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下了早朝,底下太监便来禀奏,李安之二人已到了太极殿,正与太上皇闲谈。
横竖是左右无事,李世民便移驾到了太极殿。
自打玄武门兵变一事之后,他与李渊的关系便十分微妙。
眼看因着李安之的缘故有些好转,李世民便想趁热打铁,也好给自己落个父慈子孝的名声。
李世民缓步踏入太极殿。
李安之与房瑶漪赶忙行礼,这倒是李安之第一次见到老李这么正经的样子。
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这话一点不假。
老李穿着大礼服,还挺像那么回事。
李世民微微点点头算是回应,而后走到李渊身边,拱手道:“儿臣见过父皇。”
李渊捧着茶杯,吹去氤氲热气,点了点头。
李世民被这态度噎了下,随即脸色如常,笑问道:“不知父皇方才与谌儿在说什么呢?”
李渊抿了口茶,吐了口气,没有言语。
哪还有刚才和蔼可亲的样子。
太极殿静了下来。
底下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安之很尴尬,房瑶漪亦是如此。
眼前这俩人的矛盾,人尽皆知。
这太上皇他老人家是故意给陛下脸色看呢。
遭到冷落,李世民也没太大反应,脸色如常,坐到案牍对面。
李渊,稍稍抬眼,说道:“皇孙儿啊,这点你就不如你爹。”
“多学学你爹这面皮。”
李安之:“……”
好家伙,怪不得李世民不怎么待见李渊。
就这嘴的狠毒程度,谁顶得住啊。
没等李世民说话,李渊轻轻放下茶杯,从棋盒中捏出一枚棋子,看向李世民说道:“来下把棋?”
李世民应下。
李安之就是个懒散惯了的人,哪儿受得了这样的场面。
刚要找借口告辞,谁知李渊冲着李安之摆摆手道:“皇孙儿,你也来坐。”
“给你爹出谋划策。”
李安之满头黑线,刚才说过自己不会下棋,这又非要让自己看棋。
但也没法推辞,只好硬着头皮坐在李世民身边。
李渊又道:“孙媳妇来给我看棋。”
房瑶漪规矩应下,缓缓走到案牍边。
围棋最是无聊,每下一子,俩人都得纠结半天。
房瑶漪是懂棋的人,在一旁看棋,只觉得满是趣味。
但李安之就看得懂黑子白子,是真看不懂棋,这俩人下的是热火朝天,他在一旁看的昏昏欲睡。
李渊抿一口茶,缓缓说道:“我听闻法雅已被处死了?”
李世民点头道:“是。”
李渊叹了口气道:“裴监年岁已高,虽无大功,但亦无大错。”
“你就让他安度晚年吧。”
“日后,你让他没事去宏义宫陪我饮酒聊天就好。”
宏义宫,是李世民为李渊指定的寝宫。
僧人法雅一案,明面上是通过法雅一案对裴寂动手,实则却是把矛头指向了李渊。
裴寂出身于河东裴氏,深受李渊的宠爱,经常前往太极殿与李渊饮酒畅聊,李世民自然对其满是厌烦。
而李渊在被李世民逼迫让位之后,心怀不满,就一直呆在太极殿内。
太极殿作为皇帝的办公场所,就意味着皇权,意味着正统。
李世民怎么发的家,就不必详述了,他最看重的,也就是正统二字。
因此李渊一日待在太极殿,李世民心里就一直有一个疙瘩。
所以对裴寂下手,也即是对李渊的一个讯号。
听闻此言,李世民心中了然,这是父皇彻底要搬出去的意思了。
当下应道:“儿皇明白。”
“只是裴寂德不配位,怕是宰相一位不太适合。”
李渊对此倒没有什么话说,只是点点头道:“裴寂是你的臣子,你看着办吧。”
“不说这个了,乾儿那小子最近在做什么?”
“予倒是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提到李承乾,李世民眸中闪过一抹不悦,脸色如常道:“大概是在读书吧。”
李渊点了点头,道:“肯读书还是好些。”
说着,李渊似是想到什么,突然轻笑道:“说起来,谌儿这小子文采斐然,闲来无事倒是能与乾儿多交流。”
李世民笑着道:“父皇说的是。”
“对了,谌儿的寝宫是选了哪座殿?”李渊问道。
李世民犹豫片刻,叹息道:“皇城中倒是没有多余的宫殿了。”
“我便在康平区为他置办了一座府邸。”
“哦?”李渊闻言微讶,疑惑道:“待我入住宏义宫后,你现在的东寝宫不就空出来了?”
“让谌儿住进去有何不妥?”
这话落定,满堂寂静。
东寝宫……
是李世民现在处理政务的地方。
往前推去,是李建成的太子寝宫。
李承乾所住的寝宫虽被称为东宫,但实则只是先前一座无名宫殿修缮而成的。
若论起正统,就只有李世民现在的寝宫,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东宫。
才是太子真正应该居住的地方。
这些事,李渊何尝不知?
但此时提及,不得不让在座几人都陷入沉思。
——
李府……
自从贞观年间一来,李靖就很少带兵征战。
纵观整个贞观朝间,可以说李靖绝对是最懂分寸的大臣之一。
与侯君集不同,李靖为人谦逊,并不恃宠而骄。
这一日,天微微亮时,戍守边疆的李薰儿回府了。
李靖自然是满心欢喜。
父女二人对而饮酒,畅谈边疆军务。
李薰儿擅长戎马厮杀,但对于军政兵计方面却显得稍有不足。
略微有些惆怅地问李靖道:“爹,如今大漠那边虽没有动乱,但东突厥却是狼子野心,一直窥觎我大唐边境。”
“突利可汗、郁射设、荫奈特勤等率所部投唐,但毕竟是外人。”
“若是这几部团结一致起来,攻打北疆,怕是北疆顷刻间便会被攻陷。”
李靖沉思许久,叹息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倒是个大问题,陛下前些时日倒是与我商议过征讨突厥的想法,只是现在还未敲定。”
“想要征讨突厥,委实不易。”
李薰儿咬了咬粉唇,目光坚毅道:“若陛下真有此意,女儿想与爹爹一同征战。”
李靖闻言喜笑颜开,伸出手拍了拍李薰儿的肩膀,笑道:“不愧是我的女儿,有这份心思,爹爹很高兴。”
“不过你刚从边疆回来,军政这些事我们先不讲了。”
“你有去见过房家那丫头吗?”
李薰儿心气儿高,性格清冷,在长安城能看上眼的朋友不多,也就房瑶漪能跟她相交甚好。
李薰儿笑道:“还没,瑶漪还不知道我回来的消息。”
“哦,是如此啊。”李靖笑着点点头道:“那房家那丫头要成亲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什么?”李薰儿蹭地一下站起身,杏眸微睁,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丫头怎么没有书信于我。”
这可真是错怪了房瑶漪,其实房瑶漪第一时间便写了书信于她,只是还没送达,李薰儿便从边疆回来了。
李薰儿问道:“瑶漪要嫁的是哪家的公子?”
李靖略作思索,还是没将李安之皇子身份说出来,虽说在朝上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但还没有真正下诏前,是不能说出去的。
“李安之。是个商贾,在西市开了家酒楼,叫渡酒肆。”
提起渡酒肆的酒,李靖不自觉咂了咂嘴,“渡酒肆的酒确实好啊。”
李薰儿蹙起英眉,商为末尾的理念根深蒂固,她下意识觉得这个劳什子李安之是配不上瑶漪的。
怕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爹爹,我去寻一下瑶漪。”
当下李薰儿提起红缨枪,便要出门。
李靖知晓女儿与房瑶漪关系好,点了点头,“去吧。”
但转念一想,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熏儿这丫头去找房瑶漪,拿红缨枪做什么?
慌忙赶出门去。
却只见李薰儿早已骑马远去。
李薰儿先是去了趟房府,却被府内下人告知小姐一早出门去了。
心中疑惑,房瑶漪不在府上,想来应该是去了百香坊。
于是便一路赶往百香坊。
去往百香坊的路上,李薰儿正遇到在西市闲逛的萧锴。
萧锴是唐代二世祖中赫赫有名的老色批,当初死皮赖脸追求自己,给李薰儿整烦了,一脚把萧锴踹进臭水沟里。
惹得萧锴那小子见到李薰儿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绕着走。
这不远远地刚看到李薰儿骑着马过来,就要钻进人群里。
谁知还是被李薰儿看到,一声爆喝,吓得萧锴浑身一哆嗦。
“萧锴。”
李薰儿固然不待见萧锴,此时喊他也是为了了解下李安之。
毕竟这小子喜欢玩乐嗜酒,既然李安之是开酒楼的,说不准会知道一些。
“我且问你,你知不知晓渡酒肆的李安之?”
“李安之?”萧锴微微皱眉,不知道李薰儿问他做什么。
但转念一想,李安之与房瑶漪的婚事在即,这李薰儿想来应该是为了打探李安之的底细。
萧锴是不学无术外加好色了些,人也傻了些,但心眼并不坏。
再说李薰儿这脾气他是知道的,他还真怕李薰儿一时冲动给把婚事搅黄了。
毕竟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萧锴口吐莲花,把李安之夸成了此人只应天上有的形象。
“唉,熏儿你不知道啊。”
“我跟李安之是拜了把子的交情,他认我一声萧大哥,我认他一声李小弟。”
李薰儿自然不会全信萧锴的鬼话,但也不会全盘否决。
尤其是听到萧锴最后一句话,顿时英眉紧蹙。
跟萧锴称兄道弟?而且看起来关系还很好?
萧锴是啥样子的人,李薰儿心里清楚。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听他这么一说。
李薰儿心中已经把李安之与萧锴划分成一类人。
对李安之的形象已经是大打折扣。
而某人却不自知啊,在他印象中自己是风流倜傥,翩然公子。
那可是谈笑有鸿儒啊。
“要我说,这李安之……”
萧锴还在滔滔不绝。
李薰儿却耷拉下了脸色,在心中暗暗说道,决不能让房瑶漪嫁给李安之这种好色之徒。
接下来也没心思听萧锴说什么,轻抖一下缰绳,直奔百香坊而去。
不管如何,一定要劝下房瑶漪。
——
而另一边,刘瀚宇一夜未眠,在床上辗转反侧。
横竖觉得这是个机会,不能轻易错过。
一大早便顶着黑眼圈,来到了长安西市。
四处打听之后找到了渡酒肆门前,此时的李安之早已跟房瑶漪进宫去了。
听到李安之不在的消息,刘瀚宇随之一怔。
记得昨日公子明明说是今日午时前来渡酒肆寻他,怎地就不在了。
莫不是公子觉得自己昨日的态度不好,所以找了一个理由把自己拒之门外?
如此想来,刘瀚宇倒有些惴惴不安了。
毕竟昨日是自己亲口拒绝了公子的。
这般想着,刘瀚宇便蹲在门外,准备等候李安之。
今日客人还好,倒也不是特别忙碌。
苏小扇在柜台后面看到少年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外,劝了几次。
可刘瀚宇却固执地认为就是公子生自己的气了。
死活都不愿进渡酒肆等着,非要在门外候着,等公子原谅自个儿。
苏小扇实在劝不下,瘪了瘪嘴,说道:“你可真是个怪人。”
“跟公子一样。”
刘瀚宇看着眼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生在山沟沟的少年,虽在长安城做活,但见得都是些粗老汉。
再加上陈家村那边的少女不懂得打扮,也是第一次跟这般好看的少女接触。
听到苏小扇无心的调侃,登时脸色一红。
苏小扇提着罗裙,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面红耳赤的少年,狐疑道:“你不舒服吗?”
刘瀚宇吭哧吭哧说道:“不是的。”
“公子他什么时候肯见我?”
苏小扇闻言皱了皱眉,说道:“公子他今个儿一早就出门去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哩。”
刘瀚宇神色一暗,说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公子吧。”
苏小扇还要说些什么。
王柳走出来轻轻拍了拍苏小扇的肩膀,劝道:“莫说了,这娃娃就是死心眼,说啥都不听的。”
苏小扇无奈地耸了耸肩,便跑到柜台后面。
正巧楼上有桌客人要壶茶水,苏小扇便提着茶壶去送茶了。
李薰儿此时刚好来到百香坊,一眼就看到了与百香坊对门的渡酒肆。
以及在门前蹲着的贫苦少年。
顿时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