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王府,后侧院的一间屋子里。
有身着长袍的老先生拿着一张试卷走了过来,他是负责登记分值的先生。
“太子殿下!这份试卷,您给的分值未免也太高了!”
老先生年岁已过半百,须发皆白,而今脸色通红,显然是被气到了。
突然的话语,也是叫周围的批阅先生纷纷抬起头,惊讶的目光投向声源。
李安之的视线从案牍上的试卷中移上来,用食指和拇指揉了揉眉心,诧异道:“哪份试卷?”
老先生将试卷放在案牍上,沉声道:“张小兴的试卷,也就是先前在书院门前跟太子殿下交谈的那个。”
“之前的几项试题倒没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但最后这一道主观题,读书是为了什么,太子殿下给的分值与前几位的截然不同!”
“不,甚至可以说是相差悬殊。”
这道主观题的分值是二十五分,而前两位给出的分数只有三四分,就连杜如晦给到的分数也只有十一二分。
但李安之最终给出的分数却是二十一分,接近满分。
如此相差的分值,很难不让人举得太子殿下是不是在其中给了人情分这一点。
“太子殿下,您为何会给到如此高的分数?”老先生义正言辞地问道。
李安之蹙了蹙眉,张小兴的试卷他是有印象的,这道主观题张小兴的答案很简单。
总结下来就只有一个核心理念,读书为了功名。
对于这种想法,李安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所以他疑惑道:“张小兴的答案,我觉得并未有什么不对,所以给了二十一分。”
“先生有什么疑问?”
老先生深呼吸了口气,尽量稳定情绪,而后开口道:“敢问太子殿下,您觉得读书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安之略加思索,说道:“依我的看法,读书是为了拓展视野,叫自己懂得什么是道理。”
听到这话,老先生脸色才缓和了些,继续道:“既然太子殿下是这样认为,那为何却又赞同这试卷的说法?”
此言一出,顿时也是叫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静静等待着李安之的答案。
白露书院自创建以来,便秉承着公平的理念,无论是之前的分科还是监考,无一不在按着这两个字在进行。
而太子殿下自己都认为读书是为了明道理,却给了这样的答案如此高的分数,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若真是如此的话,太子殿下岂不是第一个打破了白露书院的信条。
听到这话的李安之却是轻轻笑了笑,他将试卷拿在手中,而后又仔细看了一遍。
“张老先生,这份试卷就算是现在要我再批阅的话,我也一样会给到如此高的分数。”
“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张老先生闻言微怔,随即缓缓摇了摇头道:“这试卷不是与太子殿下心中所想的背道而驰,若太子殿下执意给高分的话……”
“我等只能认为是人情分了。”
李安之的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他们大多是一言难尽的神色,想来也是如老先生的话那般想法。
杜如晦缓缓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张兄,不如我们听一听太子殿下的想法如何?”
“如此草率的下定论,是不是有些过于莽撞了。”
说罢,杜如晦便把视线投向李安之,带着些询问的意味。
李安之耸了耸肩,缓缓开口道:“没错,读书的确是为了明道理,但是我想问一下在座的诸位,读书最终不还是会落在考取功名上面吗?”
“不然为何我大唐从举办科举以来,年年都会有如此多的学子趋之若鹜?”
“甚至有人年过古稀,屡试屡败,却还要坚持?”
这一番话,顿时叫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在座的各位都是从朝堂退下来的,扪心自问,谁读书是单纯的为了明道理?
出身寒门,为了是改变自己的命运,期望能够拜官,一飞冲天。
而出身世族,更是为了有更加光明的前程。
所以,说到底,没有一个人读书是为了纯粹的长见识,明道理。
在寂静中,李安之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若要我来说,我大唐学子九成九都是为了功名而读书。”
他没有去怼眼前提出质疑的老先生,事实上他也不觉得张老先生说错了什么。
换位思考,如果他生在古代,一直埋首于读书的话,恐怕也会觉得张小兴的答案是离经叛道,是大不对。
但,张小兴的答案是错的吗?
很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张小兴的答案没错,但他也有错。
他的错在于没有把这些话冠以堂皇之词地写在试卷上。
他的错在于说出了真话。
但他却也是对的,因为他在白露书院的试卷上写下了这些话。
李安之缓缓拿起另一张幼科的试卷,指着同一道试题说道:“这位考生,他写了读书是为了明是非,为了通古今,我一样给了二十三分。”
“你们可知道为何?”
“诸位先生,何为主观,我心之所想,心之所念便是主观。”
“张小兴将自己心中所想,如实的写在试卷上,就因为写出了我们所可以躲避的话题,就应该被给低分吗?”
李安之说道:“我记得有一位大家曾说过这样的一段话。”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在一千个人的眼中,就有一千种想法。”
“而我们身为教书育人的先生,要做的不是将这一千种想法统一成一种,而是要让这些学生的想法,由一千种变成一万种,变成千万种。”
“若我白露书院的学生日后只是按照题目的字义敷衍成文,那白露书院便是最失败的。”
“为何白露书院会招收女学生?为的就是打破自古以来的教育僵局,为的不就是一个变字!”
“这才是白露书院的真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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