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丑徒便离开邺城。转日,苏和大早起来,一人安步当车在邺城的大街小巷闲逛。巳时未到,便来到邺城官署林立的南北大街。
南北大街,顾名思义就是直通南北的一条大道。在邺城,南北大街要比东西大街还要宽阔,装饰的也更加豪华。
大街南端是邺城的正门端门,北面则是正对宫城的文昌殿。
南北大街与东西大街的交叉口,是邺城里最繁华的街市,在一众官署驿馆之中还掺杂着几家酒楼雅院,显得不伦不类。
踏上南北大街,苏和停到距离街口不远,一家尚未开张的新铺前。
此时,阳光恰好照在蒙着红绸的新匾上,透过红绸隐约能够看到匾上写着东来商号四个烫金大字。
“好个夜满贯,买卖都开成连锁店了!”
邺城设立东来分号,苏和还是从丑徒那里得知。
高力在西域把兵带得如何他不知道,但夜满贯经商的本事确实是他所有手下中最厉害的一个。
新号大门紧闭,门前贴着一张告示,上书年节后初五新号开张,恭迎各界宾朋莅临。
转了一圈,苏和离开南北大街,向西转入一条小巷。
在巷里七拐八绕,终于在午时将近前,来到一处脏乱不堪的大杂院前。
院落外的坊墙早已坍塌,院中住户都将坊墙里的土砖扒出,拿回自家使用,所以此地四处走风,破败不堪,与南北和东西大街上整齐美观的街景恍若隔世。
踏入大杂院中,各家各户都在造饭,炊烟从高高低低的房顶冒出,处处都是烟火缭绕。
大杂院里的巷道不再是横平竖直,凡是用得上的空地,都建满了窝棚和土屋。
左右前后的邻里,门挨着门、户对着户。巷中相遇,需侧身方能通过,窄的地方开门即可封路。
但大杂院里要比街上热闹了许多,孩子们沿巷逐闹,弄得大院里鸡飞狗跳。妇人们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喊,唤自家顽童归家吃饭。
苏和在大杂院里绕了两圈,停在一户门口堆着大堆树皮的院门前。
院门比院墙还要高些,苏和探头向里望望,不大的小院里摆放的都是编好的柳筐和簸箕。
院里有一间土房,土房边搭了一个窝棚。与别家窝棚不同的是,这间窝棚搭的四四方方,不但装上了门,一侧还装有窗户。
窝棚的门敞着,从大门望进去,里面正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围着土灶烧火。
灶上烧着一只粗陶盆,热腾腾的蒸汽把整个窝棚都罩的水汽缭绕。
苏和轻敲院门,里面男孩听到声音,蹦跳的迎了出来,嘴里喜滋滋的叫着:“阿爷,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男孩兴冲冲的打开院门,望见门外并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位陌生的汉子,顿时就愣在了当地。
“足下是买筐吗?”
意识到自己失礼,小男孩马上擦掉嘴边吹火熏黑的烟渍,躬身向苏和行了一礼。
男孩的知书达理倒是让苏和诧异,他也回了一礼,道:“我不买筐,令堂可是姓邱?”
“是啊,足下识得阿娘?”
“算是吧,我是你舅父的挚友。”
“舅父,我没有舅父啊!”
小男孩闻言悄悄向前,用他瘦小的身体挡在门口。
“呵,你阿爷叫杨全生,阿娘叫邱芝华,你叫杨有德。对吧?”
男孩见来人一口气说出了他一家子的姓名,这才将信将疑的把苏和让进了院门。
陶盆里正在熬粥,小男孩熟练的从水缸里加了一瓢水进去,压下翻滚的稀米汤。
“你阿爷和阿娘呢?”
“阿爷去集市卖筐,阿娘在主家做工呢!”
“那每天,是有德在家做饭吗?”
“是的。”
“你不想出去和其他孩子玩吗?”
“不想。阿娘说过嬉而废学。”
“哦,这么说,你在上私塾了?”
“还没有,可我一定会去上的!”
小男孩有德讲的异常笃定,仿佛手中拿的不是柴火,而是书卷一般。
苏和浅浅一笑,他见小男孩有德时不时就往陶盆中注水,颇为费解。
而小男孩的解释也让他哭笑不得,家中只有这一只陶盆,烧得久了会炸裂,那样就没饭吃了。
小男孩的动作熟练,生火、滚水、收汤,一样不落。
苏和坐在柴堆上,注视着杨有德把稀薄的粟米粥盛在两只粗陶碗中。
“足下请随我来。”
将陶碗放在一块出了油的木板上,小男孩慢慢端起,努力保持着平衡,还不忘招呼苏和随他同行。
来到土房,将木板放在一张三寸见方的小木几上,小男孩眉眼上弯,轻呼出一口气。
“足下请在这里稍候,有德去取酱坛。”
抽走木板,小男孩微一躬身,退至门前。
“不等你阿爷了吗?”
“现在已经午时一刻,阿爷马上就会到家,到时米粥温度刚刚好,有德有经验的。”
果然,小男孩话音刚落,院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沙哑的男声传了进来。
“有德,快开门!阿爷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小男孩闻言,也不再讲什么礼数,直接飞奔了出去。苏和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迎到房外。
小院本就不大,又堆满了柳筐,两个男人和一个孩子挤在其中,就更显得拥挤。
杨全生将肩上的扁担刚刚放下,就觉得被罩上一片阴影,惊惧之下抬头一瞧,发现是位面生的男子,连忙望向身旁的杨有德。
“有德,这人是?”
“在下姓苏,是有德舅父的至交。今日刚好路过邺城,特来探望芝华妹子一家,你就是妹夫吧?”
苏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杨全生,只能把前世的称谓搬了出来。
杨全生愣愣的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苏和话的含义,连忙躬身行礼,热情的招呼苏和进屋。
之所以愣了半天,是因为邱芝华很少提及她的家事,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感怀中,娘子确实说过她有一位兄长,只是失散了许久。
今日,舅兄的至交登门,就是娘子的娘家人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