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嘴里的脏话没来得及说完,便被李安之提着衣服丢出门去了。
身后的屋门啪的一声合上了。
柳如烟虽满肚子怨气,但意外收获这个香水的物件儿,心里也美了不少。
缓缓走出渡酒肆,脸上带着笑。
待走到街角,行至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前。
微微躬身道:“大人,李安之已经知道了。”
车厢内传出一声淡淡回应,便没了声响。
柳如烟却没有丝毫不恭,过了许久,马车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柳如烟小心翼翼开口,道:“大人,能否让我见我弟弟一面。”
“我只要见他一面就行。”
“柳如烟。”车厢的帘子被挑开一角,七郎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有资格在我面前提条件了?”
柳如烟眉间闪过一丝怒意,转瞬而逝,垂着眼帘,说道:“奴家不敢。”
“只是奴家已近三年未曾见过家弟,不知道他近来如何,有些担心。”
这话说得隐晦。
毕竟三年未见,生死未卜。
若不是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她又岂会对七郎唯命是从。
七郎闻言大笑,笑声有些大了,带着嘲弄,又带着些不悦。
过了片刻,车厢内笑声渐止,七郎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
“现在你弟弟在吐蕃享尽荣华富贵,怕是不想回来了。”
话音落定,柳如烟瞳仁紧缩,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车厢。
她设想过弟弟被七郎藏到哪儿去了,但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被送到了吐蕃。
柳如烟胸脯起伏不定,看起来心情似乎极为不安。
车帘被缓缓放下,车厢内的男人放松身子,半依着车厢。
一副慵懒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懒意,“放心吧,他马上就要到了。”
“要不了几日了。”
马上就要到了,要不了几日。
柳如烟听过后,心神微震。
近些时日要来长安城的,可不就是吐蕃使节团。
难道弟弟真的被七郎安置在吐蕃,真的享尽荣华富贵了不成?
没等柳如烟回过神来。
车夫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蹄声起,落在青石板路上。
落在柳如烟的心底。
——
长安城在经历过嫡长子被寻到的劲爆消息后,又传出吐蕃使节团将至的消息。
只是跟嫡长子相比之下,倒是少了些轰动。
毕竟使节团来唐,那是朝廷的事,议论不出来什么。
但大唐嫡长子就在长安,这可是家长里短最喜欢谈论的八卦事了。
流言纷起下,是各种故事都有。
众说纷纭。
而曾跟李安之有些照面的,更是把这种事当成了骄傲,逢人便提。
什么我跟李安之喝过酒,什么李安之跟我拜过兄弟……
而当事人李安之此时却沉浸在自己的春秋大梦中,对此丝毫不知情。
他甚至在幻想着自己的香水风靡长安,成为自己商业帝国的第二块基石。
第一块基石自然是渡酒肆的酒。
当事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落了清净。
倒是正在闲逛的房瑶漪二人,可就有些头疼了。
房瑶漪被誉为长安第一才女,平日倒也有不少人认识她。
而她与李安之婚事,自然也是被很多人知晓的。
所以这一路上,认识房瑶漪的人,无不在偷偷议论。
“听说房姑娘跟李皇子殿下快要成亲了。”
“哪个是房姑娘啊?”
“就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
“果真是郎才女貌。”
……
诸如此类的议论,哪怕是压低着声音,难免也有些会传进耳朵里。
——
而在渡酒肆内。
柳如烟走后并没多久。
崔复立便带着崔琨和崔云儿来了。
这俩人还没有好利索,被下人架着抬进了渡酒肆。
李安之此时刚从楼上的厢房下来,看着这奇怪的架势,脸色越来越古怪。
崔复立这是要唱哪一出戏?
见到李安之出来,崔复立也是果断,大手一挥道:“把这俩废物架起来,给皇子殿下磕头认错。”
李安之:“……”
崔家家主崔复立是个识时务的人,先前在朝堂上,陛下大张旗鼓地查假账。
那是在查假账吗?
那是在借假账之名,查他崔复立。
究其原因为了什么?
在今早上听到皇榜的消息时,崔复立是彻底想通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崔琨和崔云儿毫无疑问地被他放弃了。
清河崔氏能跟陛下掰掰手腕,可不代表着长安崔氏就可以。
所以他第一件事就是:弃卒保车。
登门道歉过,再来一次所为何事?
是想给李安之一个态度。
长安崔氏的态度。
这就是世家。
无情、淡漠、冷血。
至于亲情。
在利益面前,丝毫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崔云儿此刻满脸惊恐,她虽逞性妄为了些,但好歹人是聪明的。
在听到李安之皇子的身份后,已是万念俱灰。
早已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此刻垂着头,双眼无神。
崔复立冲着李安之行礼,恭敬道:“参见皇子殿下。”
“前些日子,家女冲撞了皇子殿下,是在下管教不严。”
“今日特把这孽子带到殿下面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着崔复立大义凛然的样子,李安之只觉得好笑。
他蹲下身,看着崔云儿生死无望的样子,轻笑道:“崔大人何须如此。”
“不过是发生了些矛盾罢了,先前你已带令千金登门道歉过,此事已经过去了。”
崔复立听闻此言,脸色却并未缓和,眼底突然闪过一丝阴狠,抬脚便踹在崔琨的身上。
崔琨本就有伤,这一脚势大力沉,顿时叫他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而崔复立却看都未看,抱了抱拳道:“殿下心胸宽广,能原谅小女,实在是我崔家……”
李安之笑着打断道:“不过刚才崔大人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倒很讨厌打打杀杀的。”
崔云儿听到这话,眼中掠过一丝凛然。
似乎是想起了惨死在李家府邸的那十几个下人。
“但……”李安之略微停顿一下,笑道:“令千金当时在街上掌掴了我家小妹。”
“似乎是三巴掌来着?”
——
房瑶漪和李薰儿去了东市。
东市相比于西市,倒没有那么热闹,不过人依旧多。
外来客商也从西域带了许多稀罕玩意儿。
尤其是琉璃制品,亮晶晶的更是惹女儿家欢心。
俗话说,相遇是偶然,但有时候相遇也是一种必然。
就比如说,房瑶漪与李薰儿驻足的这个摊位前。
摊位后面是个着面纱的女子,细眉似柳叶,下面缀着双秋水长眸。
一颦一笑,皆传情。
而之所以引得两人驻步,却是因为摊位上传来的香味。
这是种奇特的香味,不同于长安流行的各种香囊的味道。
摊位前的香味更加绵长,不似是花香,反而有点药材的香味。
“请问,这位摊主,你这摊子的这是什么香囊呢?”房瑶漪缓缓蹲下身,问道。
摊主微微抬起头,看向房瑶漪时,眸底有一抹光一闪而逝。
被她很好的藏了起来,轻声道:“这是来自吐蕃的香料。”
说着,纤手从摊位便拿起一个香炉,道:“此香名为「摄魂」。”
“这是以二十余种名贵香料与药材制成的奇香,其中加入了藏红花。”
“藏红花?”房瑶漪皱了皱眉,疑惑道。
藏红花在明朝期间才传入中国,所以彼时的唐朝还没有藏红花这一概念。
女摊主笑了笑,也没有解释,只是说是个名贵香料。
房瑶漪确实对这香味喜欢,犹豫片刻问道:“这香料多少钱?”
听到这话,藏在面纱下的朱唇轻轻勾起一丝弧度,轻启道:“不贵。”
“只要长安第一才女一首诗便可。”
——
渡酒肆内。
因着今个不开张,王柳陈毅俩人在跟李安之打过招呼后就跑出去花天酒地了,毕竟李安之出手阔绰,他俩也确实拿了不少工钱。
而三娘有些想念孩子,便回家去了。
倒是扇儿这小丫头,不知怎地,还在渡酒肆瞎转悠。
崔家的闹剧闹腾了好一阵子才收场。
正午阳光正好,李安之无所事事,搬了张自己做的藤椅,躺在后院里。
苏小扇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李安之身边。
“扇儿,渡酒肆没啥忙得了。”李安之见到小丫头这样子,有些无奈。
明明渡酒肆没有生意,暂时不需要帮忙,这小丫头却还是待在这儿。
仿佛自己是李安之的小丫鬟一样。
苏小扇小脑袋点了点,说道:“我知道呀。”
李安之:“……”
还不等李安之说些什么。
苏小扇抖了抖琼鼻,突然一惊一乍道:“公子,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李安之闻了闻,是香水的味道还没散尽,但还是佯装不知,说道:“什么味道?”
苏小扇用力抽了抽鼻子,一脸懵懂道:“扇儿要说不出来,是一种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
“就好像……”
“好像水的味道。”
话还没说完,小丫头就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水哪有味道。”
其实小丫头也没说错,这确实水生香调。
李安之懒得起身去拿香水,但看到小丫头双眼放光的样子,没来由心底一软。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说道:“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呀啊?”苏小扇歪了歪脑袋,“是这个香味的东西嘛!”
李安之轻轻一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安之自楼上的厢房把水生香调的香水拿了下来,刚坐回藤椅。
苏小扇便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姑爷姑爷,到底是什么呀?”
李安之也没藏着掖着,坦然亮出来。
看着精致的小瓷瓶,苏小扇大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好漂亮的小瓶子哩!”
“嗯?不对,好香呀!”
“就是这个香味!”
“我知道了!这是姑爷酿的酒对不对!”
“这么香,一定很好喝!”
李安之无奈扶额,这小丫头也太活泼了,而且这脑洞可真大!
轻轻勾起手指,在小丫头白皙光洁的额头弹了下,“这叫香水,可不是什么酒。”
小丫头吃痛,捂着额头,嘟着小嘴,道:“唔,香水是什么呀?”
李安之把瓶塞打开,蘸出一滴,轻轻滴在手腕上,搓揉开来,“闻闻。”
“呀!”
“好香哩!”苏小扇凑过去,惊喜道。
李安之塞住香水瓶,递到苏小扇面前说道:“喜欢吗?”
“送给你了,每天早上在手腕和脖颈间抹上一滴就行,香味能保持一天。”
苏小扇瞪大眼睛,小手捧着香水瓶,一脸的不可思议,“这香水好像香囊哩。”
“不过比香囊好闻多哩。”
“姑爷,你好厉害。”
“这香水是怎么造出来的呀!”
小丫头叽叽喳喳的样子有些可爱,但也有些吵闹。
一股脑子的问题,叫李安之有些头都大了。
李安之装出生气的样子,说道:“不许再吵了,不然就不送给你了。”
一听这话,苏小扇赶忙将香水瓶收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正襟危坐。
“扇儿不问了。”
“呼——”李安之深呼吸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躺在藤椅上,微微阖上眼。
享受着正午阳光下的悠闲时光。
只是这份静怡没有保持很久。
李安之便感觉到袖口似乎在轻微的动,疑惑中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到苏小扇这丫头正百无聊赖地扣着自己的衣袖。
“扇儿。”李安之无奈道。
许是怕香水被收回去,苏小扇赶忙背起小手,道:“公子你还醒着啊?”
李安之:“你要是实在无聊,就先回百香坊帮忙吧。”
苏小扇连连摇头,“我不无聊,小扇陪着公子。”
看着苏小扇一脸认真地样子,似乎是担心自己无聊一样。
李安之目光柔和了些许,伸出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把?”
“真的嘛?”苏小扇托着圆乎乎的下巴,惊喜道:“公子还会讲故事吗?!”
为了不让小家伙再叽叽喳喳,李安之笑了笑,说道:“对。”
“我给你讲个《西厢记》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