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幽怜听到李安之的话后，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轻笑道。
“太子殿下此言倒是叫我有些吃惊。”
“殿下可知道王氏商会一年的三成利润是多少？”
李安之闻言微怔，随后说道：“大概一两？”
自己的渡酒肆每个月的纯利润也不过几十两，再加上引香阁和竞卖会的纯利润，每个月也不过将近三百两的纯利润。
这样算下来的话，王氏商会每年三成利润是一万两的话，也不算少了……吧？
毕竟大唐一年的赋税收入不过才百万两。
李安之心里没数。
王幽怜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竟是笑的前仰后合，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李安之被这一笑，整的心里有点不太自信了，莫不是自己格局小了？
过了些许时候，王幽怜才堪堪止住笑意，缓缓说道：“太子殿下莫不是小瞧了王氏商会的能力？”
“一年一万两利润的话，王氏商会又是如何做到如此庞大的？”
听到这话，李安之尴尬的摸了摸鼻尖，讪笑道：“若依王姑娘所言，王氏商会一年有多少纯利润？”
王幽怜微微挑眉，轻笑道：“若是算纯利润的话，王氏商会每年能分给太子殿下的分成。”
“三万两白银。”
李安之眨了眨眼，他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王姑娘说每年能分给我多少分成？”
王幽怜说道：“每年分三万两给殿下。”
接着，王幽怜便轻笑着说道：“既然太子殿下不愿收下的话，我也不便强求。”
“小女子还要看着下人去搬运货物，就不与太子殿下叨扰了。”
说罢，王幽怜转身便离开了。
只留下满头黑线的李安之在风中凌乱。
三万两？
李安之瞪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这是什么概念？
当初父皇因为几千两银子，甚至还明里暗里跟自己煮酒要钱。
而王氏商会，一年三成纯利润，光是纯利润就能分出来三万两。
这特么的……
坦白说了。
李安之现在后悔了，很后悔，非常后悔。
怀揣着这份心情，李安之缓缓走进了引香阁，就看到上官仪正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坐着。
在见到李安之走进引香阁时，他连忙从柜台上拿起书本，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子曰：人之初，性本善……”
这样子，像极了前世的李安之小时背着父母偷偷看电视，一听到门口有啥动静，立刻就关了电视跑回自己房间。
但往往母亲会往大头电视的后面摸一下，感受到滚烫的温度，然后在李安之的屁股上也留下滚烫的热度。
所以相对的，李安之也在上官仪的屁股上，留下了黑黑的脚印。
“你装给我看呢？”
“你这知识是学给我呢？”
“你这书是不是读了，都读到我脑子里了？”
经典三连，伴随着三脚，叫上官仪被踢的嗷嗷叫。
上官仪捂着屁股说道：“先生，你这动手动脚的，好像学生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一样。”
李安之闻言被气笑了，他伸出手拧着上官仪的耳朵，笑骂道：“你看看妮妮，妮妮那么小，还知道秉烛夜读，你刚上个榜就膨胀了是不是？”
上官仪据理力争，道：“先生，你明明劝妮妮不要这么用功。”
“而且先生说了，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学生现在就是引香阁的掌柜的，而且现在引香阁也没生意，学生不看书，偷会懒也行啊！”
李安之一听到上官仪拿自己的话来反驳自个儿，也是被气的笑了起来。
但转念一想，这小子诡辩的话术确实也有几分道理。
李安之如此想着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抬起脚。
上官仪哭丧着脸，不满地嘟囔道：“先生你不讲道理。”
李安之挑了挑眉，嗤笑道：“先生我就是道理。”
上官仪：“……”
虽然表面没反驳，但上官仪却暗暗腹诽道：“行，你是先生，你是前辈，我不跟你抬杠。免得你到时候气急败坏再给我几脚。吃亏的还是我。”
李安之见到上官仪不再说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后，说道：“行了，别哭丧着脸了。”
“你明日去渡酒肆接一个叫陈晓娟的姑娘，然后将引香阁的大小事务教给她。”
“等到她熟悉了之后，你就不必待在引香阁了。”
李安之看了看上官仪，脸上流露出一丝柔和，道：“你就跟狄仁杰出去转一转，不要整日待在长安城里。”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常年沾染钱财，难免会看不到百姓疾苦，此番游玩，记得要将所见所闻给记录下来。”
上官仪听闻此言，也是心生疑惑，道：“先生，这话怎么说？”
“为什么突然要我和师弟两人出去游玩？”
李安之走到柜台边，取了个椅子坐下，缓缓说道：“我问你，你现在可知一斗米几文钱，可知道一丈布多少钱？”
上官仪闻言微怔，而后摇了摇头。
住在谌王府内，大小事务都不需要他来操心，自然对这种事也无从得知。
李安之神色严肃，语重心长道：“上官仪，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遥远的村庄，村里有座塔，塔里住着一只恶龙；恶龙经常吃村里的人，村民们烦恼恐惧不已。村里出了个小伙子，勇武有力，看不惯恶龙的所作所为，就对村民们说，我去除了恶龙。父老乡亲们就给小伙子践行，期待小伙子斩杀恶龙，为民除害。”
“但是这个小伙子并没有回来，村民们讨论，这个小伙子也被龙吃了；但更多的人认为，这只龙和过去的龙，有点不一样，倒是和小英雄的面目有点一样。”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仪听完这个故事之后神色剧震，表情也渐渐的变的严肃下来。
看到上官仪的表情，李安之眸中流露出一丝欣慰，看来上官仪这小子也是听懂了啊。
上官仪渐渐收起严肃的神色，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先生，我悟了。”
“只是先生，难道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敢去屠……”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李安之的脸上从白转红，双眸渐渐瞪大。
“哎呦……先生，我开玩笑的，不要再打了！”
“哎呦，先生，疼，别可着左边屁股踢啊！”
——
引香阁的后院。
王幽怜也是被这道惨叫声吸引了注意，她抬起头，眸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这是上官掌柜的声音……”
而狄仁杰则是头也不抬的核实着香水的数量，说道：“王姑娘不必见怪，这已经是常事了。”
“上官师兄那嘴巴，能活这么久也算是个奇迹了。”
王幽怜表情古怪。
狄仁杰核对完了数量后，从一旁拿起契约递到王幽怜面前道：“王姑娘，你看一下契约，签个字就行。”
王幽怜收回视线，而后落在契约上，仔细查看起来。
“哎呦，先生，别打了别打了。”
上官仪欲哭无泪，揉着自己的屁股躲在柜台后面，说道：“学生就是开个玩笑，先生怎么发这么火。”
李安之没好气地瞪了上官仪一眼，说道：“你既然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如实跟先生说。”
上官仪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着，说道：“先生要告诉徒儿的无非是，屠龙少年终将成为恶龙。”
“但这怎么可能？”
李安之听到上官仪这话，也不生气，他微微眯起眼看向门外的街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怅然。
“屠龙少年终将成为恶龙。”
“上官，你可知道我大唐官职内，有多少出身清贫的学子做官？”
上官仪想了想，说道：“很少一部分。”
便是大唐推行科举制，但能够借此而越过龙门的寒门学子，依旧在少数。
李安之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没错，但你知不知有多少贪官污吏出自这些寒门学子？”
多少人，在未曾飞黄腾达前，都想着为百姓立命，若是能够做官，一定要做一个清廉爱民如子的好官？
然而到头来，这些人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这些？
他们在当官前，无不对贪官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些贪官污吏碎尸万段。
但是在当官后，又有多少人能忍得住各种诱惑？
屠龙少年终将成为恶龙，这并是不还是一句藏在故事里的寓言，而是就真切发生在身边的故事。
曾经写下《悯农》的李绅在官场上被同化，渐渐地就堕落了，最后成为让百姓胆寒的酷吏。
而他李绅写悯农的时候，是在他随母亲颠沛流离，受尽人间冷暖，亲眼目睹了农民在烈日炎炎下为了生存汗流浃背，有感而发写出了千古名诗悯农的。
久居高位，慢慢的也就忘记了曾经遇到过的那些不公。
慢慢的也就不想再去了解百姓究竟生活如何。
他们只想享受。
一个人若是心向善，需要时刻的引导和学习。
而一个人若是学坏呢？
几乎不需要怎么去引导。
所以相对于上官仪所背诵的「人之初性本善」，李安之倒是更认同「人之初性本恶」的说法。
李安之深呼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吐出道：“我要你与狄仁杰外出游历，就是为了让你们去真正的看看百姓生活如何。”
“而不是被这眼前的粉饰太平所迷惑，觉得我大唐百姓真的就活的幸福。”
“觉得人人都可以买得起这昂贵的香水，觉得人人都吃得起渡酒肆的酒。”
上官仪双眸正视着李安之的双眼，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之后，上官仪缓缓开口道：“先生，您可是要让我和师弟进入官场？”
上官仪其实并不傻，他知道那些话会惹得自己挨揍，会让先生生气，他只是想说出来，跟先生闹一闹。
就像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一样，因着上官仪时不时地捣乱，李安之确实和上官仪的关系更加亲近些。
所以在李安之讲出这个故事之后，上官仪也是当即明白了过来。
李安之缓缓吐了口气道：“没错。”
“如今你与狄仁杰已经榜上有名，倒也有了进入官场的敲门砖。”
“只是，在进入官场之前，我想让你们出去游历一年，待你们游历归来。”
“真的了解了百姓的疾苦之后，再让你们进朝为官。”
上官仪闻言神情一震，但并未再说些什么。
他的表情再无先前的轻松和嬉闹，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穆。
显然也是知道了此事的重要性。
所谓的游历，根本就不是什么出去游玩，而是李安之给他们两人的一份考卷。
而这份考卷的答案，就是他们两人所作的游记。
若是游记的内容不合先生的意，哪怕是回到长安后依旧会在这引香阁里，继续当着收钱卖香水的掌柜。
若是内容叫先生满意的话，先生便会想办法叫他们两人在这长安城内做官。
上官仪骤然起身，而后拱手躬身道：“学生上官仪谢过先生良苦用心。”
看着突然严肃下来的上官仪，李安之的心中竟是有些不太适应。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上官仪的肩膀，说道：“你们此去，全部费用从引香阁的账上走。”
“但切记不可铺张浪费，否则的话，这些钱就从你的收入里面来。”
上官仪：“……”
交代完这些之后，李安之便来到后院。
此时王幽怜已将这次的香水全部装箱带走。
只剩下狄仁杰仍在清扫着院落。
见到李安之进来后，狄仁杰也是先行见礼问候后，说道：“先生，方才我在后院听到师兄的惨叫，不知师兄又犯了什么错？”
李安之闻言摇了摇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错。”
“对了，你且把手边的事务放一下，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接着，李安之便将跟上官仪说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而后静静地看着狄仁杰的反应。
狄仁杰闻言之后，思索许久，而后说道：“先生叫学生所作的事，颇有孔圣人周游列国的意思。”
李安之轻笑着摇了摇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仁杰认为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呢？”
狄仁杰听闻此言微微蹙眉，而后毫不犹豫地说道：“性本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