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
灯火通明，本就金碧辉煌的大殿，在烛火映衬下，尤为明亮。
李世民手中握着刚核查完的账册，轻轻丢在一旁，食指拇指捏了捏眉心，长吐了口浊气。
轻声呢喃道：“谌儿，你这身本领，到底从何而来呢？”
——
房玄龄激动的一晚上都没睡好，翌日一早，便急急忙忙的起床，直奔户部而去。
现在户部的所有人，可谓是心神俱疲。
而房玄龄却是满面春风的走了过来，这不由得叫萧瑀等人有些奇了怪了。
昨日房大人还一副仇大苦深的样子，今个儿就春风得意了？
萧瑀转念一想，房家闺女马上要成为王妃了，也难怪房大人心情大好。
房玄龄笑眯眯走到萧瑀近前，“萧尚书。”
萧瑀被房玄龄突然的举动搞懵了，看着房玄龄的笑，没来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房大人，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吗？”
房玄龄点头道：“大喜事啊。”
萧瑀陪着笑，“贵千金嫁给小李公子，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房玄龄听罢后微微一怔，说道：“萧大人这是在说什么呢？”
萧瑀也愣了，疑惑道：“难道房大人不是因三日后，贵千金出嫁而高兴？”
听到这话，房玄龄才知道萧瑀误会了，忙说道：“大人说笑了，眼下假账一事尚未查清，国事面前，哪有家事优先的道理。”
萧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随即似是想到什么，赶忙问道：“房大人难道是想说有解决假账的办法了？”
房玄龄也没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把李安之的办法说了出来。
萧瑀瞪大眼睛。
一脸的难以置信。
萧瑀心里清楚房玄龄既然会把这办法带过来，必然是经过亲自验证过的。
假账的事可不是小事，房玄龄权重声威，萧瑀相信他绝不会拿此事说笑。
深深吐了口气，萧瑀突然笑了起来，“是了，按这个办法，只要查一查哪一洲县首位不对劲儿，大抵就能判断出谁做了假账。”
萧瑀拱手行礼道：“房大人不愧是神机妙算，竟能想起这等办法，叫在下实在惭愧难比。”
房玄龄赶忙摆手，否认道：“萧尚书莫要折煞我了，这法子可不是我想出来的。”
嗯？
萧瑀疑惑道：“难道这法子是贵千金想出来的？”
若真是如此，房大人倒是有一个好女儿啊。
房玄龄亦是摇了摇头。
都不是……
那会是谁？
“还请房大人告知在下是谁想出来的办法，我户部正缺这样的人才啊！”
一时间，萧瑀显然是动了惜才之心，若是房家千金，那他还真不能开口，但如果是其他人，那就不需要顾忌什么了。
听到这话，房玄龄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真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谁。”
“实在是那人他不贪图功名，所以才再三叮嘱，不让我把他的名字透露出去。”
房玄龄并未提到李安之，其中一是最近李安之风头过盛，一时间朝堂上下无人能出其左右。
二来则是顾及陛下那边的心思，毕竟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很快李安之的名声怕是比陛下都要响亮了。
树大招风。
听到房玄龄如此说，萧瑀也是一脸失落，毕竟如此奇才不能为大唐所用，是大唐的损失。
萧瑀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在下就不便多问，眼下还是以核查账册为重。”
说罢，萧瑀又行了一礼，急急忙忙的便跑回司内。
有了本福特定律，核查工作显然进展十分顺利。
到了掌灯时辰，萧瑀长舒了口气，一脸笑眯眯的说道：“房大人，多亏了那位才子，这核查起来，确实便捷不少。”
「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要不了五日，便能全部核查完毕了」。
“待户部这事务忙完，我可要好好请房大人您吃酒，以表谢意。”
“萧尚书大可不必，都是为朝廷做事，不分你我。”房玄龄笑着点点头道：“能够如此之快，到时禀奏陛下，怕是连陛下都得吓一跳咯。”
萧瑀迎合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若是陛下知道这个办法，一定会龙颜大悦。”
“只可惜，那位才子不肯透露姓名啊。”
显然，萧瑀对出谋划策的人招揽之心犹存。
房玄龄却只是笑了笑，不再接话，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
——
而今天的李安之则是真正体会到了无所事事。
想去渡酒肆逛一逛，顺便看能不能搭把手。
虽然有很多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但因着李安之的规矩，渡酒肆里也是一片祥和。
有醉酒发生口角的，也都因着顾忌李安之皇子的身份，不敢在渡酒肆内放肆。
渡酒肆被王柳他们打理的井井有序，根本就不需要李安之插手。
“偷得浮生半日闲。”回到谌王府的李安之搬出了之前自己做的藤椅，瘫在藤椅上，眯起眼。
阳光微暖，困意盎然。
很快，李安之便坠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脚步声和搬动桌椅声响起。
本就是觉浅的人，李安之被这突然的动静惊醒，有些疑惑地睁开眼，就看到府内下人在方小商的指挥下，把书桌搬到自己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李安之皱了皱眉，疑惑道。
方小商微笑躬身道：“公子，皇后娘娘吩咐过，公子是天潢贵胄，又将进长安书局做活，若没有一手好字，到时只怕会被人背后取笑。”
李安之：“……”
不知怎地，李安之感觉到方小商跟之前截然不同，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完全没有先前那副一板一眼的样子。
莫不是被大唐的官场磨平了棱角，又或是有父皇母后的叮嘱，才会如此？
李安之不清楚，只是在心里暗暗留了个心眼。
伸了伸懒腰，李安之起身来到书桌前，方小商在一旁低头研墨。
看着方小商，李安之没来由叹了口气，“唉。”
方小商研墨的动作微微一顿，疑惑抬起头问道：“公子为何突然叹息？”
李安之道：“感慨啊，别人练习书法，身旁都是漂亮小丫鬟在一旁伺候。”
“可我这儿……”说着，李安之摇了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方小商笑了起来，“原是这事，我这就让人来伺候公子。”
“那敢情好。”李安之笑道：“那个什么四宝，小四宝呢？”
“哎，王爷您叫我？”
人未到声先至。
身着青萝裙的小丫鬟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四宝是谌王府的端茶丫鬟，因跟苏小扇性格有些相仿，所以李安之便对她有些印象。
年芳十三，圆圆的小脸上缀着个溢满灵韵的大眼睛。
“王爷，您喊我。”四宝一路小跑到书桌前，胸脯微微起伏。
方小商皱了皱眉，轻声呵斥道：“在王爷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被呵斥的小四宝低着头，悄悄摸摸地吐了下粉舌。
李安之被小丫头逗乐，出声阻拦道：“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方小商眼神复杂看了下李安之，而后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李安之也不在意，指了指砚台问道：“小四宝，会研墨吗？”
小四宝赶忙抬起头，挺直腰杆，朗声道：“回王爷！”
“四宝不会！”
看着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样子，李安之有些好笑，你不会怎么还一副自豪的样子。
“不会就学，让方管家教你。”李安之道。
研墨本就不是个难事，小四宝很快就学会了。
一整个下午，谌王府内清脆的笑声和方小商无奈的声音，加上李安之为自己的字迹狡辩交叉在一起，极为欢乐。
直到掌灯时分，李安之吃罢饭，闲来无事便去了书房。
书房内藏书很多，且都是些百家诗书、经典，李安之随意的翻了翻，只觉得无聊。
突然就想起当时给苏小扇讲《西厢记》，小家伙听的很是入迷。
“不如，我来写一本小说？”李安之背靠在椅上，思绪飞舞，“写什么好呢？”
“大唐之我是李二的儿子？”
话还没说完，李安之便被自己逗笑，“怕不是刚写个书名就被老李骂了。”
“还是把西游记跟西厢记写一遍比较稳妥，实在不行什么歪嘴龙神，赘婿也能尝试……”
正当李安之想入非非，沉浸在自己的YY世界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王爷。”是方小商的声音。
李安之回过神来，道：“进来吧。”
“王爷，这是给您备下的点心。”方小商端着一盘果脯点心走了进来，将盘子放在书桌边上。
李安之微微一怔，随即问道：“这事应该是让小四宝做吧。”
方小商道：“四宝此时有其他事要做，我就送来了。”
李安之挑了挑眉，看着点心，也没动。
而方小商则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亦是没有离开。
烛火跃动，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过了半晌，李安之才沉声说道：“方小商。”
“你是为下午的事吧？”
方小商低着头，轻声道：“王爷，小商以为今日下午不妥。”
李安之身子向后，饶有兴趣的问道：“有哪里不妥。”
“不合礼节。”方小商说道：“四宝只是个丫鬟。”
“您是王爷。”
李安之点了点头，道：“苏小扇也是丫鬟。”
“这并不一样。”方小商道：“苏小扇现在已被陛下赏赐，并不是贱籍。”
李安之阖上眼，也不说话。
地位的尊卑，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横在人与人之间的巨大沟壑。
但也正如李安之所说，他并不在乎这些。
可这不代表着别人不在乎，别人会看得过去。
李安之长叹了口气，说道：“谌王府内不需要这么多规矩。”
方小商不卑不亢，道：“需要。”
李安之此时已经有些怒气，他尽力平复着情绪，提醒道：“我是王爷。”
方小商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道：“正因为您是王爷！”
“这规矩，才必须要立！”
李安之一时哑然。
他隐约听出方小商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但却又品不出具体何意。
方小商此时也回过神来，慌忙躬身道：“是在下逾越，请王爷惩罚。”
李安之摆了摆手，道：“罢了，我知道你被免官来到谌王府做管家，心中有怨，我不怪你。”
谁知那方小商却摇了摇头，坦然道：“也许王爷会觉得我在故意隐瞒，但在我心中并未觉得有一丝委屈。”
“王爷在未被认身份时，我便与王爷相识，那时候我便钦佩王爷的才华。”
“所以在陛下让我替王爷打理府中事务时，我没有一丝委屈。”
“也正因如此，我才想让王爷更有王爷的样子。”
方小商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但李安之并未全然相信。
他总觉得方小商有些隐瞒。
况且李安之也并不觉得李世民这个千古明君，会因为自己儿子府上没有管家，而将朝廷的官吏罢免，调到王爷府做个管家。
荒唐……
实在是荒唐。
李安之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但此事就先不谈了。”
说罢，李安之便站起身，“我有些乏了。”
待李安之离开后，方小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走出门，在院落里驻步。
皓月当空，方小商抖了抖衣袖，仰起头看着头顶明月，眼神中满是坚定。
——
距离李安之成亲还有三日。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李安之终于体会到为何历史上那么多王爷喜欢造反了。
这一天天的闲得慌，可不就得给生活找点小小的赤鸡。
左右无事，李安之又惦记起他那辆小破自行车了。
还缺个链条就大功告成了。
之前李安之是想用铁链条，但转而想起似乎可以用木制链条代替。
于是李安之也没闲着，把自行车半成品拿了出来，而后量了量齿轮之间的距离。
拿起尺寸，便去木匠铺子。
付了定金之后，李安之又折身去了工匠铺子。
李家府邸不住了，李安之也不能让它闲置下来。
最起码，还可以当做酿酒坊和香水储藏的仓库。
这一忙活起来，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很快……
距离两人成亲只剩下两日。
而今日，正是李安之认祖归宗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