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五十。
中年时回到扬州城,创办私塾,广收学生。
而学费却极为低廉,甚至有读书种子前来拜师,他不收分文。
所以老人一生清贫。
而在扬州城暴雨来临时,他还在教授学业,待回过神来,外面已是一片汪洋。
这些天,他带着学生躲在房屋顶上,日夜未眠,唯恐水位上涨。
私塾的储备粮食并不多,所以老人都是紧着学生先吃,而自己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便煮些雨水来喝。
李安之仔细地听过孩童的话,脸色沉重。
名为王和义的孩童抹着眼泪,哽咽着,“先生知我穷困,所以从不曾收我一文钱,过年时我娘特意叮嘱我,给先生送去了一块肉。”
“隔日先生就把肉挂在了我家门上。”
有孩童抽泣,话语中满是悲伤,“先生一生清贫,却从不对我们吝啬。”
便在这时,一声悲壮的呼声自远处传来。
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跄跑来,在老先生的身前止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有锋锐的碎石划破额头,鲜血瞬间蜿蜒而出。
这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女童,而今却跪在地上,满脸泪花,和着鲜血在女童的脸上堆叠。
其情之深,其声之悲,闻者无不潸然泪下。
李安之微微蹲下身,轻轻将女童扶起。
女童的视线一直落在老先生的尸体上,口中呢喃道。
“秋雨跪谢先生传授之恩。”
唐代虽然相较于其他朝代风气开放许多,但即便如此,女童也不会去学府读书,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有钱人家比如说房瑶漪可以叫房玄龄教她读书,王幽怜则是能够进入氏族的私塾读书,但贫苦人家显然没钱去请先生。
老先生也是在偶然间发现李秋雨聪慧,对于读书很有天分,但只是碍于女童的身份,小女童的爹娘并不愿意让她去私塾与一堆男童在一起读书。
所以,每当老先生授业完后,便会从私塾前往她家中教她读书。
而且不收取一分钱。
也正因如此,女孩对老先生一直心怀感恩。
李安之在听过其中缘由后,脸上悲色更甚,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自责。
如果他的态度强硬一些,不顾老先生的反对就将他拖上船的话,也许这种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是拥有着系统的李安之,也没有办法叫老先生活过来。
……
时水生,这是老先生的名讳。
有年龄大的老人曾与老先生有过一段渊源,他听老先生说过老先生出生的村落临着水边,一家人全靠在水中打鱼为生,所以他的父母便给他其名为水生。
寓意着靠水而生。
谁没曾想,老先生最后也死在了水中。
因着扬州城水灾还未缓解,下葬一切从简,不过该有的礼节倒也都未曾落下。
老先生早年曾有过一个发妻,但后来因着难产而死,遂老先生膝下无子。
没有任何人组织,他所教授的学生皆是头戴白绫,自发来到灵前,跪守在老先生的简易棺材边上,为老先生守灵。
明明都是孩童,此刻脸上却都流露出坚定的神色,就算跪了许久,也不会喊痛而放弃。
李安之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了。
何为师?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对于老先生的学问水平,李安之不得而知,但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老先生才是真正的先生。
老先生教给学生的,是全天下最宝贵的精神。
李安之缓缓鞠了一躬,而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眼下不知有多少百姓还被困在水灾中,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援行动。
而另一边。
淇县……
在半夜时分,一伙马贼自深山老林中而来,朝着淇县而去。
他们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似乎已经看到了大堆大堆的金银财宝。
然而不幸的是,范蠡早已带人埋伏于此。
一方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唐朝兵士。
一方是落草为寇的马贼。
其战力根本不可相提并论,所以这场战斗很快便以碾压的态势结束。
而与马贼勾结的淇县县令也被供了出来。
原本已打开城门,等待着马贼到来的淇县县令左等右等,等到了带着兵马出现的范蠡。
顿时面如死灰,失去全部力气般,跪倒在地。
范蠡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接手淇县政务,指挥官兵组织百姓进行撤离。
期间自然有顽固的百姓不肯撤离,但在见到明晃晃的武器后,也是怂了。
虽说有些磕磕绊绊,但好在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了。
很快,两天的时间便过去了。
狄仁杰和上官仪这两日也算是忙坏了,或许是被老先生的事迹所感动,或许是想尽自己绵薄之力做点什么。
他们二人也是在避难点开起了学堂,每日早晨,朗朗的读书声便在这避难点响起,倒也算是为这避难点增添了些活力。
而李安之则是随队乘舟搜救过多次,因着老先生的缘故,他对小巷子格外上心,把每个小巷都逛了一遍。
期间甚至差点出了意外,船体被沉在水下的屋檐撞破了一个漏洞,所幸有备用的工具能够修补,这才有惊无险地返回避难点。
最终确定所有幸存的百姓都转移到避灾点后,李安之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沉重的心情。
挖渠泄洪,这才是本次救灾的重中之重。
而此时,扬州刺史柳百里已经确认好该从哪儿开渠,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地点。
李安之微微点了点头道:“立刻备船整装,我们就前往此处动工。”
柳百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他看了看满脸疲惫的李安之,轻声劝道:“太子殿下,兵士们都累了这么多天了,是不是稍稍歇息一下?”
“不然兵士们拖着这般疲惫的身子,就怕出了什么岔子啊。”
柳百里此话不无道理。
李安之抬起头环视一圈,这些天日夜连轴转,就连他都有些感到疲惫,更别说这些兵士。
兵士的脸上或多或少都透露着一丝疲惫。
思及于此,李安之微微点了点头道:“嗯,那就休息一晚上,明日一早就动身。”
说罢,李安之便不再说话,拖着脚步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的帐营内,甚至连饭都没吃,整个人躺在铺盖上,便陷入了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