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分,江东各地都是阴雨蒙蒙。刚刚过完重阳节,得到片刻喘息的土地和农人又都忙碌起来。
这日,大雨初停。一支由十几只大船组成的船队停靠在拥挤的京口码头上,船队头船上插着一面朱红色的锦旗,上书一个「谢」字。
码头上的杂役见到旗帜就知道对方的身份,连忙驱赶港口里几条不长眼的小船。
大船靠稳,船上匆匆下来一主一仆。领头的主人三十上下,短须凤目,一脸忠厚。
小仆十一二岁,一边紧随在主子身后,一边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大港。
“大寿,等等,等等!”
两人下船还未走远,船上便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鲁大寿回头去望,正好与喊话的汉子对上眼神。见到说话之人,鲁大寿又一阵小跑赶回船下,恭恭敬敬的向那人行了一礼。
“叔父,您还有何吩咐?”
船上的汉子五十挂零,身材高大,浑身上下武人装扮,臂下柱了一根单柺。
见到鲁大寿回来,大汉一笑,命手下将一个包裹给鲁大寿送下船。
“是去给你叔父上坟吧?把这些东西给他供上。职责所在,老夫这次就不与你同去了。替老夫与你叔父告罪。告诉他,晚些时候老夫再去祭他。”
“是,小侄记下了。叔父新伤,快回舱歇息吧!”
鲁大寿恭敬的接过包袱,手中一沉,眼眶泛起丝丝暖意。
“老了,不中用了!大寿啊,叔父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你可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办差。切不可辜负赵管家的抬举之恩!”
“侄儿记下了,叔放心吧!”
鲁大寿再施一礼,与船上人拜别,匆匆消失在码头接踵的人群中。
“哼!连这等货色也能与吾等同船,真是气煞吾矣!”
相邻的一条大船上也有几名锦袍男子凭窗斜视,目送着鲁大寿的背影愤愤不平。
“呵呵,大喜兄。谁叫人家讨了夫人、小姐们的欢喜!你呀,还是少发点牢骚,小心被鲍家将知道了,去赵管家那儿举你!”
“一个老不死的武头,他的吃喝还不是咱们兄弟供着!真不知道刁帅留这些白吃饭的老家伙做什么用?”
“好啦,好啦!主上有主上的考量,不是我等下人该打的主意。来来,大喜兄、大财兄,秋风玉露临江岸,咱们可别负了这好时光!喝酒,喝酒!”
船中四人皆是谢府外院的执事,分别管着谢氏在扬、荆、江、广州的庄园田产。
别看他们只是小小执事,但在谢府里也算得上实权人物,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九月初九,谢府外院的所有执事都要回府述职,同时将各州郡庄园里的紧俏物产运回府内,供各院的老爷、夫人们享用。
今年重阳之际,恰逢秦燕两国交战,大批北人南渡江东。各大世家都像嗅到血腥的大鳄,齐齐向广陵郡集结,目的只有一个,抢夺北人。
原来,晋国为了吸引北人来归,在徐、扬、江等州设立民侨州郡,凡是北方流入的侨民均登记临时性的「白籍」。着籍的侨民享受免除赋役的优惠政策。
而各大世家就是看中了侨民们的优惠政策,大量吸收侨民到自己的庄园劳作,逐步将这些优质的劳动力变成佃客、部曲和仆婢,最终成为士族们的永久荫户,为世家节省大量的佣金。
所以,每当北方大批流民南迁时,就是士族们的狂欢时间。
他们设下大网小网,使出浑身解数,尽可能多的吸引流民来投,壮大庄园劳力,产出更多的物产。
谢府外院趁着各州执事回府,带领他们北上广陵郡,为各自庄园招人。至于能招多少,就看各州执事们的本事了。
招到越多不要钱的劳工,来年的收成就会越多,得到的回报自然也就越高。
所以,此时舱里虽是一片融洽,但每位执事心里都较着劲。
向来低人一等的鲁大寿,今年忽然在老爷夫人们那里露了一回脸,自然成了执事们中的搅局者。故而在对待鲁大寿一项上,执事们的态度是出奇的一致。
谢府船队在京口城只停靠一个时辰,鲁大寿向赵管家告了假,回家祭奠叔父。
本来每年鲁大寿都有充足的时间回乡祭拜先人,可今年与往年不同,他从江北带回来的白玉首饰和葡萄美酒在府中大受欢迎,连谢府家母刘夫人都对白玉镯子的品质大加赞赏。
故而,鲁大寿在整个重阳节期间都忙于与长安的东来号交涉,祭祖之事就被耽搁了下来。
这日,船队刚好经过京口城,鲁大寿的祖宅就在京口,所以他告假之后匆匆就往家里赶。
一路上,鲁大寿连牛车也顾不得请,就在雨里一路小跑。
因为这次办差有功,负责外院的赵管家特意为鲁大寿配了一个小仆。小仆姓聂,没有名字。鲁大寿就叫他聂儿。
聂儿是乡下破落户的子弟,此时他手撑一把大油伞,死命跟在鲁大寿身后,尽量不让雨水淋湿主家新给主子配的灰锦短袍。
鲁大寿家距离港口不远,半炷香的工夫他就奔了回来。雨滴变得稀稀拉拉,恰好在主仆二人赶到坟前时停了下来。
坟中葬的是鲁大寿的亲叔父,他从小无父无母,跟随叔父一起长大。
后来,他的叔父在死前将他托付给了好友,就是现在谢府里供职的鲍丛、鲍家将。
鲁大寿的叔父曾救过鲍家将的性命。所以鲍丛舍了老脸,向上司求情,为鲁大寿求来一个府内役的职位。
后来鲁大寿踏实肯干,逐渐在外院干出些名堂,通过鲍丛的不断努力,鲁大寿终于得到了例钱不错的执事。
虽然他这执事与其他外院执事相差千里,但鲍丛总算是觉得对得住死去的老兄弟。
鲁大寿把祭品摆好在坟前,拔草添土,又找来石块仔细把叔父坟头边缘固定好,这才跪在坟前,轻轻地抽泣。
“叔父,孩儿时来运转了。你地下有知,也会为孩儿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