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刚才那位壮汉被杀,李安之没有丝毫愧疚。
倘若刚才他不出手,那么此刻倒在地上的人,便是自己了。
所以李安之不会愧疚,就像是此刻他一脚踹开屋门一样。
屋内的是一家三口,此刻男人正拿着锄头指着李安之,但身体却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而女主人则是抱着自己的孩子,躲在最后面。
“带我去雍州府。”
李安之没有废话,手腕一抖,长枪便将锄头扫落在地。
男主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哀求道:“求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对我家人出手,我带您去雍州府。”
王京景听闻此言,剑眉皱起,刚要开口解释,便被李安之拦了下来。
此时只有等父皇的旨意来到,不然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现在首当其冲的是去往雍州城,将那该死的狗官找出来。
男主人战战栗栗地在前方领路,而李安之等人则是跟在他身后。
很快,李安之他们便来到了雍州府。
此刻,雍州府一片静谧,甚至在府门前都没有任何护卫把守。
“跑了吗?”
王京景皱了皱眉,率先踹开所有雍州府的大门,只见大堂内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难道是提前知晓了风声,逃走了?”王京景转过身,看向李安之疑惑道。
李安之摇了摇头,缓缓走进雍州官府,手指在案牍上轻轻抹了把,有灰尘,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未曾有人进入了。
李安之转过身,看向带路的男人,问道:“雍州府尹的宅邸在何处?”
男人对上李安之冰凉的眼神,瞬间打了个哆嗦,颤抖着指向前方道:“就在距离这儿不远。”
李安之没有犹豫,道:“立刻带我去。”
在行至雍州府尹的宅邸前,李安之摆了摆手,令众千牛卫举盾呈防御阵势,而后缓缓向大门走去。
宅邸大门没有落锁,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叫人奇怪的是,宅邸内依旧空无一人。
但李安之却没敢让兵士卸下防备,而是继续向正堂挪动。
就在他们行至道路半中间时,四周房屋上方突然冒出一道道人影,皆是拉满弓箭。
没等千牛卫作出反应,箭矢离弦,从自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雍州兵士居高临下,而且早已做好准备,千牛卫一时间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得举起盾牌组成圆阵,将李安之护在中间。
透过盾牌间的细小缝隙,李安之将这些兵士的坐标一一记在心中,而后自千牛卫兵士背后解下弓箭。
“东南方,开小缝。”
李安之的话叫千牛卫皆是一怔,随即在看到他手中拉满的弓箭时,心领神会。
圆阵挪动,在李安之又一次重复东南方时,突然打开一道只容箭矢出入的小缝。
一缕寒光,自圆阵中掠出,而后圆阵瞬间合拢,再次呈现出坚不可摧的态势。
无需确认,因为房顶的惨叫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啊!”
便在这时,一支利箭刺穿左侧千牛卫的小腿,剧烈的痛楚差点叫他手上无力,但即便如此,这名兵士依旧牢牢握着盾牌,顶在前方。
他知道,他不能倒。
如果他倒下了,圆阵便会出现豁口,到那时盾牌组成的圆阵便会瞬间瓦解。
李安之来不及关心兵士的伤,又一次开口道:“东北,速开。”
又是一道拉满的箭矢。
如此反复四五次后,屋顶的兵士似乎找到了规律。
每当圆阵拉开豁口,便会有铺天盖地的箭矢落下。
而每一次打开,都会有千牛卫的兵士,挡在李安之的身前。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李安之的脸上、身上、以及心里。
但就算是这样,中箭的兵士依旧坚守地举着盾牌,实在撑不住了,便有其他千牛卫扶着,顶在前方。
屋顶的兵士方位在动,李安之的瞄准的方向也在随之变化。
这一战,在外人眼中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在李安之的心中,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一名中箭战士的生命在流失着。
终于……
有人倒下了。
一名年约三十的兵士,在身中三箭之后,彻底失去了力气。
而此时,屋顶的雍州兵士,也仅剩下寥寥一个。
李安之举起弓箭,箭矢离弦而出。
最后一名雍州兵士被贯穿了喉咙,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而千牛卫大多也都身负重伤,甚至有些兵士都已经彻底失去了呼吸。
魂归故里。
李安之深深看了一眼尸体,朝着王京景说道:“我回去后会禀奏父皇,他们是我大唐英雄。”
王京景则是看着这些曾一起奋战的兵士,无言以对。
这件事是李安之做错了吗?
若是不强行攻城,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但若是不强行攻城,不知道雍州城内还会死去多少百姓。
这一切,没有答案。
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简单,非黑即白?
“啪……啪……啪……”
就在两人稍作沉默时,正厅内突然传来了阵阵鼓掌声。
李安之凝眉看去,就见到一个身材臃肿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雍州府尹——刘琨。
刘琨一脸笑意地走到正厅门口,鼓掌道:“好一个大唐英雄,谌王爷,您这是拿别人的命,成就自己的名声啊。”
“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死去的人,要这英雄之名,有什么用呢?”
“难不成在黄泉路上,还能有鬼差给他们叫好?”
话音刚落,雍州府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千牛卫兵士循声望去,就看到身着甲胄的雍州兵士把守在大门处,严阵以待。
李安之攥紧龙胆亮银枪,冷冷地看着刘琨,缓缓开口道:“雍州城的百姓,大唐的百姓,也本可以避免瘟疫之灾。”
“而你却没有那么做。”
刘琨点了点头,有恃无恐道:“王爷说的对,所以我是罪人,千古罪人。”
“但王爷不也跟我做了一样的事,那王爷是不是也是千古罪人呢?”
这些话字字诛心。
但李安之却不为所动,不是不为害死这些无辜兵士而愧疚,而是因为愧疚,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