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因着担忧长安城的状况,叫李安之这些日子确实少了几分冷静。
而这一刻,他的不安到了最顶峰,他固执地不相信任何人,只觉得自己亲自率军才能攻下襄城。
但他却忘了,军队中的李靖、程咬金、尉迟敬德,甚至是张公谨,他们领兵打仗的经验远远超过了自己。
所以在程咬金的暴喝下,倒是叫李安之瞬间清醒了过来。
但掀开帷幔后,李安之的身子却像是触电了般,僵在原地。
程咬金在看到李安之愣在原地后,也是心生疑惑,起身走到李安之身边,“王爷,你这是……”
程咬金的话止在了嘴边。
他缓缓走出营帐,却看到眼前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甚至有包扎着手臂的兵士,亦是挺直身板,站在前方。
原来李安之与程咬金的争吵被守在帐营外的兵士听了去,在听到王爷想要借三百骑从东侧攻占襄城,而程将军却拒绝了。
这则消息,很快就在五百兵士中传遍了。
于是,他们自发地走到了帅帐前。
风起于山间,掠过整齐的兵阵。
李安之愣了片刻,疑惑开口道:“你们这是作何?”
王富贵缓缓走到前方,他的脸上是决然的表情,他说道:“王爷,若不是您,我们这群人早在峡口那儿,就被突厥人伏击,说不准已经全军覆没。”
包扎着手臂的兵士走上前,应声道:“若不是王爷,我今日受伤的可能就不只是这条胳膊。”
“若不是王爷连夜把郎中找来,我们这群受伤的兵士,只能等死。”
此言一出,底下的兵士也跟着附和起来。
李安之伸出手,按了按。
“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王富贵微微笑了笑,说道:“王爷,我们这条命是王爷救的。”
“王爷想要攻城,别说是三百骑,就是王爷要我们这队五百人的命,我们都没有二话!”
程咬金倒吸了口冷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前这群兵,显然已经彻底忠心于谌王爷了。
兵士的想法很简单,更别提程咬金带的这群兵,更是以忠义著称。
王富贵看了看站在李安之身后的程将军,脸上流露出一丝纠结,而后他咬了咬牙,伸出手。
大唐兵士的甲胄缓缓被王富贵脱下,整齐地摆在地上。
“程将军,您一直教我们忠义二字,我谨记在心。”
“正因如此,富贵今日更不能辱没忠义二字。”
“将军说的对,军令如山,不可违,我自然不敢做违抗军令的兵。”
“所以今日,还请将军同意我解甲归田。”
王富贵看了看地上的甲胄,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我愿随王爷攻城!”
“刷……”
乌泱的军队中响起齐刷刷的卸甲声,他们将身上大唐的甲胄卸下,整齐码在脚边。
“我等身为大唐儿郎,愿随王爷攻下襄城!”
这群兵士的声音并不大,或许是怕惊动不远处的主力军,所以他们压抑着声音。
声音虽小,但却透露着什么叫做坚定。
李安之心底五味杂全,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信任。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程咬金刚才的话。
当这么多人信任你,并将自己的命交到自己手上,才能真切的感觉到,什么叫做责任。
而程咬金脸色则是越来越难看,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着太过用力而泛白。
过了片刻,程咬金终于开口了,他愤愤喊道:“你们特娘的说的这么大义凛然。”
“说的老夫好像就像个怂蛋一样,想干什么?”
“想说明你们有多不怕死?多忠肝义胆?解甲归田?老夫告诉你们,想都别想,全都把甲胄给我穿起来。”
说罢,程咬金便转身走进帐中。
过了一会儿,帐中又响起一道声音。
“要打仗,就不能不穿甲胄。”
“想要跟谌王爷攻城的,全都来老夫这儿写下名字,家在何处。”
听到这话,这才叫帐外的兵士露出了一丝喜色。
但李安之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
他不知道这一战会有多少年轻的生命因着自己的决定而离开人世,更不知道眼前这活泼的笑脸能不能再看到。
这是一份突如其来的使命。
大约到了深夜,登记在册的士兵足足有四百多人。
几乎是这队兵士的全部。
但李安之只是要了三百骑,名字在这三百骑中的,自然是兴高采烈,而不在名单上的,则是有些失落。
“王爷,俺虽然手臂受了点伤,但是俺还能打仗。”被剔除在外的伤员凑到李安之近前,说道,“俺上去最起码也能换掉一两个突厥人,真的!”
说着,这名兵士还煞有其事地比划了两下。
李安之摇了摇头道:“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咱们一块杀到突厥的大本营去。”
“再说了,你这受着伤,上了战场岂不是叫人担心?”
听到这话,兵士也只好挠了挠头,退到了一旁。
——
深夜里,李安之走出帐营,正看到李靖站在营外,似乎早就预料到李安之会出来。
“王爷。”李靖看着李安之,寒声道:“为何不告知于我?”
李安之自然知晓李靖说的是什么,他回道:“若是告诉了将军,不也是被拦下?”
李靖听到这话,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王爷,你这是何苦?”
“没有什么何苦。”李安之坦然说道:“我只是想攻下襄城。”
“敢问将军,若是今日是薰儿将军请求率军攻城,你可会答应?”
“那是自然。”李靖下意识应道。
但很快,他便后悔自己的脱口而出。
李安之笑了笑,说道:“我想,我父皇也是如此想的。”
“既然他要我随军出征,必然不想看到我躲在最后面,当年父皇不也是率兵冲锋在前吗?”
李靖被这话怼的噎到了,他的视线落在李安之坚定的表情,过了许久,他才似是下定决心,缓缓说道:“那好。”
“明日夜里,我会率军自正门叫阵。”
“到那时,王爷便以火把为讯,待我这边放火箭,你便自东侧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