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都城建康。
皇家宫城内的华林园风景秀丽。江东最有权势的女人,刚刚荣升为崇德太后的褚蒜子,便居于华林园的竹林水榭之中。
天气骤冷,清晨水面凝结了一层薄冰。
陪侍的宫女抬着一个火盆,轻轻推开太后的居所,却见床铺上已整理妥当,褚蒜子早已不在房中。
此时,宫城北方的北掖门内快速走来一名女官。她绕过山石亭台,轻车熟路的来到隐在竹林中的水榭。
询问过值守的宫女,女官径直穿过竹林,登上潭边一座土山。
山上有座八角木亭。
此时,一位端庄富贵的中年妇人正倚立亭边,眺望着宫城之外的世界。
“小姐,寒气渐起,您不该再登高受凉了。”
女官三十来岁,身材虽然消瘦,却有股干练的劲气。
她见中年妇人只穿着常服,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羊皮氅,给中年妇人披上。
中年妇人收回孤寂的目光,回身笑对来者。
“你身子比孤弱,还是照顾好自己吧。”说着,她将皮氅批回给女官,笑盈盈的问道。
“皇帝又来了?”
“是的,小姐。皇帝卯时便到了殿外,现在已经候了半个多时辰了。”
“唉!该去的总是会去,该来的总是会来……走吧,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帝!”
中年妇人感慨,苦笑着便要下山。
“小姐,他已登基两月多了!您现在又不是垂帘,干嘛非要趟这趟浑水?老爷早就传话进宫,桓氏势大,不可妄动。他当了皇帝,得罪人的事儿还是让他来背,这……”
女官尚未说完,妇人便止住了她的言语。
“茶儿,如今晋国势如危卵,孤又怎能独善其身?即日起你照会褚府,值此期间切不可再派人入宫,扰乱朝堂。恐怕桓温已经磨刀霍霍了!”
华林园,紫霄殿。
中年妇人在一间密室内与晋国皇帝司马昱相见。
从辈分上讲,司马昱是元帝司马睿的幼子,要比褚蒜子这个曾侄媳妇大上几轮。
可那只是人伦,皇家辈分是由身份定尊卑。所以,当比褚蒜子还年长几岁的新皇帝见到老牌的皇太后,司马昱还是行了宫中大礼。
这不但是遵从了他的本性,更是被形势所迫。
桓温手握重兵,一步步的把他推到前台。如今,他这个皇帝当得是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大将军一个不高兴,就把他像司马奕一样废掉。
此时,满朝上下都对桓温敢怒而不敢言,他的一举一动也都在大将军的眼线监视下。
所以但凡出了大事,他都不敢招朝臣入宫商议,只能向两次垂帘的崇德太后讨教。
名为讨教,其实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同时,政策上一旦出了差错,他还能拿崇德太后出来扛事儿。因为晋国朝堂之上,桓温只对这个女人尚礼敬三分。
行过礼后,司马昱苦着脸将一份奏章送到褚蒜子面前。
褚蒜子接过扫了几眼,只见上面罗列的是颖川庾氏、陈郡殷氏和武陵王等人相互勾结,意图结党谋朝的罪证。
要求罢黜以上等人的官爵,并对其抄家灭族,落款是司徒左长史郗嘉宾。
“太后,郗嘉宾是桓温身边的红人。这样的弹劾朕已经接了数十卷了,此事恐怕再拖不下去了!”
司马昱心急如焚,将这些日子以来朝堂上针对庾殷等大族以及皇室宗亲的参奏之事一五一十的向褚蒜子吐露。
“那陛下是怎么想的呢?”
褚蒜子放下奏章,望向司马昱。
自她嫁入皇家,司马氏无时无刻不在风雨中飘摇,这样的情况在她眼里已是泛不起一丝涟漪。
“朕……朕想此必是桓温的授意。此时他就在都城,如若不如他的意,恐要起刀兵之祸……”
“所以呢?”
“所以,朕属意依其所奏,将殷氏、庾氏,以及武陵王等人交予其处理。”
是司马昱咬了咬牙,终于讲出他的决定,然后以渴求的目光望向了褚蒜子,等待她的支持。
“陛下,庾殷都是南渡大族。中朝之后,皇室名义上是与这些大族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但其实也被这些大族掣肘。
前有王氏、现有桓氏,庾殷沈周亦是如此。孤的父家褚氏也包括在内。
这些大族沉浮时也命也,只要不损皇室王祚根本,谁家跃起倒下皆顺其自然。
但武陵王乃皇室宗亲,绝不能将他也视同庾殷等流,不然此风一开,恐皇室根基不稳呐!
孤的意思即为此,请陛下斟酌吧。”
两人会见只是一盏茶的工夫,司马昱便匆匆赶回前殿。
司马昱走后,女官茶儿从屏风后转出,不解的问道。
“小姐,我们褚氏怎么能和其他士族相比?您把自家与旁人混淆一谈,不怕往后皇室会向自家开刀吗?”
褚蒜子闻言淡笑。
“茶儿,褚氏即司马,司马即褚氏。我们褚氏能被世人列入四大门阀,不是因为孤是崇德太后,而是因为皇室姓司马。
皇室不倒,褚氏才会兴旺,你懂吗?”
大人物的一言一行,就能决定旁人的生死苦劳。而他们高高在上,又有几个升斗小民能感受到皇家宫廷内的哀愁。
天家有天家的忧愁,黎民有黎民的苦楚。
此时此刻,扬州吴郡陆家祖地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三进大宅里喝骂声不断。
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在一位长须襦衫的带领下,破开宅院的大门,一股脑的冲进了内宅。
内宅里除了几名老迈的仆人便都是女眷,见到破门而入的恶人,她们都惶恐的躲进房内,不知该如何是好。
整个院子里除了打砸的声音外,只剩下一片哭泣声。
“住手,你们这些强盗!”
终于一个女子站了出来,斥责家丁们的暴行,可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陆小娘,我家主人看在同宗同族的面上已经宽限了你们三日,可你们却依然不知好歹!现在这座宅子里的一盆一碗都是我们府里的财产,摔两个听响又关你何事呢?”
长须襦衫笑盈盈的迎上说话女子,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在她身上乱转,恨不能一口将其吞下。
“阿兄还没回来,一切都不作数,你们光凭一张契约,就想夺兄田产,不是强盗还是什么?”
“哟哟,小娘子伶牙俐齿,小心寻不着夫家。白纸黑字,陆平山的画押,还有族中长老做保,你想抵赖也抵不了!今日通通都得搬出去!”
长须襦衫笑嘻嘻的从怀里把字据取出在女子面前晃了晃,然后向前几步,淫笑道。
“小娘若是没有安身之处,小生这里倒是空余……”
说着,他探手去抓那女子的玉手,吓得女子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怒吼,“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