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狄仁杰对李安之的了解,大约就停留在传闻故事中。
少年英雄,少年才子,少年巧手,少年医仙……
夸赞李安之的故事能被酒后闲谈说上三天三夜也不足够。
但无论故事再怎么变,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也好。
满腹诗书、学富五车也罢。
甚至心怀天下、博爱众生的医仙故事里,都逃不过这么一句调侃的话。
“要说这太子殿下,那可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把那钱财看的跟心尖尖似的。”
不过在这调侃之后,故事大多会再加上一句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但太子殿下却从不对穷人吝啬。
渡酒肆也好、佃户也罢,他们的工钱都是远超同行人的。
每当听到这些故事,狄仁杰总是一笑了之,故事大多是添油加醋过的,优点缺点都会经过戏剧性的放大,这样才会更有意思。
但万变不离其宗,当这么多故事都在申明太子殿下扣门的时候,那就让人有些琢磨了。
狄仁杰一直觉得不能因一言而武断,这样对别人不公平。
所以他很少会去想太子殿下是怎样的人,但在他听到李安之的话之后,狄仁杰有些高兴,不管先生扣不扣门,他都是个好人。
会为别人着想的好人。
狄仁杰去了西市锤铁铺子,一路上心情愉悦。
也是,先是被萧锴以恶毒的言语拒之门外,原以为人生惨淡,谁知道转身便被太子殿下收为徒弟。
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所以,在经过引香阁的时候,狄仁杰还特意驻步在门口,大声的打了个招呼。
“师兄早!”
而偷得半日闲的上官仪正伏在案上昏昏欲睡,被这一嗓子喊得吓得浑身一哆嗦,抬起眼就看到匆匆跑开的身影。
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啊!”
骂过之后,他又慵懒地伏在案上,继续自己的春秋大梦。
狄仁杰到了西市锤铁铺子,跟铺子主家说明了情况。
铺主震惊的看着狄仁杰,瞪大双眼,语气中充满了惊诧。
“太子殿下不是吧?这么点运费都要省下?不至于这么抠吧?”
狄仁杰满脸不解,眨了眨眼,看着一脸震惊的铺主。
铺主却是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朝狄仁杰身后望了望,疑惑道:“你是怎地过来的?”
狄仁杰说道:“我一路走过来的。”
铺主深深看了狄仁杰瘦弱的小身板一眼,眼中满是同情。
“这可真是越有钱的人,越会省钱啊!”
狄仁杰还是不懂,直到铺主把一堆零件拿过来之后,狄仁杰的表情丰富极了。
先是怔住,而后满脸羞红,看着一堆精良的零件眨了眨眼。
卧槽!
这特么是坑学生啊!
这么多东西,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拿的完!
这哪里是体恤别人,这分明是为了省运费,把自己的学生当成苦力工来使唤了啊!
狄仁杰顿时欲哭无泪。
自己是造了什么孽啊,这都拜了个什么样子的先生啊!
狄仁杰一脸哀怨地怀抱着大堆木制零件朝着谌王府走去,他很想去租一辆牛车,但无奈手中没有钱财。
又实在没脸跟铺主张口,只能自己一趟一趟地搬运着零件。
行走在朱雀街上,正巧有几个同窗路过,一脸同情地看向狄仁杰。
“听说狄兄拜了太子殿下为师,可真是凄惨啊。”
“王兄,拜了太子殿下为师,为何要说是凄惨,明明是扶摇而上啊!”
“陈兄有所不知啊,上官仪你知道吧?”
“王兄说笑了,十几载一科不中的人才,这长安学子有谁不知道他的名声。”
“上官仪也拜了太子殿下为师,你猜他现在做什么?”
“做什么?”
“废了啊,现在已经给太子殿下的引香阁卖了快一年的香水了,你说说,一个读书人去经营商贾,还是卖女人用的物件,这是何等耳朵耻辱啊!”
被称呼为陈兄的男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同情地看向狄仁杰,“狄兄,多多保重啊!”
狄仁杰悻悻点点头,敷衍道:“其实先生他挺好的。”
等这些个同窗离开后。
狄仁杰渐渐面如死灰,眸中蕴着酸楚,双腿如灌铅了般,有些沉重,迈不动脚步。
自己辛辛苦苦十几载,只为了能在春闱中崭露头角,展翅高飞。
可谁承想,还没开始飞,就被人折断了翅膀。
狄仁杰仰脸长叹,泪水夺眶而出。
干啊!
老子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才能拜个这么不靠谱的先生,这以后可要怎么办啊!
狄仁杰恨不得把东西丢了,撒腿就跑。
可是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是读书人,君臣、父子、师生,这些名分于他而言分量极重,更何况李安之和他之间,把这三条都给占完了。
若是冒犯反悔,除了落人小兵,还要被人痛骂不义。
唉!
狄仁杰抽了抽鼻子,叹了口气,一脸决然地走向了谌王府。
好容易走到了谌王府,狄仁杰简直要累成了狗,这一大堆木制的东西真是沉死个人。
再一想到还需要来回两趟,狄仁杰人都麻了,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谌王府的柱子上一了百了。
“这是?”
房瑶漪此时也是休整的差不多了,也不卧床,没事就来院中走动走动。
在看到累瘫在谌王府台阶上的少年,以及他身旁堆积着的古怪木头,也是心生疑惑。
“回禀太子妃,这人说是太子殿下的学生,这些东西是太子殿下叫他从西市锤铁铺子带回来的。”
下人赶忙解释道。
“西市锤铁铺子?”房瑶漪蹙眉想了想,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神色,“原来是自行车的零件啊。”
李安之曾经给房瑶漪提及过此事,因为好奇夫君口中那叫做自行车的玩意儿,房瑶漪也是牢牢记在心上了。
“快进来喝口水。”房瑶漪见到少年累的吭哧吭哧地喘粗气,也是赶忙叫人把他搀扶进来。
很快,下人便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递到了少年的面前。
狄仁杰也是累坏了,拱手致谢后,便捧着绿豆汤一饮而尽。
看着少年满头大汗,一口干完了整碗汤,房瑶漪也是吩咐下人再盛些过来。
狄仁杰在看到师娘如此体贴温柔,差点没感动的落下眼泪。
再看看只想着坑学生的自家先生,这特么师娘是怎么看上先生这种人的?
听说还是在先生落魄的时候,师娘就暗许芳心了。
这不公平!
关于李安之,除却他的英勇事迹和身世外,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便是太子与太子妃的感人故事。
在太子还未被认亲,仍是商贾时,身为当朝三公房玄龄的千金,太子妃并未因身份差距而看不起太子。
恰相反,太子妃甚至为太子的才华而倾心。
当初李安之那两句「千金买醉逢知己,醉里摇风似扶摇」,甚至都被传为特意为太子妃所作的事,而千金醉更是成为了太子和太子妃的爱情故事中传奇之物。
“对了,你方才说你是夫君新收的学生?”
房瑶漪声音轻柔,叫人如沐春风,“是今日的事吗?”
狄仁杰越看越觉得自家先生真是走了大运,才能娶到才德兼备的师娘。
师娘发问,狄仁杰慌忙将方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房瑶漪。
房瑶漪听罢之后,微微颔首,她轻轻招了招手,道:“去收拾一间房间,给仁杰徒儿备着。”
狄仁杰赶忙作揖行礼道:“多谢师娘。”
房瑶漪笑着摇了摇头道:“无须客气,对了,你的行李现在何处,不若我叫人与你一起去搬过来。”
狄仁杰刚要答应,突然间想起了锤铁铺子还堆着的零件,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多谢师娘好意,只是这自行车的零件还有许多堆积在铺子里,徒儿还需去把零件给搬过来。”
说着,狄仁杰便起身要离去。
没走两步,狄仁杰突然听到师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带着些许诧异。
“你打算就这么走过去?”
狄仁杰微微一怔,转过身点了点头。
房瑶漪无奈扶额,叹息道:“我这就叫人用马车载你过去,顺便把你的行李也一并捎带过来。”
狄仁杰顿时涨红了脸。
对啊,自己都到谌王府了,为啥不直接坐着马车去搬零件,这样又省心又省力。
狄仁杰也是一时间被气糊涂了,竟把这一茬给忘记了。
再看向师娘时,只觉得师娘就是天仙下凡拯救先生的啊!
先生何德何能啊!
因着有马车的缘故,自行车零件一趟也就全部搬运过来了。
——
而这时,狄仁杰一直心心念念的「好先生」也终于回到了谌王府。
回到谌王府,李安之抹了把汗,道:“这天还真是热死个人,还是谌王府凉快些。”
房瑶漪笑着端来绿豆汤,递到李安之面前笑道:“听说夫君去陪吐蕃赞布去了摇花舫?”
不知怎地,李安之没来由感觉到空气猛然一寒,似乎气温比往常都降了许多。
看着房瑶漪一脸微笑,李安之轻轻咽了下唾沫,讪笑道:“夫人这是听谁说的?”
便在这时,狄仁杰走了过来,“师娘,我把东西都……”
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先生一个箭步冲到近前,“乖徒儿,你是不是在背后编排先生什么了?”
狄仁杰一脸懵逼,再看着气场强大的师娘后,顿时心领神会,当机立断道:“学生不过是实话实话罢了!”
“学生亲眼见到先生和赞布是从摇花舫那边的码头走过来的,千真万确!”
不管怎么样,看起来师娘似乎比先生的地位要高上一些。
而且从师娘之前的行为来看,显然比先生靠谱多了!
狄仁杰当机立断选择了站在房瑶漪这边。
李安之挠了挠头,看着房瑶漪,连忙解释道:“其实这不是我的主意,主要是吐蕃赞布一直说什么久闻摇花舫大名,非要去见识一下!”
狄仁杰翻了个白眼,这么劣质的理由,聪慧绝顶的师娘怎么会相信!
可叫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房瑶漪听罢李安之的话之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柔和了许多。
“既是赞布要求的,夫君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倒也无事了。”
狄仁杰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是,师娘。
这话你都信了?
师娘,你动动脑子啊!
先生这话简直就是把你当三岁小孩来侮辱啊!
但很可惜,房瑶漪似乎并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她缓缓坐在一旁,看向狄仁杰道:“仁杰徒儿,那厢房还合心意吧?”
“什么厢房?”没等狄仁杰回话,李安之便率先问道。
房瑶漪一脸疑惑,道:“我叫下人给狄仁杰收拾出来了一间厢房啊,既然他已经拜夫君为师,总不能叫他露宿街头吧。”
李安之义正言辞道:“我倒没这个意思。”
“只是夫人也说了,狄仁杰是我的学生,而上官仪也是我乖学生,我觉得应该叫他们住在一块更加合适。”
一听这话,狄仁杰差点没被绿豆汤呛死。
房瑶漪微微蹙眉,道:“叫他们住在一起?为何?”
李安之解释道:“夫人你想,上官仪和狄仁杰为同门师兄弟,但上官仪是不是早出晚归打理引香阁,平日极少待在在府中。”
“他们师兄弟几乎就碰不到什么面,若是再不住在一起,这怎么去增进他们师兄弟的感情?”
房瑶漪听着李安之的话,嘴角轻轻勾起一丝笑意。
她何尝不知道夫君这是在故意使坏,自家这个夫君看起来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背地里心眼小着呢。
不过,听完李安之这段话,房瑶漪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夫君说的也是,那就按夫君说的吧。”
“仁杰徒儿,你觉得呢?”
看着先生一脸严肃的表情,狄仁杰硬生生将拒绝的话给咽了回去。
也就在这时,上官仪哼着小曲,拎着一包糕点优哉游哉,晃晃悠悠地走进府中。
在一看到狄仁杰时,上官仪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人看着好生熟悉。
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样。
终于,上官仪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打扰自己睡觉的那混小子吗!
好家伙,原来是你小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