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之回来的消息并未传太广。
但即便如此,仍旧有许多百姓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得知了这则消息。
在马车刚刚临近长安城时,只见到官道的两旁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太子殿下前往扬州救灾,被大水冲走不见踪迹,后来又平安归来。
这半月来,长安城百姓的心情也是跟着不断冒出来的消息而跌宕起伏,因着李安之率军救国,因着医药司看病和抓药的价格低廉,因着许许多多的事情,长安百姓对于当朝的太子殿下有着深深地好感。
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李安之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形象,是一个人,一个真正能够看得见的人,一个为百姓着想的人。
而不是高居在庙堂,只能从传闻中才能了解的太子。
马车在过了长安城门上后,稀稀疏疏的掌声响了起来,而后接连成片,最终形成了声势浩大的鼓掌声。
“太子殿下好样的!”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突然吼了这么一嗓子,顿时惹得旁边的文人墨客皱了皱眉,低声斥责道:“俗气。”
一听这话,喊着「好样的」的男人瞬间不乐意了,他一挑粗眉,嚷嚷道:“怎么就俗气了?”
出言呵斥的文人蹙了蹙眉,而后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道:“太子殿下这叫文武双全,忧国忧民!”
粗眉汉子上下打量了文人一番,哼唧唧道:“我没文化,就会这么一句。”
说着,他又扯着喉咙喊道:“太子殿下!好样的!”
兵士侧过脸,询问道:“太子殿下,是否要停车回应一下?”
李安之在车厢内摇了摇头,说道:“直接去皇城吧,我有些担忧母后的身体。”
兵士也不犹豫,当即甩了甩缰绳,直奔着皇城而去。
李世民一早就得知了李安之将要归来的消息,待马车来至皇城后,更是准了李安之先去立政殿看望长孙皇后的请求。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正做着刺绣,脸上洋溢着笑容,呢喃道:“马上就是谌儿这孩子大喜的日子了……”
正呢喃着,殿外便有一道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乾儿?这孩子突然是来做什么?”长孙皇后微微蹙了蹙眉,抬起秀手挥了挥说道,“让乾儿进来吧。”
乾儿……
李承乾……
宫女眸中闪过一丝悲色,皇后娘娘的病似乎是又严重了,只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叫娘娘好转一些。
“母后当真是这么说的?”
李安之在听到宫女的传话后,心头猛地一揪,心情沉重下来,母后的病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其实这也并非是长孙皇后心理脆弱,只是仔细想来,长孙皇后这一生似乎就没安宁过,先是嫡长子在战乱中遗失。
又是突厥举兵压至渭水,逼得她亲自登城击鼓助阵。
接下来是被自己的亲儿子举兵围了长安城,要造反逼自己的夫君退位。
最后失而复得的嫡长子又因为救灾,被洪水吞没了。
这一重重的打击,就算是心理再如何强悍的人,也很难绷得住。
李安之抖了抖衣袖,深呼吸了口气,换上一副笑意,大步走进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在见到李安之后,初时一怔,而后便是一脸疑惑道:“谌儿?”
李安之走到长孙皇后面前,轻轻作揖道:“儿臣见过母后。”
长孙皇后轻轻攥住李安之的手中,拉着他坐在一旁的榻上,轻轻埋怨道:“你这孩子还记得母后啊?”
“这些日子跑哪儿快活去了?都不知道进宫陪母后说说话。”
“母后还不容易才寻到你,前阵子母后要出宫见你,结果你父皇还一直拦着……”
长孙皇后絮絮叨叨,完全没有之前那副端庄大气的样子,反而更像是迎着游子归来的娘亲,只想跟孩儿多说些话。
李安之一直安静的听着,直到长孙皇后说累了,才笑着说道:“母后,是儿臣不对,儿臣不该这么久才来拜见母后。”
虽是如此说着,李安之的眸中却闪过一丝悲色,母后的状态似乎并未因为自己归来,而有所好转。
反而更像是把自己困在了某个时间点,迟迟不肯醒来。
长孙皇后听着李安之的话,噗嗤轻笑一声,说道:“母后也不是真个在怪你。”
“对了,马上就是你的大喜日子了,母后给你做了新被褥,你快来看看。”
说着,长孙皇后便拉着李安之来到近前,轻轻将被褥展开,只见大红的被子上用金线绣着一对鸳鸯。
“等你大婚前,母后亲自把这鸳鸯被给你换上。”
长孙皇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不停地显摆着自己的成果。
这幅神态落在李安之眼中,却叫他心头猛地一疼,好似被针扎了般,眼眶微微泛红。
记得第一次见到长孙皇后,她便表现出特别热络特别亲热的样子,就喜欢听自己唤她姨娘,会因为自己乱说什么死的活的而责备他,甚至没见几面就张罗着给自己寻个妻子。
朦胧间,李安之似乎看到了在渡酒肆的小船上,孙姨娘轻轻拍着自己责备他乱说话的样子。
他看到了在引香阁不断使着眼色,张罗着给自己寻媳妇的孙姨娘。
他看到了一个人牵着牛车走在长安城,兴高采烈地说这是给自己的赏钱的样子。
他看到了那个在长安城楼上,奋力挥舞着战旗的母后。
他看到了天微亮的长安街道上,手里捧着平安符的母后。
这些身影一点点的重叠着,最终凝聚成眼前宛若孩童般炫耀的脸庞。
“母后,儿臣以后不会再让母后担忧了。”
长孙皇后脸色渐渐柔和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李安之的脸庞,满眼的柔和与慈爱。
“傻孩子,哪有娘亲不会担忧自己的孩儿呢?”
“就算是你不远游,就在母后的身边,母后也会担忧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会担忧你会不会不高兴。”
“所以谌儿……”
“你不必担心自己做了什么,会不会叫母后担忧。”
“担心自己的孩儿是娘亲要做的事。而谌儿只需要去做你决定好的事,母后会在你身后看着你,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