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李安之早早就去了渡酒肆，支开摊子，就往那儿一坐，斜靠在藤椅上，好不自在。
初秋的天气是最适宜的，尤其是在这九月末。
有凉风拂面，远方炊烟，一张桌子，一张藤椅，一盏凉茶，一缕晨光。
慵懒躺在藤椅上，半眯起眼，听清风，抿一口凉茶，便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美哉，快哉。
只可惜啊，李安之这浮生闲也没闲下下来，茶水刚下半盏，便有客上门。
柳如烟款款而来，素衣拢身，白纱遮面，惹得旁人流连。
自打上次姑娘们从月影阁搬到竞卖会附近的宅院后，她也就跟着搬了过去，倒不在渡酒肆住着了。
“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
柳如烟走到近前，柳眉微蹙，秋水长眸中满是疑惑。
李安之缓缓睁开眼，慢慢坐起身，倒了杯凉茶道：“就是苏小扇传达的意思啊。”
柳如烟深深看了李安之一眼，而后转过身说道：“您是太子，全听您的吧。”
李安之轻笑着摆了摆手，吆喝道：“王柳，给柳姑娘搬张藤椅来。”
渡酒肆里传来一声应和后，王柳便搬着张椅子走了出来，边走边乐呵呵道：“柳姑娘来啦，快请坐。”
柳如烟微微颔首，柳眉弯弯笑了笑，“多谢。”
接着，她也就坐在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倒是没有一丝要放松的意思。
相比之下，李安之这个太子就显得不那么端正了，他笑着摇了摇头道：“柳姑娘，偶尔放松下，也没什么。”
柳如烟语气平淡，道：“不如太子殿下坐的端正点如何？”
李安之耸了耸肩，满脸无所谓地说道：“端正从不是坐的直，挺起胸就能做出来的。”
“大唐满朝文武的礼仪哪个不是有板有眼的，但贪污腐败的蛀虫少了吗？”
“很明显没有。”
柳如烟蹙眉沉思了片刻，而后突然眉头舒展开来，笑而不语。
这一颦一笑，惹得秋风垂帘，轻拂纱面，叫周围男性一时间看失了神，当然除了某个油盐不进的男人。
李安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便躺在藤椅上小憩起来，也不说话。
太阳渐升，不一会儿摊子前便围满了人。
嘈杂的人声叫李安之也无心偷闲，伸了伸懒腰后，看了看拥挤的人群，开口道：“柳姑娘，叫姑娘们过来吧。”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些老鸨子的意味，便改口道：“少女们……”
但这么说也有些不太好听，李安之干脆也不说了。
柳如烟没好气地白了李安之一眼，而后轻轻拍了拍手。
不多时，在距渡酒肆不远处，有三四位款款走来的少女，玲珑的身姿，淡粉色的薄纱裙下，肌肤在薄纱下隐隐绰约，黑发分股，结鬟于顶，自然垂下，并束结髾尾、垂于肩上。
这垂鬟分髾髻更衬得安静淡恬、柔媚可人。
饶是李安之初见时，也被惊艳了一刹那，暗暗惊叹柳如烟的手段，当真是绝了。
少女们仪表大方，丝毫不怯场，缓缓走到近前，这等气质叫周围的百姓也不自觉分开了一条道路。
议论纷纷，猜测是哪些大家的千金齐聚。
“请问，这里可是白露书院的招生地？”
为首的少女轻声开口，声音如山泉清脆微甜，语调也是经过训练不急不缓，端庄大方。
李安之摸了摸鼻尖，佯装不认识的样子，点头道：“没错。”
少女又甜甜开口道：“我和姐妹们听说白露书院肯收女学生读书，不知此话当真？”
李安之点了点告示上的字，语气坚定道：“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绝不抵赖。”
此言落定，少女作出欣喜的表情，互相看了看，皆是满脸喜色。
“我们想要报名，不知道还需要哪些条件？”
这话顿时让周围百姓的议论声更加激烈了，这几位少女看起来就是大家闺秀，不是请不起先生的人。
而她们竟然也要前往白露书院去读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安之则是帮百姓们问出了这样的疑惑，道：“没有其他条件，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诸位为何要来白露书院就读？”
“看起来几位的家境优渥，若想要读书，应能请的起先生吧？”
少女微微一笑，轻声解释道：“太子殿下所说自然不假，但我等听闻在白露书院能听到杜大人和一些隐退的大人授业。”
“敢问这长安城内，又有几位先生的才学能比杜大人他们更高呢？”
说着，少女突然掩嘴轻笑，用低低的声音说道：“更何况，还有长安第一才子的太子殿下。”
这话一出来，叫李安之愣住了，不对劲儿，之前给的台词里面没有这个一句啊。
眼角余光看到忍笑的柳如烟，李安之瞬间就明白了，肯定是柳如烟在其中添油加醋了。
无奈扶了下额头，李安之轻咳一声说道：“原来如此，你们是想让更好的先生教你们读书。”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即是女子，要作出来到书院读书的决定，应该还是比较纠结的吧。”
这句话其实也是李安之有设计的，毕竟现在白露书院仍未有女学生报名，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女子来书院读书，这个事情是史无前例的。
少女脸色稍稍严肃了些，点点头道：“太子殿下说的没错，在前来报名前，我们姐妹还在讨论这么做是不是太招摇了。”
“毕竟从未有女子入学府的前例。”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是纷纷点头称是，显然很赞同这个说法。
但少女话锋一转，突然笑着说道：“说起来，我们也的确纠结，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让人取笑，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坏话。”
“但后来转念一想，我们只是想读书，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有什么不对的呢？”
“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做的也不是什么冒犯律法，有违道德的坏事，况且这又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书院，既然太子殿下敢打破这个先例。”
“我们这些个受益者，又有何不敢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