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李安之并未反驳狄仁杰的话,反而坦然地说道。
他的脸色淡然,似乎再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这让狄仁杰有些发怔,他难以置信地呢喃开口道:“先生知道上游扬州城开渠泄水,下游必将有洪灾?”
“这洪灾过后,所有的庄稼都全白费了。”
李安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狄仁杰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他梗着脖子,声调高了些。
“先生,这些庄稼于您来说只不过是一顿酒钱罢了,但对于那些老百姓来说,却是他们活到明岁的依赖啊!”
李安之看着慷慨激昂的狄仁杰,隐约间似乎看到了当初在朝堂上斥责李承乾的自己,一样的满腔热血,一样的话。
但现在,似乎两人的立场悄然发生了些许转变。
李安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狄仁杰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很对。”
“但现在的情况,你能否给先生我一个办法呢?我们该如何做?”
李安之这个决定,难道他不知道这其中的不公平吗?
恰恰相反,他很清楚,但能有什么办法?
李安之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幽幽叹息道:“仁杰,先生不是神仙。”
说罢此话,李安之便摆了摆手道:“休息一炷香的时间,接下来就是一鼓作气赶过去了。”
狄仁杰满脸失落地走到上官仪面前,他抬起头看了看上官仪,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心里很清楚,先生的这个办法是目前为止唯一的办法了。
若是让扬州城这样灾下去,这于大唐来说都是极其严重的损失。
只是他觉得不甘心,不公平。
扬州城的百姓是大唐子民,难道这些下游的城镇里就不是大唐的子民了吗?
难道他们就要承担这种无妄之灾吗?
上官仪深深看了眼狄仁杰,没来由地冒出了一句话。
“先生做的对,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狄仁杰微微一怔,瞪大双眼,瞳孔微微缩紧。
上官仪不待他说话,紧接着又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容严肃地盯着狄仁杰的双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先生是太子,是大唐的太子。”
大唐太子,当以大局为重,当以大唐为重。
舍小而保大,这便是他身为太子要做的决定。
狄仁杰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他觉得传闻中那个少年英雄不会做出这样残酷的决定。
上官仪深呼吸了口气,语气沉重道:“先生他不是神仙。”
——
越靠近扬州城,道路也就越泥泞,行军速度也就越缓慢。
终于在黄昏来临之际,这支三千余人的队伍终于来到了一座县城前。
县城不大,客栈自然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军队便在城镇外驻扎。
而小县城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四处奔走告知下,也是纷纷好奇地从城镇内出来,远远地看着密密麻麻的帐篷。
李安之则是被县令请到了县衙门,身子躬成虾米,满脸都是谄媚的笑。
县衙门内。
在听过李安之的话之后,县令陈宇辰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安全疏散全部百姓离开。
李安之看着陈宇辰的表情,叹了口气道:“淇县距离大运河只有不足三里里,若是扬州泄洪,首当其冲的便是淇县。”
“到时候,怕是整座淇县都会被洪水淹没,这一点恐怕陈县令还是跟百姓说明白较好。”
听闻此言,陈宇辰当即说道:“一切全听太子殿下安排,既然是太子殿下的命令,卑职定全力以赴,定不会让太子殿下失望!”
李安之点了点头,而后看着地图说道:“此番泄洪,还不知会绵延多少地方,我原本的计划中,是要淇县的百姓撤离到附近的山上。”
“但又不知洪水要多久才能褪去,所以还是将淇县的百姓分流到远离运河的丹扬郡。”
“全听太子殿下安排!”陈宇辰还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但却叫李安之的心怎么都无法放轻松。
一夜无眠,而这一夜,淇县的官兵也是四处奔走,将撤离淇县的命令散布出去。
在鸡鸣的时候,李安之通红着双眼从榻上坐起,经过数日的奔波,这是他久违地在榻上睡觉,但却怎么都睡不着。
穿好衣衫,李安之大步地走了出去。
来至县衙府,陈宇辰正伏在案上小憩,似乎是操劳了一晚上。
“如何了?”
李安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案牍,将陈宇辰唤醒。
陈宇辰猛地一激灵,而后坐直身,面露愧色,“太子殿下,臣罪该万死,竟在这紧要关头睡了……”
话没说完,便被李安之抬手打断,道:“疏散的情况如何了?”
陈宇辰连忙说道:“启禀殿下,臣昨夜已派人下去连夜通知,现已通知淇县上下全部百姓收拾细软,于后日撤离淇县。”
扬州城泄洪需要开凿多条水渠,进展也不会很快,所以撤离一事也不需要太急。
李安之之所以来到此地,为的也是先行通知,叫淇县百姓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没有百姓有异议?”
李安之蹙了蹙眉,撤离淇县也就是意味着背井离乡,虽然历年来因为饥荒等天灾而背井离乡的流民不在少数,但若非如此,又哪有人愿意背井离乡?
尤其是在风调水顺的淇县,一定会受到极大阻力。
而看陈宇辰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关于此事的烦恼。
果不其然,陈宇辰笑眯眯的,一口否决道:“没有,在得知是太子殿下的命令后,所有百姓都很支持。”
“为了扬州城的同胞的安危,我们身为大唐子民都应该尽一份力。”
“在这种关头上,岂能做这种不义之事!”
李安之深深看了陈宇辰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
太假了……
简直跟前世那种欺上瞒下的贪官污吏一模一样,见过太多这种事的李安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种情况。
那就是类似于前世的强拆之类的做法。
李安之大步走出县衙府,只见大街上冷清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