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文武斗和庆功宴上说过要赏赐，势必需要从国库里出些银子。
一牵扯到银两的问题，户部就有些头大了。
假账的事情一直并未解决，国库即将亏空是无法掩盖的事实。
翌日……
户部的官府内，人声嘈杂，度支司衙门早已被千牛卫把守起来。
若是没有陛下的手谕，便是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来。
今日一早，长安户部的所有官员都被调到衙门里。
而起因正是李世民所下达的死命令，在假账的事情没有查出来之前，所有官员吃喝拉撒睡，全部在度支司衙门解决，谁都不得例外。
五十余名户部官员现在皆暂时担起核账官，一个或是多个坐在案牍前。
而每张案牍上面的账册，都是堆积成小山一般。
房玄龄此时也暂且放下了自己手头的事务，来到度支司衙门，算是担任监督一职。
没有过多的废话，众人在草草吃过饭后，便埋头在繁杂而又无序的盘账工作中。
度支司衙门内，一时间都是算盘的清脆声响，以及翻阅纸张的声音，交错响起。
这种紧张的氛围，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更别说那一屋子密密麻麻的账册了。
千余账薄，想要抽丝剥茧找出造假的地方，谈何容易。
单单赋税收入一项，就要耗费许多时间。
萧瑀身为户部尚书，这重担显然就压在了他的身上。
埋首在账册中，时间转瞬即逝。
到了午时，萧瑀头昏脑花，抬起头来，长叹了口气。
房玄龄咂了口茶，看向萧瑀，道：“萧尚书辛苦了。”
“这么多账本，核查起来其实有些费心神了。”
萧瑀露出丝苦涩的笑容，叹道：“为朝廷做事，累点也没什么。”
房玄龄想了想，突然说道：“萧尚书，我方才突然想到，若是查赋税是否造假，是不是可以用这么一个法子。”
“查一下去岁和今岁各地的史料，查天灾人祸，然后和赋税的增加和减少做一个比较。”
“如此一来，是否能查出一些端倪？”
“史料？”
萧瑀眼前一亮，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
是的……
赋税可以造假。
但是各地的史料却是不会造假的。
通过天灾人祸的史料，可以反映出一处地界的粮食产量，从而反映出赋税的高低。
若是去岁并有天灾人祸，而今岁天灾人祸较少，但今岁的赋税却比去岁少的话，就能轻而易举的盘查出究竟是哪儿做了假账。
萧瑀大喜道：“不愧是房大人，此法确实省力不少。”
房玄龄笑着摆了摆手道：“只是比正常核帐稍微节省了一些时间罢了。”
萧瑀忙道：“一点点时间，对于我们户部来说，也是很珍贵无比了。”
此话说的不假。
眼看着李安之认祖归宗的事就在近前，紧随其后又是李安之大婚。
这一堆子的事情，都堆积在这一段时间了。
而且每一项的支出，又都要户部走账。
所以一点点的时间，对于萧瑀来说，已经是难得可贵了。
言毕，萧瑀也来不及闲谈，毕竟千余册账薄，即便节省了时间，那也是一场浩大的工程。
——
而另一边的长安县。
西市，渡酒肆。
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渡酒肆总算是恢复了正常营业。
苏小扇此时已经彻底跟李安之的小丫鬟一般，天蒙蒙亮的时候，便主动跑到渡酒肆来。
李安之幽幽醒来，昨夜去了一趟李渊的太极殿，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还惹了一众仇恨。
包括在庆功宴上，李世民的态度也很鲜明。
应该说在庆功宴上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当今陛下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嫡长子，很是宠爱。
不过也幸亏李安之并不是一个酒囊饭袋，也算是争气。
这也叫一些无立场的大臣不怎么反感。
洗漱之后没过多久，朝廷那边长孙皇后便带着一些人过来了。
一是把赏赐的银两送到府上。
二则是帮着李安之开始搬家了。
谌王府修缮完毕有些时日了。
但李安之这边却一直没有动静，长孙皇后便想着催李安之一把。
毕竟谌王府离皇城比较近，自己日后想去见谌儿，也比较方便。
李安之满脸无奈，道：“母后，我自己可以找人帮着搬家的，您这么兴师动众是做和何。”
长孙皇后眉眼弯弯，一脸笑意道：“还能做何？”
“你这孩子这么久都没动静，我这个做母后的，可是操心着呢。”
彼时……
李家府邸前被护卫把守起来，一条街上的行人都被驱散了。
街坊邻里的百姓，皆是在自家门后偷偷看着。
李安之是皇子身份的事，早就在这里传开了。
所以见到这么大阵势，也都有些好奇。
每次新酒出炉，李安之便让王柳陈毅二人拉到渡酒肆去了。
所以李安之需要搬走的东西并没有很多，一辆马车便足够了。
把所有需要的东西放在马车上，李安之将李家府邸的大门认真锁起来。
原本想把送一些酒给街坊邻居，也算是临走做的一些好事。
但看了看把守森严的护卫，也只得把此事作罢。
坐上马车后，长孙皇后扯住李安之的手，笑道：“怎么样？”
李安之有些懵，疑惑道：“什么怎么样？”
长孙皇后眨了眨眼，“马上就要成亲了，谌儿难道没什么紧张的？”
李安之一时哑然，要说情绪，那倒是没多少的。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事情一个接一个的，根本没时间去想。
若不是昨日皇爷爷突然提了一嘴，怕是李安之还没有反应过来。
没等李安之回话，长孙皇后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当年我和你父皇要成亲那会儿，母后我这心里啊，就跟抱了个兔子似的。”
“紧张的不行。”
“说起来也好笑，我记得我和你父皇还小的时候就相识了，到成亲那天，倒没有之前那么洒脱了。”
李安之笑了笑，看着长孙皇后陷入回忆的表情，也不说话。
“唉。”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长孙皇后幽幽叹了口气，而后满脸慈爱地看向李安之说道：“一转眼，我家谌儿都长大成人，要娶妻了。”
“时光如梭啊。”
说着，长孙皇后眼角就有些湿润了。
谌儿遗失的这些年，自己哪儿敢想过这些事。
若不是谌儿自己争气，酿出好酒引得杜如晦这个好酒之人过去，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谌儿相见了。
“母后。”李安之轻声唤道：“其实孩儿心里也紧张得很。”
“在不知道自己是皇子时，只觉得我与那房姑娘之间若有天堑，身份之差，怕是一辈子都难于逾越，更别说娶她为妻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好若活在梦里。”
李安之突然笑了一声，说道：“不瞒母后，我现在还时常把您当做孙姨娘来看。”
“这样就好。”长孙皇后轻轻拍了拍李安之的手，说道：“母后也觉得，扮演孙姨娘那段时间与你相处，是真的很开心。”
“而在认了你的身份之后，虽然你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母后却感觉到，你隐约拘束了不少。”
……
这一路上。
极其难得的。
李安之与长孙皇后说起了掏心的话。
不过大多是些矫情的话。
马车停在谌王府门前。
里面的丫鬟下人，都是长孙皇后亲自挑选的。
要识大体，要手脚勤快，比选宫女的时候，还要认真严格不少。
“见过皇后娘娘，小李公子！”
府内缓缓走出来一人，李安之怔了怔，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方……方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此时的方小商并未身着官服，而是一身常服。
对着长孙皇后和李安之拱手行礼。
方小商笑道：“小李公子，我是您府上的管家。”
李安之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解释道：“方小商是你父皇亲自指过来的人，管家让旁人担任，我也有些不放心。”
“正巧你与方小商不是有些交情，你父皇便叫他来了。”
李安之愕然。
不是，大唐的官吏这么随意的吗？
再怎么说之前方小商也是个官，就为了这么一个理由，就被免官，送到谌王府了？
有些话，不能当着长孙皇后的面说，李安之便按捺下心中的好奇，点点头道：“以后谌王府上下的事务，还多有劳了。”
方小商脸上看不出一丝怨气，点点头笑道：“这是在下应该做的。”
招呼着底下人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府里。
长孙皇后又与李安之说了些话，便离开了。
在长孙皇后离开之后，李安之站在厢房里，盯着屋顶，突然叹了口气呢喃道：“不放心吗？还是监视呢？”
“皇家，果然不好待啊。”
说罢，李安之抖了抖衣袖，推开门喊道：“方……管家。”
方小商应声前来，道：“公子，你喊我。”
李安之点了点头，也没说话，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待来到正堂，李安之坐在案牍后面，缓缓开口道：“方大人，你心中不气？”
方小商知道李安之问的什么，回道：“倒没什么气的，在杜尚书底下做活和在皇子身边做活，哪个重要，在下心里还是掂的清楚的。”
李安之看着方小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绕开了话题，“话说起来，府内有坑饪吗？”
“我有些饿了。”
方小商应了声，说道：“我这就去叫人准备。”
——
看了一天的账薄。
萧瑀整个人都有些晕了。
到了最后，就连房玄龄也上阵了，直到掌灯，一群人才堪堪整理出不过数十本账册。
最后还确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房玄龄只是监督，所以是能够回自家府上休息的。
在整理完今日的账册之后，房玄龄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府上。
而此时房瑶漪也刚从百香坊回来，在看到爹爹一脸憔悴的表情也是吓了一跳，慌忙询问起来。
房玄龄叹了口气，将今日的事情徐徐讲来。
房瑶漪在听罢之后，也是陷入了沉思中。
核查账册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其实真的核算起来却很是繁琐，可以说不能又一丝的差错。
“按照户部的速度，核算下来，怕是要半月之久。”房瑶漪斟了杯茶，递到房玄龄面前。
房玄龄端起茶杯，抿了口，说道：“确实如此，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朝廷亏空严重，陛下这次是龙颜大怒，势必要揪出来作假的人。”
稍稍停顿了下， 房玄龄突然问道：“对了，我听说今日宫里把嫁衣送了过来，你可试过了？”
一提到这事，房瑶漪脸色突地红了下，声若蚊蝇，“是，很合身。”
“恩。”房玄龄点点头道：“那就好。”
——
距离李安之与房瑶漪成亲之日，还有三天。
第二天一早，房玄龄便赶往户部。
而房瑶漪却是去了李安之在长安县的府邸。
见到紧闭的大门，房瑶漪满头雾水。
而后又去了渡酒肆，却发现李安之亦不在渡酒肆内。
几番询问之下，这才得知李安之昨日已搬至谌王府的消息。
谌王府内。
李安之此时正一脸不悦，看着方小商，没好气道：“六更天！”
“六更天的时候，你就把我喊醒吃食！”
“六更天！鸡都没打鸣呢！”
方小商一本正经的说道：“六更天的时候，谌王府的鸡已经打鸣了，公子。”
“鸡呢？！”李安之被气笑，拍着案牍问道。
昨日他进谌王府的时候，并未看到谌王府有任何动物，更别说鸡了。
话音刚落。
就看到方小商拍了拍手，接着便有下人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方小商一脸认真道：“鸡，已经被炖了。”
李安之：“……”
见到李安之吃瘪的样子，方小商笑道：“公子，你也别怪我，这都是皇后娘娘的命令。”
“我来谌王府前，皇后娘娘亲口对我说，一日三餐，餐餐都不能让公子你落下。”
李安之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也懒得再和方小商斗嘴。
刚准备吃饭，就听到府中下人来报房瑶漪前来的消息。
李安之顿时想起来，自己倒是把乔迁的事忘记告诉房姑娘了。
李安之看着房瑶漪略带不满的表情，讪讪笑道：“房姑娘，一起吃点？”
房瑶漪终究是大家闺秀，也没提这档子事，坐在案牍边上，问道：“小李公子，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李安之错愕了下，忙道：“房姑娘但说无妨。”
房瑶漪舒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把造假的账务，以最快的解决方式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