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芝华独坐在几前,触摸油亮的新几,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面孔。
“有德、有德。快走快走!你阿娘怕是早已归家了!”
屋外传来木门「吱呀」的开合声,随即一个暖心的憨厚声音在院中响起。
“全生……”
邱芝华收回心神,温笑着迎了出去,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你回来了,芝华!”
“阿娘安康。”
见到邱芝华果然已到家中,杨全生和杨有德都眉弯眼笑,快步迎了上来。
“你们这身新衣,是从何得来?”
愣了半晌,邱芝华才反应过来,牵过杨有德,仔细打量儿子身上的青色葛衣,而后又瞄了瞄杨全生一身崭新的灰布麻衣。
“阿娘,孩儿和阿爷有喜事禀告!”
杨有德喜滋滋的牵起母亲的糙手,顺势将她往屋里拉。
“噢?”
邱芝华心头一颤,望向夫君。只见杨全生傻笑着也把她往屋里推。
“进去说,进去说!”
三口之家难得团聚,杨有德把父母拉到几前坐好,然后立在屋中郑重向父母行跪拜大礼。
邱芝华不解,心头更是急迫,正要开口询问,杨有德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工整的摆在膝前打开,捧起包中的书卷,高声朗读。
“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一首国风周南读罢,杨有德收起书卷,再次向父母叩首。
“这是《诗经》?”
邱芝华一震,立刻想到这首诗好曾在幼时听过,不由吃惊的望向儿子。
“德儿,是谁教的你?”
“阿娘,孩儿被官学选中,这是学中的先生教孩儿的。”
杨有德满脸通红,即便是过了几日,但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是浑身的激动。
“是啊,是啊!咱们的德儿太幸运了!今年春学整个邺城里一共只招了五名庶下,德儿就被选中,还免收学费,连衣服官学里都给发了呢!”
杨全生看上去要比儿子还要激动,绘声绘色的向娘子描绘起当日官家登门的场景。
邱芝华眼前雾水涟涟,她快步将儿子拉起,紧紧的搂在怀中。
“阿娘,孩儿有学上了……这是真的吗?”
“是啊,有学上了!是真的,是真的!”
读书,识字。
对大杂院里的孩子永远都是一堵陌生的高墙。它隔绝眼界,隔绝了世界。
曾几何时,杨有德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听她讲书中的世界,讲经学里的浩海。
他也怯怯的靠近过太学的高墙,臆想着坐在里面的场景。
如今梦境成真,他却时时忧心,害怕这一切只是幻象,害怕第二天醒来,那卷宝贵的经书就不在手中了。
此刻,听到一向「博学」的母亲说这是真的,他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阿娘也有一件喜事要告诉德儿。”
猛然间,邱芝华终于想起她匆匆而归的目的,一把将儿子拉到几前,又深情的望了一眼期待的夫君,微笑的道来。
“主家把阿娘从西院调到了绣房。以后,阿娘可以天天回家来看德儿了!”
“是嘛!那太好了!”
杨有德一蹦老高,手舞足蹈的庆祝,杨全生也把嘴咧到耳根,憨憨的追问绣房是作甚营生的。
“绣房啊,是主家里最好的营生。活不累,例钱还比以前高!”
“高多少?”
杨有德和杨全生把脑袋都凑了过来,四眼金光直冒。
“两个贪财鬼!”邱芝华在两个脑袋上各点了一下,笑着说道。
“日三十钱,比以前高了六七倍呢!”
“乖乖,真不少,比我们都高呢!”
杨全生一听,张大了嘴巴。
“你?你卖筐不都是看天吃饭,我们娘俩指望你,早饿死了!”
邱芝华的心情大好,不免和杨全生抬起了杠。
“哈哈,阿娘,那你就是老黄历了!阿爷如今也找到了主家,不仅筐都被人家收了,还当上了伙计,一日也有二十钱呢!”
杨有德跳出来为父翻身,邱芝华哑然,却见杨全生少有的挺起了胸膛。
“快说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芝华急切,杨全生咧着大嘴把他的喜事也娓娓道来。
原来就在几日前,他在破庙卖筐,来了一个货铺掌柜,一口气的把杨全生的柳筐都收了。
杨全生大喜,不但把家中的柳筐全部送到货铺,还将簸萁等一应小件儿也当添头送了人家。
掌柜有感,又见杨全生手巧人实在。就问店里正好缺一个伙计,他愿不愿干。
这世道家家户户都恨不得把人减到最少,哪还有招工的美事。
杨全生人还不傻,当即就应了下来。
“那你身上这套新麻衣,也是人家发给你的?”
“那当然了!芝华,你是不知道我的东家人真良善,不仅给衣给粮,还预支了我一个月的例钱,让我筹备好家里的事情,再去上工!”
“哦,这世道少有这样的东主了,你一定得给人家尽心尽力才是!”
“那可不是,马掌柜可是好人!就是有个事儿我还得和你商量一下……”
讲到这里,杨全生眉头一紧,不安的望向娘子。
“什么事?”
邱芝华也不解的望向夫君。
“马掌柜说,店里正好缺个看院的伙计,他让咱们一家搬到货铺后面的大院里住。
我没敢答应,这不回来想和你商量一下吗?”
“住在店里,那样恐怕不方便吧?”
“方便、方便,铺里的院子很大,掌柜和伙计们都在前院,咱们住在后院。
房子我都看过了,新墙新地连家具都是崭新的,比咱家现在这地方可舒服多了!”
“嗯,离官学还很近呢!”
杨有德也不失时机的帮腔。
“我看你们父子俩是早拿好了主意,还拿和我商量当幌子!”
一大一小呲牙咧嘴,表情要多忠厚就有多忠厚。
“有大房子住,干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