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剿匪（七）
望着西山顶上升起的三颗红色信号弹，侯老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眼下，那辆肆虐战场的装甲车己经打光了子弹，一溜烟窜进团部大门，停到了瞭望塔底下。
随车增援的二百多共军也且战且退，一起收缩进团部大院。
侯老四带着五百多人马汇合邹老五的六百多人马，连同马老二手下残留的三百多人，完全控制了战场形势。
外墙已多处被炸塌，土匪们从四面八方呐喊着冲进大院，几座营房均被占领，守军依托着瞭望塔和塔外的两道沙包工事在做最后的顽抗。
邹老五带着人将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堆成速成掩体，冒着弹雨一步步向前推近，浓烟中的瞭望塔成了漂浮在火海中的孤岛，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
可是，但是……
就在这节骨眼上，西山顶上突然「嗤嗤嗤」连打三发红色信号弹。
那是撤退命令，而且，是十万火急！
一切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已然胜券在握的侯老四望着冉冉升起的信号弹，差点没把钢牙咬碎。
什么情况？这是……
到了这个时候，战场上的形势已经一目了然。
共军已完全被压缩在瞭望塔附近的狭窄区域内，还击火力越来越弱，只要再给他半个小时，他就一定能全歼这股共军。
可是，透过滚滚硝烟，侯老四仿佛看到了罗老大那张杀气腾腾的黑脸，罗老大的手段他是知道的，敢不从命，后果绝对严重。
“唉，别打了……撤！都他娘给我撒！”侯老四在犹豫了几十秒钟之后，终于下达了撤退命令。
匍匐在最前沿，正驱使着身边的土匪向瞭望塔猛攻的邹老五闻令大惊，怎么回事？
居然在这节骨眼上发布撒退命令？
虽然他恼于部下死伤惨重，但这位五当家的此刻己然明白，这一仗，他已是十拿十稳了。
可是侯老四居然在这个时候发布撤退命令，他娘的，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失心疯了……我靠，简直是神经错乱！
邹老五骂骂咧咧的从一堆尸体当中匍匐下来，一身血腥的爬到侯老四身边，张口就问：
“怎么回事？四哥，为什么要撤退？老子眼看就要得手了！”
侯老四的耳朵不聋，他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邹老五自称老子，但他强自忍住，咬牙切齿道：
“老五，大哥那边发了撒退命令，要我们立刻撤退！”
闻听此言，满脸凶像的邹老五勃然大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
“狗屁！要撤你们撤！老子不撤！我非要打下团部，为马老二和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侯老四这下恼了，重重地哼了一声：“哼！邹老五，你他娘在谁面前充老子……嗯……我还告诉你，大哥打的可是三发信号弹，十万火急！”
听到三发信号弹这个字眼，邹老五浑身一震，不过他仍旧死死地盯着侯老四，分辨道：
“四哥，你别挑理，我只是一时昏了头……四哥，你是个明白人，眼下这局势，咱己分分钟能拿下，现在一撤，岂不前功尽弃？”
眼见于此，侯老四无奈地叹了口气，提醒道：“老五，不瞒你说，我也不想撤！谁愿意放弃这到手的肥肉？可西山那边好像有枪声，一定是大哥遇了险，万一大哥有个三长两短的，那……那……那你我只有被凌迟的份！”
不甘心功亏一篑的邹老五苦笶一声，呸”的吐了口痰，沙哑地道：
“四哥，我求你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带着一半人马先撤，我带着另一半人马务必拿下县城！这可是到手的功劳！”
侯老四大怒，自己一再劝说，可这小子却推三阻四，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从严格意义上说，自己才是现场最高指挥官，可这小子却一再讨价还价，真正岂有此理！于是侯老四阴着脸道：
“老五！咋地？涨行市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大哥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年前老六抗命，结果怎么样？被大哥打花哒了不说，还丢下悬崖喂了狼！
我说，你是皮肉痒痒了还是嫌自己命太长？想造反呐……”
邹老五浑身一哆嗦，一双牛眼闪烁了半天，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下了头，呐呐地道：
“唉……多谢四哥提醒……我……我哪里敢造反？我就是心痛眼前的局势……得……我撤……我撤还不行吗？”
……
幸福来得太过于突然。
眼见众土匪突然就阵型大乱，忙不迭地收拾起机枪、钢炮，交替掩护着向大院外撤去。
谢振国简直惊呆了！
他从射击姿势中站了起来，扶着机枪不解地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
他甚至都能看见，远处的土匪们一个个无奈转身，临撤出前还愤愤地扭头怒视身后的瞭望塔，一脸不甘地撤了下去。
不光是他，连身边的周政委和其他战士也都莫名其妙的相互询问：
“怎么回事，土匪撤了？！”
周政委再也忍不住了，他刚想起身，却一屁股瘫倒在一个弹药箱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太诡异了！
他都已经和谢团长互道来世再见了，土匪们却大发慈悲，于最后时刻撤围而去。
一众战士再也坚持不住，纷纷瘫坐于一堆子弹壳上，精疲力竭地大口喘息着。
谢振国头裹绷带，手上的轻机枪已然枪管通红，但他仍然警惕地站着，死死地盯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天已微亮，塔外梁倒柱塌，硝烟弥漫……
遗留的工事、枪支和死尸与大片砖瓦碎石混杂在一起，显得异常凌乱……
几颗碗口粗的大树正在熊熊燃烧，「噼噼啪啪」的火苗子使视线能及一二百米左右……
到处都是尸体，一个一个，一片一片，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光是谢振国这一侧，能看到的就足有一二百之多。
这还只是大院内的，大院外的小广场上，更是死尸枕籍，密密麻麻的尸体足有三四百具……
就在刚才，土匪们已经打疯了，他们从各个方向上猛攻，离瞭望塔只有几十米之遥。
可就这么一会儿，土匪们就撤了个干干净净。
谢振国这辈子经历的凶险多了，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戏剧化过。
他不敢大意，没有下令追击。眼前的土匪实在不同于一般，他已经吃了大亏，他要严防土匪故露破绽，引诱他们追击。
“同志们！咱们不能歇！要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恢复塔外的沙包防线！吴连长，你带上一部分人去捡拾土匪的枪支弹药，千万要小心！”
“是！”吴连长大声回答。
周政委在一旁有气无力地开了腔，“老谢，这他娘到底怎么回事？敌人怎么就突然撤了。”
谢振国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
——是啊，敌人怎么就突然就撤了？我也想知道！
——肯定不是土匪大发善心，更不会是土匪觉得打不下来。
——唯一可能的是……也许……大概是那个孟占山，他大概搞出了什么动静。
——可是，他又能搞什么呢？连个人影都不见？
——罢罢罢，眼前不想这些了，就是想破了脑袋，恐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周，咱们别想了，眼下重要的是守住瞭望塔，要防止土匪卷土重来。”谢振国大声喊道。
“可是，孟团长他们才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应该寻找他们一下，以防不测！”
“嗨！你信我的，那个孟团长比猴还精，吃不了亏！”
正说话间，段峰顺着楼梯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虽是满脸焦黑，却是笑容满面：
“报告！独立团营长段峰前来报到！刚才打的凶，没顾上向首长请示，请首长原谅！”
“嗨，瞧你说的……”周政委强打精神站了起来，“段营长，咱们在酒桌上见过，我记得你……我说，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恐怕早就去见马克思了！”
“我说段营长，你们团长呢？”谢振国破不及待地问道。
“嗨……我们团长说他去干票大的，去端西山上的指挥部！他让我们想方设法帮你们坚持到天亮。”
“什么？指挥部？还西山上……你们怎么知道敌人的指挥部在西山上……再说了，你们知道那儿有多少敌人……你们人生地不熟的，走错了路怎么办？端不掉怎么办？被敌人包围了怎么办……”
谢振国大为不解，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
“嗨！老谢，孟团长这是围魏救赵，想通过袭击敌人的指挥部来给咱们解围……
我要是土匪，也会把指挥部安到西山上，那里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全城……
再说了，他们八成是干成了，要不然土匪为什么会撤退……此人真是高手，满肚子的奇谋妙计！”
周政委由衷地赞叹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恐怕没那么容易！”谢振国担忧地说……
突然间——
城外枪声大作，各种枪支的射击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城外火光闪闪，地动山摇……
似乎有两支大军迅速地绞到一起，而且越缠越紧，越打火力越猛……
“坏了！我说没那么容易吧，他们遇上麻烦了！”谢振国瞪起一双牛眼，大声嚷嚷道。
“那怎么办？”周政委有些惊疑，他盯着谢振国喃喃地道：“要不然……要不然咱们去增援一下吧……不能看着他们吃亏……”
谢振国想了想，涩涩地道：“不行，老周，你听听这枪声，怕有两三千人之多，咱去了也是杯水车薪……咱们的首要任务是收拢被打散的部队，关闭城门守住县城。”
周政委无奈地看了看谢振国，无可否认，他的做法虽然有些无情，却是当下唯一正确的选择。
……
这一次的激战似乎来得快，去的也急。
仅仅半个小时，枪声就渐渐稀疏下来，直到完全停止。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驱散了晨雾，映红了整个天空。
古老的东安县城，连带城外的一草一木，都笼罩在新鲜的阳光之中。
这个时候，从坑坑洼洼的西山脚下，走来一支便衣打扮的队伍，他们刚刚伏击了仓惶撤出的土匪，缴获甚多。
这支队伍一直延绵一里多地，他们穿着布衣，满脸征尘，却是神采奕奕。
这支队伍扛的扛，背的背，有的扛了三四杆枪，有的背着一箱箱弹药，还有的扛着歪把子，有的抬着油绿绿的马可心重机枪……
更有甚者，队伍的最后还扛着十几具掷弹筒和迫击炮，甚至还推着一门山炮……
远远传来嘹亮的歌声，歌声里满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密密的树林里，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高高的山冈上，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抢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独立6团的战士们呆呆站在城墙上，木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浑身硝烟，满面征尘，他们很多人身上都裹着好几处绷带，绷带上血迹斑斑……
他们是一场血战之后的幸存者，此刻他们眼含热泪，表情激动，却是一声不吭……
没有人能够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掺杂着悲伤、屈辱与羡慕……
城墙上冀西独立团的战士则在跳脚欢呼：“噢！他们回来喽！”
“噢！打大胜仗喽，发大财喽！”
“我操，连山炮都搞到了！”
于是，走在队伍最后的孟占山忙不迭地破口大骂，眼见部下欢呼雀跃，严重地刺伤了独立6团的战士，他感到无限的遗憾……
“谁他娘在喊！全给老子闭嘴！臭小子们，淡定！淡定！我操，教了一辈子都学不会……”
