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之回到长安书局时,已过申时。
除却王一清外,其余官员皆以奇怪的眼神看向李安之。
说来也是,长安城官吏若是处理完手上事务,一般在申时,也即是下午三点左右就可以下班了。
长安书局因着刚成立的缘故,所以要比其他机构事务繁多了些。
但也不过申时再晚一些罢了。
之所以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李安之,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李安之来的也太晚了。
长安书局的官员下午忙的团团转,却寻不到李安之的身影,而现在今日事务几乎全部处理完毕,眼看就要收拾收拾各回各家了,李安之冒了出来。
这明目张胆的偷懒,怎能不叫本就看不过李安之的官吏,感觉心里不平衡呢?
但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毕竟在甘露殿上李安之的表现,大家都有所耳闻,能让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认错,这人能是个善茬?
王一清收拾完手头的物件,起身走向李安之,脸上带着笑,“谌王爷,这边没有什么事务要处理了,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李安之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自己与王一清约好宴席的事,赶忙笑道:“王大人不急,不知道杜大人回来了没,我有些事想与他商议。”
王一清想了片刻,说道:“今个儿倒是没见杜大人来书局,想来应是吏部那边有要事处理吧。”
李安之一直担忧杜如晦的病,想着今日能好好给他瞧一瞧。
但既然不在,此事也只能作罢。
李安之点点头,而后说道:“那这样的话,王大人,我们走吧。”
两人攀谈的行为自然引起其他官员的好奇,不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有了交情。
王一清也不含糊,当即一侧身,做出副请的姿势。
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虽不知王爷下午有何要事处理,但还是容在下多一句嘴。”
坐在马车上,王一清笑着说道:“这官场还是要讲究一个交字,广交友,深扎根,如此才能仕途顺畅。”
“虽然在下知道王爷身份尊贵,不需要顾忌这些,但官场上小人多,王爷还是谨慎些好。”
“以免被人借着一些小事吗,兴风作浪。”
李安之听罢之后,也是深表赞同。
毕竟刚刚经历过李承乾一事,不过是借着陈家村这桩小事,都能鼓吹到如此地步。
这官场和皇城内,还真是让人不得不谨慎些。
“多谢大人指点。”对于这份好意,李安之欣然接受,拱了拱手,“在下以后会多加小心。”
王一清赶忙拱手行礼道:“不敢不敢,只是在下的一些拙见罢了。”
——
一路上,两人时不时地交谈,但不约而同的都没有提及政务或是官场上的事。
大多是些琐事。
醉时阁距离长安书局有段距离,所以两人到达时,已近黄昏。
与月影阁的氛围截然不同,醉时阁显然素雅了许多。
过了阁门,入目是宽敞的庭院,一汪碧水卧在院中,有怪石林立,有竹林环抱。
“王大人的品味倒是忽左忽右的,很是极端啊。”思及月影阁,李安之不禁有些失笑,看着王一清打趣道。
王一清自然猜到了李安之在说什么,当即笑道:“大俗即是大雅,俗雅本就难分,所以在下的品味,也算是折中吧?”
李安之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讨论这一话题,转而问道:“时候不早了,王大人,我们还是入座吧。”
“好好好,王爷这边请。”王一清赶忙在前面带路,引着李安之便走向早已预定好的厢房。
厢房内同样素雅,装饰恰到好处,坐在里面,有着淡淡的熏香。
“这里的酒自然不如渡酒肆的酒,还请王爷不要嫌弃。”王一清入座后,轻笑着说道。
李安之摇头道:“大人这话倒是说的不在理了,若这醉时阁的酒比渡酒肆的还好,那我才应该不高兴才对。”
此言一出,两人相视一笑。
宴席就此开始。
不得不说,王一清准备的很到位,这一场宴席,先有舞姬乐舞助兴,又有歌姬演奏歌舞漫漫,乐曲袅袅,把酒言欢。
气氛烘托的倒是很足。
不过李安之始终只是轻轻饮着酒,也不主动攀谈。
他在等……
王一清三番邀请自己,绝不会是简单的交好,一定是有事所图。
待舞姬舞罢,一少女捧着琵琶走了进来。
若是房瑶漪在此处,定能看出此人正是太原王氏——王幽怜。
王幽怜低垂着眼帘,长发如瀑松散,披在背后散发清香,修长白皙的手指托着琵琶,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形成了动人的弧度。
随着玉指轻抚弦,琵琶声像是一条细又亮的蚕丝,光滑而绵密的静悄悄地延伸着,伸长了,又伸长了,就这样柔滑婉郁。
绕在少女指间,绕在案牍脚边,钻进了李安之的心里,像是泪滴在琵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哀怨,控诉,又似乎在争论。
李安之举起酒盏的手滞在半空中,久久没有动作。
一曲作罢,厢房中陷入了沉寂。
李安之与王一清都没有动作,李安之在怔怔出神,而王一清则是在观察着李安之,嘴角噙着笑。
王幽怜好看的眉角垂了下来,双眸静怡似水。
过了许久,李安之轻轻放下酒盏,不易察觉的出了口气,轻轻鼓掌。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如果要形容这里的琵琶,白居易的《琵琶行》显然极为贴切。
这时,李安之也有些领会到了白居易在听到琵琶女演奏后,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而王幽怜在听到李安之脱口而出的诗句时,亦是微微一怔。
作为宗族的筹码,她何尝又不是心中苦闷,只有借着琵琶才能舒展一二心思。
而眼前这位谌王爷的诗句,完美将她的愁绪道尽。
这就是诗华横溢的谌王爷。
王幽怜微微抬起头,美眸闪烁,映着那位白衣少年郎。
“曲子很好听。”李安之回过神来,轻轻说道。
王幽怜站起身,抱着琵琶微微躬身,“多谢公子夸奖。”
“王爷。”王一清见缝插针,“王爷若是喜欢,便叫她陪王爷吃酒如何?”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李安之方才的反应明显是沉醉了。
王一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谁知李安之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惊叹于曲子美,倒不必麻烦姑娘作陪了。”
王幽怜听到这话,脸色微红,心中升腾起一种别扭的情绪。
在宗族那边,与她同龄的男性,无不爱慕她的美貌,别说陪着吃酒,哪怕是与人说上几句话,都会让那人思绪纷飞。
而谌王爷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这叫她心里有些许的挫败感。
但转念一想到谌王妃,倒也有些释然。
家有如此美妻,又岂会对她人动心。
“既然王爷喜欢曲子……”见到李安之不愿王幽怜作陪,王一清立刻调转了方向,继续说道:“那就让这姑娘多弹几首曲子。”
说着,王一清便朝王幽怜使了使眼色。
王幽怜只好再次坐下,捧着琵琶。
李安之此时也看出其中猫腻,轻笑道:“姑娘不是醉时阁的歌姬吧。”
李安之的话,确实叫王一清与王幽怜有些意想不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过了些许时间,王幽怜才轻声答道:“公子莫要说笑。”
见王幽怜不肯承认,李安之也不再追问,而是举了举酒盏,笑道:“那是在下猜错了,还劳烦姑娘继续奏乐了。”
王幽怜缓缓松了口气,而后拨弦。
只是琵琶声中,却多了一丝慌乱。
“王大人,酒很好喝。”李安之看向王一清说道。
好喝?
能跟渡酒肆的酒比吗?
显然不能。
但李安之却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王一清略作思索后,哑然失笑,而后举起酒盏道:“既然王爷都猜到了,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我代表太原王氏,想与王爷交好。”
李安之笑了笑,“大人可是为了不久后的状纸重审之事?”
昨日李世民在大殿上公然宣布要将状纸重审一事交给李安之,这算不得秘密。
既然状纸要重审,那么其中没有被呈上公堂的状纸,也必须要重新进行审讯。
而李安之也隐约猜到了,那些没有被拿到公堂审讯的状纸,被状告的人怕大多是七宗五姓的人。
太原王氏此刻向自己示好,应该是有其中的因素所在。
“那倒不是。”王一清摇了摇头,道:“若是犯了法,即便是我太原王氏的人,也应当受到该有的教训。谌王爷放心秉公行事,我王氏绝不会有半点不满。”
李安之不说话。
王一清继续说道:“族长听闻谌王爷在长安城的声名,颇为欣赏王爷的才学和胆识,所以才有了交好的心思。”
“而且,是目前少数还未站队的宗族。”
这话说得就有些直接了。
站队,站的谁的队?
有宗族支持李承乾,有宗族支持李泰,也有宗族隔岸观火。
很显然,随着李泰的退场,此时夺嫡大戏上只剩下李承乾和李安之二人,太原王氏不再想隔岸观火,而是要进来分一杯羹。
“若大人以同僚身份,那在下还能再饮下好几杯酒。”李安之放下酒盏,缓缓说道:“但大人若是以太原王氏的立场来谈,这酒我怕是不能再喝下去了。”
李安之对于七宗五姓的态度一直很明确,能不深交,便不深交。
毕竟此时的李世民刻意把自己树立在七宗五姓的对立面,若是此刻传出李安之与宗族交好,只怕是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
偏偏,李安之又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王一清和王幽怜显然没想到李安之会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琵琶声戛然而止。
李安之站起身抖了抖衣袖,看向王一清说道:“多谢王大人款待,酒很好喝。”
说罢,李安之便缓缓走出门,在经过王幽怜身边时,他微微驻步,轻笑道:“曲子也很好听。”
——
“老人家,老人家,公子说了,要你醒了之后去谌王府寻他。”
渡酒肆内,成玄英在走下楼梯时,被苏小扇拦住了。
成玄英笑眯眯地看着苏小扇,说道:“我知道了。”
说罢,便缓缓走出渡酒肆的大门。
回到自己的算命摊子前,看着被风鼓起的旗幡,成玄英的眼神迷惘了些,“是,还是不是呢?”
成玄英将袖中的竹签轻轻丢在桌上,只见那竹签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便在这时,有雏燕衔着一片嫩叶自天空落下,在算命摊子的桌上蹦了蹦。
又一只雏燕落下,两只雏燕嬉戏,而后又飞离,只留下嫩叶在桌上。
成玄英视线由高到低,从远及近,落在嫩叶上。
“新叶出来,是春日到了啊。”
“春来,燕归。”
“罢了罢了,不算咯。”
说着,成玄英便开始收拾起自己的家伙事。
“哟,老道,今个儿收这么早?是从那个富贵公子哥身上坑大钱了吧。”旁边馒头铺子的店主探过头,打趣道。
“放狗屁。”成玄英口中脏话脱口而出,“是老夫被他坑了才对!”
“你懂个屁。”
说罢,成玄英便继续收拾家伙,不再理会馒头铺的人。
从今日起,这里的小巷口,少了个整日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老道。
反而显得有些宽敞了起来。
成玄英是走去谌王府的,一路走走停停的,到了谌王府时,已是天黑。
李安之正在正堂与房瑶漪交谈,突然听到府内下人进来禀报,说是有个乞丐模样的老道士,非说是谌王爷请来的幕僚。
“怕是来闹事的吧?”房瑶漪看向李安之,满眼疑惑。
她并未见过李安之与道士有什么接触,下意识以为是无理取闹的人。
李安之微微摇头,说道:“夫人猜错了,这老道还真是我请来的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