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位面目清朗的青年。
他刚一进门,就见到长须襦衫把手伸向女子,于是情急之下大喝一声,几步冲到了两人之间。
“杨郎……”
女子看清来人的相貌,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婉娘莫怕,有我在!”
长须襦衫的好事被人撞破,心中自是怒不可遏,但他并未发作,而是四下张望了一阵,确认没有旁人,底气顿时足了起来,喝问来人道。
“汝是何人?胆敢私闯民宅!”
青年双拳紧攥,怒火中烧,明明是你们为非作歹,还敢污蔑他人!正要与长须理论,却被女子拉住衣襟。
得知原委,青年又从长须手中拿过陆平山签署的字据仔细辨认,这才明白此人骄横的原因。
“杨郎,阿兄始终不见人影。我该怎么办?”
孤苦无助的女子正是陆平山的小妹陆婉娘,这里就是陆重逢留给两兄妹最后一座遮风蔽雨的宅子。
半月前,陆俶的管家拿着陆平山亲手签署的字据来找陆氏一家,通知她们陆平山已经把陆家的全部田产卖给了陆俶,陆家人必须在半月内搬离宅子,否则就把他们通通赶出去。
陆平山杳无音信,他的妻小也无计可施,无奈之下陆婉娘一边向两个已经独立门户的长兄求援,一边派人去广陵城寻找陆平山。
可惜两个长兄知道他们得罪的是陆俶都不愿引火烧身,而去往广陵的人也找不到陆平山的下落,无奈之下陆氏一家只能死赖在宅子里不出门,可依然躲不过该来的结果。
来的青年名叫杨真义,是陆平山为陆婉娘寻下的夫君,家住吴县世代行商,是户殷实人家。
在杨家来陆宅下聘礼的时候,陆婉娘曾经隔着门帘偷偷瞧过杨真义的样貌。
最难之时,陆婉娘想到没过门的夫家,于是抱着一丝希望派人去请,却不想真等到了杨真义。
如今,嫂侄都躲在身后房内,他没有任何依仗,再顾不得什么矜持,泪眼婆娑的向杨真义求助。
传话人只说陆家有难,所以杨真义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突然看到陆平山的卖家契,他顿时也觉得心头一懵,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这些年杨真义一直随父行商,面上还能挂得住,他一边劝慰陆婉娘,一边寻思着解决的办法。
“你们这对狗男女,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长须管家见陆家小娘子对着青年小鸟依人,顿时怒不可遏,他大喝一声,十几个陆府家丁从堂内冲出,将两人围在中心。
“婉娘,此事还需找到令兄后从长计议,今日带上嫂侄先和我回县城安顿下来再说吧?”
陆婉娘已经退无可退,如今只能一切听从未嫁之夫的安排。
当晚,杨真义将陆婉娘等人安排在县城中的一座空宅院后,匆匆赶回杨府,向父亲杨守财汇报此事。
杨氏是县城里实力不俗的纺织作坊主,他们每年生产的布帛占到城中的五分之一。
杨守财与陆婉娘的老爹相识,还不止一次共同外出行商,所以当家事已经中落的陆平山登门向他求亲时,杨守才顾及旧情也就应了下来。
吴县本来就不大,陆氏又是吴郡里的第一大族,所以陆平山出事的事情早就传到了杨守财耳中,想到之前两家已是门不当户不对,现在陆家更是一贫如洗,半点嫁妆也拿不出来,更何况陆俶已经放出风来,谁也不许接济陆平山一家,自己这个时候若是再娶陆家儿媳进门,霉运恐怕不久就要临头了。
陆氏在吴县首屈一指,陆俶的两位叔父更是朝中高官,他这样的庶民可是招惹不起士族。
这些日子,杨守财都在想怎么和儿子来说这事,不想儿子就把祸根带回了家。
情急之下杨守财直接跟儿子摊牌,让他马上去把陆家女眷送回陆家堡,从此绝了与陆家的联系。
“可是,阿爷。我们已经向陆家下过聘书和聘礼,怎么能随随便便毁婚呢?”
“陆家已经落魄成不如寒门,把这样的女子娶进家门做正妻,城里的同行和族人们怎么看我们杨家?
大不了礼金都不要了,你赶快去把那些扫把星送回去,小心惹了陆俶这个丧门星!”
杨守财还以为儿子是舍不下给陆家的大额聘礼,却不知杨真义是不齿父亲落井下石的行为。
“你怎么还不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杨守财见儿子始终无动于衷,气的手抖,“你拉不下面子,老夫就让杨大去办!”
杨真义本来还想与父亲争辩几句,可杨守财根本不再与他废话,直接唤来下人,就要替他去撵人。
万般无奈之下,杨真义只好抢先应下。
当晚,他又回到小院,将陆婉娘等人从院中接出,重新找了城中的一处客舍安顿好,这才满怀心事的出了城。
转日回城,杨真义马不停蹄的去客舍里探望陆婉娘,可迎接他的却是空空如也的房间。
一问才知,昨夜他离去不久,便有人来将陆婉娘等人接走,具体去了哪里舍人也不知道。
杨真义思来想去,知道他的行踪的人只有可能是杨府的人,于是他赶回杨府见到父亲,一问之下杨守财也不遮掩,直接道出是他派人将人送走。
原来,杨守财知道儿子心软,害怕他下不了狠心,便派手下跟着杨真义,发现他把陆家人藏到客室后,便趁他离城之际将人接走,送出城去。
杨守财惜命不假,但却没有泯灭人性,分别前他还给陆婉娘等人留下车马和一些盘缠,但此后陆家人的去向他就不得而知了。
听了陆婉娘的遭遇,杨真义顿时气结,父亲常年教导他为商厚德,可到了他身上就是说一套做一套。
自己把陆婉娘等人接出陆宅,现在人又在大半夜被赶出城外,一旦出了事情,他就是始作俑者。
恼怒中杨真义不顾父亲的拦阻,一个人策马冲出府去。
这一日,杨真义寻遍了吴县却毫无结果。他又奔到百里外的陆家堡,去陆婉娘可能去的地方一一寻找。
那一早,雪片从天空飘落,无边无际。冷风吹过,层层叠叠打在脸上,寒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