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
刚驶入小巷,李安之便看到最深处的一处宅院前,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抱着一块浮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水面。
在看到救援舟后,老人脸色瞬间明亮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儿……”
老人的声音很轻,充满了疲惫。
李安之连忙叫人划动船桨,就在快要临近时,老人突然脸色剧变摆了摆手,指着右前方,大声呼唤道:“这里走不得,有树,走不得。”
李安之慌忙叫人避开老人所指的方向,在驶过时,就看到约有一人抱粗的树伫立在水中,而且距离水面只有几寸距离。
若是真个直愣愣地驶过去,极容易将船只卡在这儿,动弹不得。
在行至老人身边时,李安之伸出手,招呼道:“老人家,把手伸给我。”
谁知老人却摆了摆手,指着一旁的院落说道:“不管我,里面还有孩子,先救孩子。”
“我在这儿给救援士兵指路,免得出什么岔子。”
老人说话断断续续,似乎已是有些疲惫。
李安之出言劝阻,却被老人摆手拒绝了,“救孩子,这些娃娃要紧,我在这儿帮你们指路。”
“快去救娃娃,好多娃娃都饿昏了。”
如今距离水灾已近二十日,一分一秒都是极为宝贵的。
在听到好多娃娃都饿昏的消息后,李安之也不再耽误,当即指挥着船只小心翼翼地驶进院中。
只见到突出在水面的房顶上,有十几位孩童站在上面,而有些孩童已是躺在屋顶,生死未卜。
在见到船只来到后,这些年幼的孩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救救我们,陈深/李和志他们都饿晕了,身子还一直在发热。”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
李安之没有丝毫犹豫,优先将那些已经病倒的孩童抱上船,先行救援出去。
而在第一趟回到避难点,李安之便征调小船前去救援,只可惜巷子太窄,稍大些的船根本就没办法驶入,而且一次只能进入一条船,根本无法迅速组织救援。
只能一艘船一艘船的进入。
由此一来,救援速度更是缓慢了许多。
在李安之第二次前来时,趴在浮木上的老人咧嘴笑道:“加把劲咧,娃娃们就靠你们了。”
眼看着老人体力不支,李安之劝道:“老人家,你上来,我下去替你指着路。”
老人连连摆手道:“你不管,不管我……我能撑得住,救娃娃要紧,我……没力气,帮……不上忙,占位……置。”
为了加快效率,船只几乎是排着进入小巷的,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新的船只进来。
直到李安之第三次将船驶进小巷中,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根浮木漂浮在水面上。
而浮木上的老人,却是不见了踪影。
李安之心中瞬间一沉,连忙转过身朝着刚刚驶出小巷的船只喊道:“人呢?!”
划船的兵士一时间也是懵了,他看了看船上的孩童,又看了看太子殿下迟疑道:“回禀太子殿下,娃娃们在船上啊。”
听闻此言,李安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指着远处的浮木,嘶哑着喉咙喊道:“我说的是这位老人家!”
士兵更是懵了,说道:“我们驶进来的时候,这里就没人了啊。”
李安之瞬间如遭雷劈,怔怔的站在船上,难以置信地看向浮木。
而随行的兵士也是眼眶微红,用力咽了下唾沫,沉声道:“太子殿下,院子里还有娃娃没救出来。”
“兴许是其他人将老先生救走了。”
这句话叫李安之回过神来,他缓缓坐下,茫然地点了点头道:“嗯……嗯……先救人。”
“先救人。”
最后的一名孩童被安全的带离,船只缓缓驶向避难点。
越来越近了,李安之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身眺望着避难点。
只见岸边站满了先前救出来的孩童,他们同样在翘首眺望着。
在船只靠岸后,孩童们蜂拥上来,“大哥哥,大哥哥,先生呢?”
“我们的先生呢?”
“先生是不是在后面的船上啊?”
一听到这话,李安之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上。
而被救出的最后一个孩童在听到这句话后,哪能听不出话中意思,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了下来。
他抬起小手拼命擦着泪水,哽咽道:“先生呢?”
“先生没有出来吗?”
“先生呢?!”
所有孩童遥望着远处渐渐归来的船只,但直到最后一艘船只归来,却怎么都寻不到先生的身影。
李安之深呼吸了口气,当即坐上船只,一言不发地划动着船桨。
……
过了许久,或许也算不上太久。
但这段时间,在所有翘首以盼的孩童心中,却格外漫长。
终于,远处的水面有一道黑点缓缓驶来。
终于,黑点越来越近,他们看到了一道身影。
终于,船只靠近了,他们看到了浑身湿透了的太子殿下,却寻不到先生的身影。
终于,船只靠岸了。
李安之红着双眼,缓缓弯下腰,他伸出手轻轻抱起一具轻飘飘的尸体。
李安之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就这么抱着老先生的尸体,一步步淌过水,走到了岸上。
“扑通——”
一声沉重的声响传来。
站在最前沿的孩童双膝跪地,小小的脸上布满了泪水,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因着太过悲痛而失声。
扑通……
紧接着,被救出的孩童纷纷双膝跪地,他们红着眼,流着泪。
而后,用力将额头磕在地上。
“恭送先生。”
哽咽的话,被小小的孩童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恭送先生。”
紧接着,所有的孩童都跟着附和,他们直起身,拱手,再叩首。
恭送先生仙逝的声音,由整齐渐渐变得杂乱起来,渐渐地变成了一片呜咽声。
他们活下来了。
但先生却走了。
先生将粮食分给了他们,每日喝水充饥。
先生将骨瘦如柴的身子泡进水里,为前来救援的兵士指路。
先生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们。
李安之缓缓闭上眼,喉咙像是被一张大手攥紧,叫他说不出话来。
最终只化作一声呜咽。
“恭送先生。”
“先生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