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之前,李薰儿来到了谌王府。
彼时,李安之并不在府上,不知道一个人去了哪儿。
“李安之这家伙,都这个时候了,不知道多陪陪你,还到处乱跑。”李薰儿一脸幽怨地看着房瑶漪,轻声埋怨道。
房瑶漪则是笑吟吟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一刻都离不开人,夫君他总有自己的事去做的。”
听到这话,李薰儿微微一怔,当即想到,应该是李安之瞒着没有将出征之事告诉房瑶漪。
她自然也不会多嘴,笑着说道:“瑶漪,说起来我过几日就要走了。”
房瑶漪微微蹙眉,疑惑道:“不是说要多待些日子吗?”
“为何突然就要走了?”
李薰儿解释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我爹总在一旁唠叨,给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再加上边疆那边出了些问题。”
“于是我就想着干脆直接回去算了。”
房瑶漪闻言赶忙问道:“边疆那边很乱吗?”
李薰儿把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笑道:“军中机密,不可说。”
房瑶漪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噤声。
看着他这样子,李薰儿轻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要担心了。”
话虽如此,房瑶漪显然并不相信她所说的,柳眉依旧没有舒展。
——
李安之去了杜如晦那儿。
“陛下的旨意我听闻了。”一见到李安之,杜如晦便如此说道。
李安之怔了怔,而后轻笑着,也不说话。
杜如晦脸上闪过一丝悲色,继续说道:“陛下这是想彻底叫你习惯沙场。”
“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待你归来时,想必地位一定是很高的。”
李安之倒是没有接这话,而是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而后说道:“杜大人,这里是治疗的药物,我把这些药分成了小包,每日熬一包即可。”
杜如晦点了点头,又说道:“此次你有多少把握?”
李安之却笑着说道:“杜大人,你一定要按时吃药,朝廷上的事务就不要再操心了。”
“等你病好时,我们来一个一醉方休。”
听到这话,杜如晦笑了。
等到自己病好时,一醉方休。
这话的意思可不就是这小子有十足的把握,他一定会凯旋而归!
“好好好。”
杜如晦放声大笑起来,“待我痊愈,等你凯旋而归!”
——
自杜如晦府上出来之后,李安之去了铁鹰卫那儿。
铁鹰卫作为他最大的依仗,此次出征必要带上他们。
只是这一路路途甚远,盘查极多,就是不知这些铠甲兵器之类的,能否带的过去。
在听完李安之的话之后,柳苍抱了抱拳,说道:“全听王爷吩咐。”
“铁鹰卫赌上自己的性命,定会保王爷安危!”
李安之笑道:“倒也不必赌上你们的性命,我们要一起归来。”
范蠡走到李安之身边,轻声询问道:“王爷,是否需要给柳姑娘留封信?”
李安之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我会叫上官仪与她联络。”
——
李安之回到谌王府时,已近夜晚。
华灯初上,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这些百姓并不知晓大唐此刻的困境。
但即便知晓了,他们能做的也微乎其微。
李安之一路晃晃悠悠的回了谌王府。
“夫君,你吃饭了吗?我叫后厨去做些吃食。”
房瑶漪一直在正堂等着,见到李安之回来,赶忙起身轻声问道。
李安之慌忙拦住了,说道:“不用了,我在外面与程兄吃过了,夫人早些休息吧。”
房瑶漪看着一脸疲惫的李安之,樱唇微张,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厢房内……
烛火摇曳。
房瑶漪躺在榻上。
而李安之则是坐在桌边饮茶。
“今个儿薰儿姐姐来了。”房瑶漪突然说道。
李安之饮茶的动作微微止住,他背对着房瑶漪,叫房瑶漪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都说了些什么?”
房瑶漪轻声回答道:“她要回边疆了。”
“恩。”李安之这才将茶盏递到嘴边,轻抿了口道:“这我倒是听李尚书说了。”
“不是什么大事。”
房瑶漪若有所思道:“是吗?”
“话说回来,我听人说夫君也要出征。”
“是皇爷爷早就定下的事。”
这事之前李安之有当做玩笑跟房瑶漪提及过,却被这丫头记在了心里。
李安之轻笑道:“是呀,不过还早。”
“而且就是在战场边缘当个摆设,没什么危险。”
此话刚说完,厢房内突然沉默了下来。
安静极了。
甚至灯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许久,李安之只听到榻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声。
“夫君,时候不早了。”
“我们休息吧。”
房瑶漪没有继续追问此事,这本该叫李安之松口气,但不知为何,李安之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翌日一早,房瑶漪早早便起床了。
在李安之睡醒时,她端着一盘菜肴走了进来。
“这是?”看着眼前这明显失败的菜肴,李安之有些不解。
房瑶漪脸色微红,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嫁入谌王府,就没给夫君做过菜。”
“于是就想着让夫君在走之前,吃一口我亲手做的菜。”
“只是……”
房瑶漪不好意思地看着餐盘,说道:“好像是失败了。”
李安之什么都没说,从榻上下来之后,便接过餐盘,走到案牍边上。
大口大口的吃着。
第一口……
有些咸了。
第二口……
又有些甜了。
……
整盘菜被李安之吃了个干净,没有一口是适中的。
但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原来,房瑶漪什么都知道了。
只是她没有说出口。
她在顾忌着李安之,所以不会把什么事都问的透彻。
这盘菜,就是房瑶漪全都知晓的证据。
“说起来,我们的孩儿该起什么名字?”
看着干净的餐盘,李安之突然笑了一声说道,“若是男孩,就叫……”
“现在还太早!”房瑶漪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打断了李安之的话。
李安之有些错愕,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到房瑶漪站在李安之的身边,眼眶微红,却在尽力抑制着。
“等你回来,再取名吧。”
深夜寂静无声。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紧紧攥着秀手,看着摇曳的灯火,怔怔出神。
而在李靖府邸内,躺在榻上的李薰儿侧了侧身,而后又换了一个姿势躺着。
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幽幽叹了口气。
长安城内。
不知有多少人陷入梦乡,又不知有多少人惴惴不安。
——
这一日,李世民亲自目送着出征军的离去。
在高耸的城门上,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在黑压压的军队前方,那道银白甲胄的少年。
行出长安。
这一路上,李安之眼中的景象从万物丰茂又到满目荒凉。
这一路上,有衣衫破烂的流民,亦有大腹便便的富贵人。
直至临近北漠,荒野中暴晒的尸体,盘旋在天空的苍鹰,成为了李安之见到最多的景象。
而百姓的户数,更是少见。
在行军了数日后,李靖将将人马分为两路,自己率领一路。
而李安之则是跟程咬金领了一队。
终于,在来到一处满是尸体的村落时,李安之终于感受到了战场的气息。
“回将军,此处村落刚被洗劫,全村无一幸存。”
勘察过此处的兵士禀报。
程咬金点了点头。
李安之翻身下马,缓缓走在这座村落中,到处都是尸体,但几乎都是男人的尸体,以及年老的妇人。
没有小孩和年轻少女。
“这些女人和孩童被当做两脚羊带走了。”
“这些狗日的!”
程咬金缓缓走到李安之身边,眼神中满是愤怒。
两脚羊……
李安之是知道的。
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这些突厥人,该死。”
李安之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的丢下这一句话后,折身回到了马匹边上。
程咬金沉默了片刻,而后说道:“洗劫村庄,看起来这队突厥规模不大。”
“若是遇到了,可以顺手灭掉。”
略作停顿后,程咬金的视线落在李安之身上,缓缓开口道:“王爷,要追吗?”
“现在还来得及。”
按照此处的情景来看,他们迟了突厥人半个时辰左右,而且此处尚且留有踪迹。
若是寻着踪迹,加快行军速度,还是能够赶上的。
程咬金知道李安之现在虽然面无表情,但其实他心中早已愤怒到了极致,所以才会如此问询。
过了许久,李安之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们绕开吧。”
此言一出,顿时叫兵士中一片哗然。
谌王爷这是怂了?
在看到突厥人如此凶残之后,心生惧意,要绕着突厥人走?
一时间,军中兵士皆是愤慨。
“不就是一队突厥人,有何可怕的!”
“谌王爷,我们要……”
“够了。”程咬金突然一声暴喝,呵斥道:“谌王爷的决定是对的。”
“我们绕开此处,火速行军。”
说罢,他深深看了李安之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正如他所说,李安之决定绕开突厥人的决定是正确的。
若是循着突厥人的踪迹追过去,且不说耽搁时机,若是寻到了,能够全歼还算好事。
但若是没有追上突厥人,反而打草惊蛇,叫突厥人通风报信。
这对于大唐的军队来说,是最不愿看到的情况。
然而世间哪有如此顺人心意的事。
“禀报将军,距离此处大约十五里处,发现了突厥军,约有五百人左右!”
“观其装备,应是精锐部队。”
五百人……
程咬金眉头皱起。
五百人的军队已算是初具规模,更何况是精锐军,其战斗力是能够与程咬金所率领的军队抗衡的。
程咬金本就是武将,更是与突厥人交手过多次,所以对方的战力,他很清楚。
不过,为何这突厥军会出现在这里。
程咬金有些疑惑,难不成是发现了大唐行军,准备打埋伏不成?
“再探,再报!”
“所有将士听令,暂且停止行军,等候指令。”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探马再次赶了回来,着急忙慌道:“禀报将军,这群突厥军似乎是被别的军队拦住,而且看起来是被打得节节败退,正在朝我们这边撤退。”
“我等唯恐被突厥军发现,便不敢再靠近,未能分辨究竟是敌是友。”
此言一出,程咬金彻底惊呆了。
绝对不会是李靖将军所带领的兵士,两队人马是走的不同路线,是不会在此处汇聚的。
但除却李靖将军的人马外,还能有谁?
程咬金想不明白。
而李安之则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既然这群突厥军被打得节节败退,而且正好是往自己这边撤退,程咬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当机立断道:“所有兵士听命!列阵!准备冲锋!”
“前方出现五百余突厥军,正是你们立功的大好机会!”
这队兵士在经过方才村庄的惨状后,心中早就一肚子火气,恨不得将突厥人碎尸万段。
如今听到前方就有突厥军,一个个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程咬金侧头看向李安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视线便触及李安之紧攥着长枪的手,他的指节因攥的太近而微微泛着白。
于是,程咬金把方才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爽朗大笑道:“谌王爷,这可不是老夫要穷追猛打。”
“实在是这突厥人,真是时运不济啊!”
说罢,程咬金提了提长枪,大笑道:“王爷,我可不会将突厥人头让给你啊!”
“待会儿打起来,老夫可照顾不到王爷,还请王爷自己小心着些!”
李安之笑着点了点头道:“这话应该我跟程大人您说才是。”
“程大人年岁大了,可千万莫要逞能啊,若是闪到了腰,程兄跟我要说法,我可说不出来一二三四。”
“素来听闻王爷伶牙俐齿,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程咬金哈哈大笑,而后双腿猛地夹了一下,攥着缰绳,大声喝道:“我大唐好儿郎,随我一同杀敌!”
“杀!杀!杀!”众兵士齐齐以长枪捶地,朗声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