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摆了摆手,亲自点了二百兵士,带着医倌走出大帐。
朝着甘州城的各处狂奔而去。
这一夜,甘州城内所有郎中、大夫怕都是睡不了安稳觉了。
——
待程咬金率兵离开后,李安之自然也不敢闲着,这每一分每一秒,对于重伤的兵士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此时若是仅凭李安之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
于是他便走出营帐,点了十几名兵士进来,说道:“你们听好,接下来我要讲的事,关乎着这些曾与你们并肩作战的兄弟的性命。”
此言既出,顿时叫这些一脸懵逼的兵士都神色一震,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现在我来教你们如何救治重伤的弟兄们。”
“你们几个,去烧开水,然后将布条放在里面消毒。”
李安之点了几个兵士,叫他们出列去做事。
在古代,导致伤兵死亡的往往都来自于伤口感染,战场上并不可能常备着干净的布条,更没有消毒这一概念。
被点名的兵士虽然不知道消毒是什么意思,但也清楚谌王爷所说之事非同小可,应声之后便慌忙出去准备。
而且并未被点名的兵士,一脸的热切,目光欣喜万分。
谌王爷以牛痘抵御天花的事,在军队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这些随队出征的兵士,皆是接种过牛痘的。
所以对于谌王爷的医术,他们是信得过的。
而今谌王爷要传授他们医术,这怎能叫他们不激动。
学会了医术,这对于他们而言,就等于学会了自救!
以后若是在战场上受了伤,也不至于因着医倌人手不足,而等死了!
李安之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叹息道:“尔等莫要激动,我确实要教你们简单的包扎,但这些只是应对外伤的,日后若真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要以郎中为准!”
“听清楚了嘛?”
“听清楚了!”众兵士齐声喝道。
便在这时,账外突然响起「咚咚咚」的竹杖敲击声。
随着声音响起,就看到一个须发皆白,但依旧精神烁烁的老人走了进来。
李安之皱了皱眉,这军中怎地突然叫这老人进来了。
“在下孙思邈。”没等李安之问话,老人便提前自报家门道。
“半个月前,我听闻大军出征,心知随军郎中定是极为紧缺,遂便一路追赶而来,希望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孙思邈的名号对于李安之来说,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大唐赫赫有名的药圣。
但李安之也不是傻子,不能来个人说他是谁,他就是谁。
孙思邈似乎是看出李安之的不信任,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说道:“这是陛下亲准的信,您看一眼便清楚了。”
李安之接过信后,看了看,这上面的笔迹倒不像是作假。
况且冒充圣旨这事,怕是也没人敢做。
李安之将信还给孙思邈,而后拱手道歉道:“孙老先生,前些日子因着某些事,所以小子我便不得不谨慎些。”
“还请孙老先生不要怪罪。”
孙思邈连连摆手道:“王爷言重了,能救一人,便是给我大唐多留了一份希望啊。”
“我虽年老了些,但还尚有些力气,还能出一份力。”
李安之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而是躬身拜了一拜……
这一下叫孙思邈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扶住李安之,说道:“王爷可使不得。”
“我等还是不要闲聊,救人要紧。”
李安之自然也懂得,点点头后,说道:“这是自然。”
孙思邈此次前来带了两位徒弟,一方面赶路途中有人照料着些,而另一方面,也是多了些人手。
孙思邈不在废话,直接走向最近处的一名兵士。
李安之则是掏出一份药方,递给孙思邈的徒弟,说道:“还请两位小哥去按着这方子先去熬一锅草药。”
小徒弟接过药方后,看了看,表情却是有些纠结。
“回王爷,这些都是消肿止痛的草药,我与师父携带的怕是不够,军中的草药……”
“尤其是薄地蓝,三七,更是稀缺。”
李安之略作思量,而后朝着一名随军郎中招了招手,问道:“你可知药库里这些药物的存余?”
随军郎中走上前来,捧着方子看了看,而后无奈的摇摇头道:“回王爷,这些药物很是稀缺。”
“莫说三七,薄地蓝,就连冰片都很稀缺。”
李安之皱了皱眉,深呼吸了口气,下令道:“这样,你们去城中买药,把全程的药铺都给我逛过来一遍。”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些银两,说道:“去吧。”
兵士接过银两后,果断离去,不敢耽搁一分一秒。
作罢这些,李安之又吩咐道:“你们去取药材,有多少拿过来多少,全部煮上。”
便在这时,底下兵士便端着一大桶煮好的布条走了过来。
李安之说道:“你们且将手洗干净,而后将布条拧干。”
“而后用这些布条给受伤的兄弟们擦拭伤口。”
说罢,他便带着剩下的兵士走到一位受伤的士兵面前。
“我只说一遍,你们听好了。”
李安之发声喝道,“重伤急救的两大要点。”
“一是包扎止血,二是消炎止痛。”
“包扎止血依据伤势而定,又分为以下几种,我给你们示范一下,并且会告诉你们,什么样的伤适合怎样包扎。”
李安之走到一个重伤的兵士面前,看着兵士受伤的腿部,说道:“这是腿部割伤,但这个胡乱包扎的办法根本起不到作用,所以才会染红整个布条。”
“我们需要把这包巾解开,清理伤口,重新包扎。”
李安之伸出手,动作平缓地解开包巾,而后用消毒过布条,轻轻擦拭伤口旁边的淤血。
而就在这个档口。
孙思邈的小徒弟也支起炉子,煮开水,草药一棵棵往里面投放。
三七,冰片,薄地蓝……
草药不断地被投下,一股草药的独特香味在营帐中弥漫开来。
待李安之清理好伤口,草药已经煮开了。
“过滤出来冷却。”李安之头也没抬,但刚刚煮好的草药汤汁太烫,根本没办法使用。
唐代的酒大部分都是曲酿酒,根本起不到消毒的作用。
正凝眉苦思时,李安之突然眼前一亮。
“快去把我的清寒酒取来。”
清寒酒是李安之做的蒸馏酒,度数不低,能够起到消毒的作用。
最起码比直接包扎要强。
待兵士搬来酒,李安之拿布条浸了浸,轻声道:“可能会有些痛,你忍着些。”
说罢,便拿着布条给兵士消毒。
伤兵疼的浑身抽搐,却一直咬着牙,没有叫出一声。
李安之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肯定道:“好小子,硬汉,不愧是我大唐的好儿郎。”
接着,李安之又解释道:“现在条件简陋,消炎草药还不能用,只能拿清寒酒代替一下。”
“等下草药冷下来,用那个效果会更好。”
说罢,李安之便拿着干净的布条说道:“你们且看好,我是如何包扎的。”
说罢,他便开始演示如何包扎伤口,李安之刻意放慢了动作,争取每一步都叫这些兵士看清楚,很快布条便贴在了兵士的伤口。
血液果然不再渗出来。
“我们来下一个。”
说着,李安之便走向下个重伤兵士。
“这个是典型的头部受创,相较于腿部,头部更难以包扎,但也有手法。”
“我要教给你们的是风帽式包扎手法。”
此时,被分成小份的消炎草药冷却好了。
依旧是清理——消毒——包扎。
李安之挑选着典型案例进行包扎,每讲解一个,便会叫几个兵士去找相同伤势的兵士去救治。
至于那些实在救不回来的,李安之也是没有办法,分身乏术。
他要确保的是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
渐渐的,李安之身边的兵士越来越少,他们纷纷奔走在营帐中,开始为他们的兄弟包扎。
趁着这期间,李安之朗声说道:“在包扎时切记住几点。”
“一,在清理伤口时,要切记保持卫生,绝不能碰到任何脏东西,尤其是兵器,更不可用脏水清理伤口。”
“清洗布条的水一定要及时更换。”
“二是在包扎之前一定要用药物消炎,敷上消肿的药物,若是没有,便用清水清洗。”
“三是要及时更换包扎的布条,勤换洗。”
……
而孙思邈在一旁听着,也是有些大开眼界。
原来重伤士兵除却流血过多致死之外,还有伤口感染这些原因。
在这个没有微生物观念的年代,李安之的话,可谓是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也就在这个档口。
程咬金一把掀开了帷幔,朗声说道:“王爷,甘州城的郎中,我都给带来了。”
“共计有四十五人。”
帐内众人闻声皆是露出喜色。
而李安之则是一脸冷漠,他点了点头道:“看到将军了,还请将军把他们带进来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众郎中被兵士带着,满脸的不情不愿,走进军帐中。
有些甚至还不乐意走动,被推着才勉强挪动步子。
“都给我滚进来,站好。”李安之怒了,他瞪大眼睛,指着前方呵斥道。
王爷震怒,这叫这群郎中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再散漫。
李安之眯着眼,视线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寒声道:“我不想与你们多说,也懒得跟你们费口舌。”
“本王只问你们一句话,医者仁心这四个字,你们可担当得起?!”
李安之很少会自称本王,如果当他自称为本王的时候,有两种情况。
一是他准备夸赞自己。
二是他想要杀人的时候。
很明显,此刻是第二种情况。
李安之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兵士说:“看看吧,看看你们面前这些重伤的士兵。”
满地都是鲜血,兵士大多是身负重伤,或是手,或是脚,甚至有的脑袋被开了瓢。
然而他们此刻没有哀嚎,没有惨叫,他们在沉默着。
沉默着看向他们所保护的人。
而这种沉默,更是显得尤为悲壮和苍凉。
而那些李安之教导过的士兵,亦是没有说话,他们在忙碌着,沉默且忙碌着。
李安之走到一位郎中面前,他猛地抬起手,那郎中慌忙缩了缩脖子。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
李安之嗤笑道:“你们以为是谁叫你们能够安然入梦?”
“是谁叫你们能够安心的赚钱养家?”
李安之看着眼前这群人,笑道:“他们是与突厥打仗,才会变成这样。”
“他们的家在比你们更远离突厥的地方,可他们却来到了这里,他们来到了最靠近突厥的地方,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在你们面前筑起了高墙!”
“而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心安理得地蹲在高墙后面享受,甚至在看到墙上的缺口时,你们却装作视而不见。”
李安之眼中布满了血丝,这是劳累和愤怒,“我不知道是谁开出了五两银子一个人的诊金,我也不会去查了。”
“我很想给你们每个人一巴掌,但我忍住了,因为你们是他们要保护的人,哪怕我觉得你们不配。”
“但,若是我打了你们,就是对他们的侮辱。”
郎中队伍中,有几人脸色猛地一变,身体不由得颤抖着。
李安之深呼吸了口气,指了指伤兵说道:“现在,你们去给我学习怎么包扎。”
“若是有谁敢阳奉阴违,消极怠工,本王第一个砍了他的双手。”
砰!
李安之一手拍在案牍上,宛若一尊杀神。
众郎中被这一下吓到了,看着杀气腾腾的谌王爷,他们毫不怀疑谌王爷这句话的真实性。
与此同时,他们也想起了那则关于谌王爷的传言。
谌王爷攻入雍州城,并一枪捅死了抗命于他的百姓。
这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众郎中纷纷诚恳认罪,迅速投身于治病的队伍中。
多了这些人,救治的速度自然快了起来。
孙思邈看着眼前的情景,幽幽叹了口气,道:“这群郎中自由散漫惯了,以为看着救命的手艺,别人都得端着他。”
“也是该吓唬吓唬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