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今日热闹了起来。
哪怕天上仍飘着毛毛小雨,却丝毫影响不了长安百姓看热闹的心。
吐蕃的使节团来了。
而且阵势还蛮浩大。
说是招摇过市都不为过。
五辆装饰华贵到过分的马车,首尾并列着,缓缓行驶在长安城内的主干道。
渡酒肆今日倒是营业了,只是因着使节团的缘故,倒是没人来吃酒。
王柳和陈毅两人百无聊赖地依在门槛,视线落在道路上。
李安之坐在柜台边上。
苏小扇安静地坐在柜台后,一双大眼睛看着前方,似乎在想些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想。
李安之看出小丫头状态有点不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小扇的脑袋,问道:“在想什么呢?”
苏小扇瘪了瘪嘴,突然说道:“姑爷,你是不是没有送小姐香水啊?”
李安之闻言微怔,凝眉想了想,好像确实把这茬子事给忘了。
说起来这事确实是李安之的不对,没有送给长孙皇后也就罢了,毕竟现在的李安之还不能随意进出皇宫觐见皇后。
但作为房瑶漪的未婚夫,香水这东西于情于理都应该送给她一份的。
这么一想,李安之心里多了丝愧疚感。
仔细想来,自己好像还没有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给房瑶漪。
而反观苏小扇,又是送镯子又是送香水的,虽说是有些原因,但终究还是有些不妥。
“房姑娘因为这个埋怨你了吗?”李安之目光柔和,轻声问道。
苏小扇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赶忙说道:“小姐什么都没说的。”
“但就是因为小姐什么都没说,扇儿就有点担心小姐。”
“小姐好像有点失落。”
李安之看着扇儿难过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啦。”
“一会儿我就给房姑娘去送香水。”
接着,为了让小丫头活泼起来,李安之便岔开话题道:“对了,听说今天吐蕃的使节团到了。”
李安之看了看一直留心外面热闹的俩伙计,笑道:“反正今天也没多少客人。”
“王柳,陈毅,你们两个就带着扇儿出门凑凑热闹去吧。”
“花费多少,就从渡酒肆的账上拿。”
对于这个提议,王柳陈毅两人自然是欢喜的,但毕竟前两天渡酒肆大门被砸,已经歇息的蛮久,两人此时也是不好意思再休息。
都有些犹豫。
李安之看出两人的顾忌,笑着说道:“你们是带着任务出去的。”
说着李安之自然而然的把手放在苏小扇的脑袋上,接着说道:“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要扇儿开心。”
“如果扇儿今天回来还是这么闷闷不乐的,我就扣你们的工钱。”
苏小扇听到这话,赶忙连连摆手,拒绝道:“公子,我没有不开心的。”
李安之佯装生气,板着脸道:“不许拒绝。”
在把张三娘从灶房喊出来之后,渡酒肆今日又再度关了门。
李安之关门之后,便折身去了三楼的厢房,每种香水各挑选了一瓶香水后,用布袋装着。
其实香水的种类不算丰富,也就三种。
李安之去了房府。
昨夜里,李薰儿并没有走,两人有些许多话要说,索性便住下了。
两人正说着话。
说的也正是吐蕃使节团的事。
李薰儿道:“陛下这次可是亲指你参加文斗,若是赢了那吐蕃,想来奖赏是丰厚的。”
昨日里,朝廷传来旨意,此次吐蕃提出的文武斗,分别由房瑶漪和李薰儿参加。
房瑶漪却是轻笑道:“薰儿姐姐说得容易,那吐蕃使节团既然敢如此挑衅,想来所谓的金童玉女是有些本事的。”
“倒是薰儿姐姐,你不也要参加武斗吗?”
李薰儿满脸无奈,叹气道:“什么劳什子文武斗,我是不想参加的。”
“说什么点到为止,可真打起来,哪还有个准头。”
“我倒是更想回边疆去杀那匈奴来的痛快。”
房瑶漪轻声劝道:“薰儿姐姐,此话可不敢乱说了。”
“也就你我说说。”
李薰儿摆了摆手,道:“我知道的。”
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道声音。
“小姐,小李姑爷来了。”
房府的小丫鬟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毕竟是未来的姑爷,又是皇子身份,这叫小丫鬟怎能不紧张。
而房瑶漪在听到这话后,眉眼间闪过一丝黯然,轻声道:“把公子请进府来吧。”
李薰儿则是蹙眉道:“见他做什么,什么想不起你的负心汉。”
房瑶漪却是微微摇头道:“薰儿姐姐,莫要这样说。”
“小李公子是个好人的。”
李安之缓步进入房府,在见到房瑶漪时,却见后者果然如扇儿所说,脸色有些不好。
虽然房瑶漪尽力在掩盖着,但难免还是会有些掩饰不了。
房瑶漪迎着李安之入座,轻声问道:“公子这么早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一听这话,李安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这话说的有些客套了。
但其实说起来,这话也没什么,就是单纯的李安之心里有鬼,所以听起来就觉得房瑶漪是不高兴的。
李安之摸了摸鼻尖,干笑道:“房姑娘,听说今个儿吐蕃使节团到了。”
房瑶漪微微笑着应道:“知道的,我与薰儿姐姐昨日接到陛下旨意,让我二人参加吐蕃使节团提议的文武斗。”
李安之笑道:“这我倒是第一次听房姑娘提起。”
还没等房瑶漪说话,一旁的李薰儿冷哼一声道:“瑶漪的事也没必要全部告诉你吧?”
“你不也想不起来?”
这话暗有所指。
李安之也听出来了,虽然有些不悦,但确实这事是自己做的不妥,也就没说些什么。
但心里却暗暗给李薰儿记上了一笔。
——
(以下是想写的关于李安之日后军队的延伸)
树枝上的雪洁白无瑕,从枝干的边缘静静滑落下来,在空中划出笔直的白线,打在少年的脸上。
一丝凉意透过肌肤泌入心里,把少年从睡梦中唤醒,接着那道寒意便卷席了全身,雪化的时候是最冷的,尤其是这么一个早晨。
少年缓缓睁开眼睛,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自方才昏倒的地方距离柴房还有段距离,他吃力地站起身来,大腿传来阵阵的痛楚让他不得不瘸拐着挪回自个儿的窝,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大腿骨头上宛若闪电一般的裂痕。
他艰辛爬到床板上边靠着墙,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罐,吃力倒出一些红色粉末,涂抹在血肉绽开的手臂伤口上,然后把破烂衣物撕成布条,绑在手臂上。
少年一直咬牙做着这一切,豆大的冷汗直流,做完之后,大口大口喘气。
万千里……
少年念及这个名字,几近涣散的眼神,悄然闪过一丝寒芒,因手臂上的刀伤正是此人留下的。
百花弄,听名字便知道是烟花之地,号称三千花开,当之无愧的大梁头号勾栏,虽然说出去名声算不得好;
而少年便是在这百花弄端茶送水的小厮儿,每月领个一吊钱的寒酸活儿,不过好在人还机灵,嘴也够甜,时而也能有阔儿爷赏几个钱,日子也还凑合。
要问这手脚麻利,伶俐的人儿咋大早上就被打成这样,还要从今儿大清早说起来。
那时天蒙蒙亮,鸡尚未鸣。
少年早早地就爬起来,擦桌子抹板凳的忙活,正在忙呢,一位弄里地位比他地位高上几层的龟公朝他招了招手,说是昨夜个宿醉的武状元万千里,一早醒来又要嚷嚷着吃酒。
武状元万千里,搁百花弄谁人不知道他的名号,那可是一掷千金的主儿,说几句好话,那就是几十两银子的赏,有这么个美差,少年自然乐得去干。
少年轻车熟路地跑出院子,从酒窖里拿大梁特产的清江酒,上了年份的,尤为珍贵,就这么一小坛便要一百两银子的天价,足以看出武状元的豪气。
少年手脚麻利,去得快回的也快,将酒送进武状元的房中时,那人正在嚷嚷着上酒,少年毕恭毕敬地开了泥封,动作小心翼翼地。
那位衣着华贵精美到过分的武状元,一手伸进美娇娘的衣领,在她胸口一阵摸索,一手端着青瓷酒杯。
见到少年进来倒酒,武状元手上动作也丝毫不避讳,盯着少年阴阳怪气地笑道:“呦呵,你这小龟公倒也是长得一副好皮囊,我听说柳棕轻那家伙便好这龙阳之癖,你这狗奴才看起来还可以,我寻思想把你买下来,送到他的府上倒也不错。”
少年埋头倒酒,完事陪着笑,心里是暗暗腹诽这浪荡子又在想法羞辱柳状元。
这京城内外,谁人不知道武状元万千里与文状元柳棕轻是死对头,万千里出身于世家大族,生性放荡,不爱读书写字,偏爱习武,而柳棕轻家境贫寒,性子刚硬是非分明,自然对这等阔绰子弟没什么好感,两人倒也是有过不少的矛盾。
少年没说什么,倒是万千里怀中的美娇娘娇笑道:“万少爷,这小厮也就是个打杂的,您把他买下来,那不是把银子往外丢吗?”
听闻此言,少年不由得多看了那女人几眼,他自八岁便在这百花弄里苟延残喘,自然认得百花弄这些出卖皮肉的女人,眼前这人便是百花弄的小头牌苏晴儿,在达官贵人面前,一颦一笑撒娇卖弄那是七窍玲珑,但是对于少年这些下人,稍有不顺心意便是会甩上几耳光。
万千里拿捏起酒杯,挑了挑眉头,道:“美人儿说的对,我万千里虽然有些钱财,但也不能白白浪费到这些猪狗身上。”
似乎是见到万千里高兴了,苏晴儿更是来了劲头儿,娇声道:“万少爷,听说这小子命可大着呢,全村人都死了,就他还活着。”
饶是没皮没脸的少年情绪也有些波动,他的胸脯起伏不定,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万千里哦了一声,少年的动作落入眼中,眼神就有些玩味,他朝少年勾了勾手,说道:“过来。”
少年垂着头没有反应。
接着青瓷酒杯在空中划了条直线,在触及少年的额头时四分五裂,猩红的血就这么蜿蜒流了下来。
“我让你过来。”万千里眯起眼睛,神色倨傲。
少年缓缓吐了口气,一步步挪到万千里面前,抬起头依然是满脸堆笑道:“万少爷,您叫小的有啥事?”
万千里上下打量一番,嗤笑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少年佯装不懂,问道:“万少爷指的是什么?”
“还给我装傻?”万千里气笑,一巴掌甩了出去,势大力沉,竟然将少年生生砸的头栽地,头晕脑胀的半天爬不起身来。
少年挣扎了一下,又是一脚揣在他的腹部,他的身子在地上横着平移了一丈,脊背撞击到门框上,顿觉喉咙一甜,吐出一口猩红鲜血。
“过来。”万千里踹出一脚之后,便坐回去,自己斟了杯酒。
少年脸色苍白,眸子一阵涣散,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苏晴儿虽然平时也经常打骂少年,但终究是女人身,下手远远没有万千里重,当下也是吓得花容失色,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万千里喝了杯酒,冷笑道:“怕是不知道躲在哪儿才苟活下来的吧。”
许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少年甚至忘记自己站起来还会挨打,完全无视掉连连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站起来的苏晴儿,他还是艰难地用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却站在原地不敢往前再走一步。
万千里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丝狞笑道:“我让你说话呢。”
话未说完,少年心头蒙上一层浓厚的阴霾和危机感,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撤出几步,可惜万千里实在是太快了,他手中的匕首宛若一条银鱼,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少年的手臂,殷红的血沿着刀刃,初时点点,而后接连成线流淌下来。
少年瞳仁一阵紧缩,喉结上下滚动,紧紧的咬着嘴唇,似乎将腹腔之间涌出的叫声全部吞了回去。
「噗-」
匕首离开时,血液如溪水般淌出,少年摇摇晃晃,几欲向前栽倒。
终究是见识过一些世面的女子,苏晴儿很快冷静下来,向前走几步,佯装脚下不稳正跌在万千里怀中,半嗔怪半娇媚道:“少爷,这么个好日子,你就别跟这下三滥一般计较,我们继续饮酒吧,奴家还想听一听您在大试的威风。”
言罢,她又换上一副厌恶的样子,对着少年说道:“还不滚出去,真是脏了少爷的手。”
万千里也不是真的鲁莽之人,虽说这些下人的性命远不及自家的猫狗,但怎么说都是在百花弄的地盘,传闻中百花弄那位神秘的大掌柜具有骇人的来头,也不敢真的就在这儿闹出人命,当下又把酒泼了这个寒酸少年一身才算作罢。
少年捂着手臂踉跄转身离开,在走到庭院中,登时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力气,趴在地上昏厥过去。
直到他被凉意惊醒,全身湿透,百花宫上下的仆役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搀扶一把,皆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唯恐避之不及。
少年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浑身的刺痛在他松了一口气之后,越来越剧烈,闭上眼睛,身子各处传来的感觉让他疼痛难忍,若非是紧紧咬着布条,早已经喊出声来,豆大的汗珠在额头冒了出来。
方才因着忍耐疼痛而攥起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而今手中满是鲜血。
——
“呼……呼……”
长安城某家客栈里。
少年突然惊坐起,额头满是冷汗。
而后定了定神,眼帘低垂,“李……安……之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