一样，看到邱聚无法无天的做派，再听着普布利乌斯翻译过来的话，无论是穆阿维叶还是君士坦丁二世，都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特别是君士坦丁二世，因为普布利乌斯的关系，他对大唐的了解要比大食众人更多。
他清楚的知道，邱聚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大唐，也就是他们习惯称呼的「丝国」，确实是一个强盛而富饶，文明而伟大的国家。
其强盛、富饶、文明、伟大的程度，比起邱聚的描述，有过之而无不及。
……
为了避免给这样的强国留下不好的印象，君士坦丁二世紧跟在邱聚之后对阿麦提说道：“阿麦提哈里斯，这里是神圣的罗马皇宫，不是麦加城，希望你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不要给你的父亲塔利卜哈里发招来祸端！”
【哈里斯？？】
邱聚的瞳孔不为人知地缩了一下。
尽管他对拉丁文和阿拉伯文都不熟悉，然而一些特殊的词汇他还是能听懂的。
比如「哈里发」，邱聚就知道是大食国国王的意思。
而阿麦提这个「哈里斯」的地位，大概就和大唐的东宫太子差不多、
虽然按照大食国的传统，哈里斯没有继承哈里发之位的权力，但是其他权力都不缺，算是大食国内的二号人物。
这样一个人，乔装打扮出现在这里，要说其中没鬼，邱聚打死都不会信。
结合一路上听到的种种传闻，邱聚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不过他却没有声张，上前一步，对着阿麦提问道：“哈里斯殿下可知，我中国先贤曾有言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番外：大唐人在罗马（五）
“殿下可知，我中国先贤曾有言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邱聚的话，通过普布利乌斯的翻译，成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话里的意思，让包括阿麦提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罗马帝国和阿拉伯帝国现在还处在奴隶制阶段，两国的贵族和平民加起来，也不过才堪堪达到五百万级别（奴隶不算人）。
对于他们来说，一次死一百万人，鲜血横流数千里这种事，实在难以想象。
哪怕是吹牛逼，他们也吹不出这么清新脱俗的。
……
看到阿麦提眼中流露出的迟疑，邱聚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殿下可知，我朝有户数人口几何？”
阿麦提配合着摇了摇头。
邱聚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七的手势，肯定道：“除去各族奴隶，我天朝有户七百余万，四千余万人丁！”
贞观六年，使团出发之前，大唐朝廷统计的天下户数大概有五百万，人丁大概在两千万左右的样子。
如今六年时间过去，在此基础上再增加几十万户、几百万人口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吹牛逼嘛，当然是怎么厉害怎么吹，反正大食和大唐远隔万里，对方也不可能跑去大唐求证。
而他这个牛逼吹出去，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上帝保佑……”君士坦丁二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感慨道：“七百万户，四千万人丁……”
“整个西方世界不知有没有这么多人……”穆阿维叶在一旁咽了咽口水，涩声道。
“贵使所言当真？”阿麦提已经有点分不清真假了。
而在这三人身边的罗马和大食贵族，则都眼冒绿光，一副素了多少年的样子。
也不能怪他们。
罗马和大食，都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当地的贵族，很多都有着教士的身份。
一个四千万人口的国家，在他们看来就是上帝（真主）赐给他们的理想国。
只要能拉拢其中哪怕百分之一的人成为自己教派的信众，都是功德无量，死后能直接升入天国的宏大伟业。
一时间，许多人都准备稍后去和使团商量商量，回国的时候把自己带上。
一来能去伟大的东方天朝享受琼浆玉液，美酒佳肴；
二来也能进行传教，说不定将来自己的大名，就能载入宗教典籍，成为受万世崇拜的「圣者」。
……
没有理会那些跃跃欲试的人，邱聚继续洋洋得意地说着：“圣天子君临天下，带甲百万，战将千员，区区突厥，不过跳梁小丑，草鸡瓦狗而已！”
看着邱聚不断翕动的嘴唇，罗马人和大食人基本陷入了懵13状态。
虽然他们也怀疑邱聚在吹牛逼，但眼下只能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原因很简单，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突厥人确实是被丝国「不费吹灰之力」地灭了国，赶到了西方。
两国被突厥人折磨了这么多年，对突厥的实力也有所了解。
而丝国能轻而易举的打败突厥人，还杀了两任突厥可汗，那丝国的实力又该是怎样恐怖？
想到这里，阿麦提心中隐藏的那点野望就好像野草遇上了春风，破土而出，肆意生长起来。
……
人都是有欲望和私心的。
这一点不分时代，不分地域，不分种族，一概如是。
就和当年夏禹破坏禅让制度，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一样。
大食国的哈里发制度，在经历了四代传承之后，也走上了末路。
随着现任哈里发塔利卜年事越来越高，大食国内暗潮涌动，各方势力都想成为新任哈里发。
这里面就有穆阿维叶和阿麦提。
他们二人不仅是盟友，还是舅甥。
二人早已商量好联手对付其他竞争者，然后再划地而治，各自统领一半的阿拉伯帝国，做真正的皇帝。
而不是现在这种只有宗教权力，没有行政权力的狗屁哈里发。
原本以他们二人的实力，想要跟其他竞争者正面硬刚，胜算最多不过五五开。
不过看到邱聚肆意装逼，其他人却不敢反驳的情形，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拉大旗作虎皮的计划。
邱聚话到一半，正要缓口气，阿麦提见缝插针道：“依使者之意，贵国似乎是这天下第一强国？”
【呵呵，上钩了！】
邱聚听了普布利乌斯翻译的话，在心里暗道一句，自信笑道：“这是自然，殿下若是不信，自可向普布利乌斯阁下问询。”
阿麦提将询问的目光看向普布利乌斯，后者一边翻译，一边苦笑着点了点头。
在大唐生活的那段时间，他对大唐也有了不少了解。
在普布利乌斯看来，邱聚刚才的话虽然有些水分，但大体没有什么问题。
以大唐现在的国力，就算把突厥，罗马，大食这三家绑在一起，恐怕都不够大唐一家揍的。
说大唐是天下第一强国，没有任何问题。
……
邱聚刚刚的陈述，大家还可以当他是在胡吹大气。
现在连普布利乌斯这个「自己人」都肯定了这个观点，那就说明大唐是真的很牛逼了。
君士坦丁二世、穆阿维叶和阿麦提两舅甥悄悄对视一眼，目光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虽然大唐离两国太远，但是突厥人都来了，唐军就不能来？
只要把使团伺候好了，哪怕唐军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仅凭这个名头，就能吓退不少人。
更重要的是，大唐既然能有如此灿烂的文化、繁荣的经济、强大的军队，说明他们的政策有比其他国家都先进的地方。
只要学到个一星半点，用来对付两家国内那些人是绝对绰绰有余。
如果能学到个七八成，就连突厥人，只怕都要给两家跪下唱征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